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盛恒地产会议室。
林婉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默已经在会议桌前坐了十分钟。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年轻女秘书。秘书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林婉摆摆手让她出去，然后关上门，在陈默对面坐下。
“红姐呢？”
“楼下。阿虎开车送她来的，右肩的伤还没拆线，阿虎不敢让她自己走太远。这会儿应该到电梯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平底短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沉闷而有力的节奏。门被推开，红姐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旗袍，换了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左肩那道旧疤。右肩的绷带在衬衫下面微微鼓起一块，但她走路的姿态看不出任何异常。阿虎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公文包，进门后自觉站到墙角。
“林总。”红姐在林婉对面坐下，语气不卑不亢。
“红总。”林婉微微点头，不知怎的脸不禁一红——前几天两人在云顶天宫喝得大醉，两个女人都形象全无地交待在那一晚。”
红姐显然也想起了那晚的事，嘴角抽了一下，咳一声：“林总今天气色不错。看来这几天休息得好。”
“还行。”林婉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但耳还没完全褪色。
陈默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林婉的藏蓝色职业套装和微红的耳，右边是红姐的白衬衫和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面板上同时跳出两个女人的心声——林婉在想：『别想了别想了，谈正事。』红姐在想：『啧，上次喝醉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容易脸红。』
“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始。”陈默把水杯推给两人，“先说安保公司。红棉安保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红姐以原有资产和运营团队，占60%；我以现金注资，占40%。法人代表是红姐，我担任战略顾问。这份是增资扩股协议。”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放在桌上。红姐接过去扫了一眼，条款很清晰，跟昨晚在汽修厂谈的一模一样。她拿起笔直接签了。
林婉接过协议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问。她心里清楚，红棉安保是陈默和红姐的生意，她不需要手。但她的心声陈默听得一清二楚——『红姐签字的动作很利索。看来陈默在她那里的信用，不比在我这里差。』
“第二件事。”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协议，“红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新注册，注册资本两千万。盛恒地产以品牌、资质和部分现金出资，占股51%，控股。红棉安保以运营团队和人力资源出资，占股49%。红姐担任运营总监，盛恒地产派人担任法人代表和财务总监。这份是合资协议。”
林婉接过协议，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的时间。看完之后她摘下眼镜，看着红姐。
“红总，这份协议签了之后，盛恒和红棉就是一家人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你说。”
“盛恒是正规地产企业，所有业务都在监管框架内运作。物业公司涉及业主资金、公共收益、维修基金，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红棉安保的团队加入物业公司之后，需要遵守盛恒的财务管理制度和人事管理制度。如果出现违规作，我会按合同条款追究责任。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是对所有伙伴一视同仁。”
红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她刚才习惯性地叼了一，但没点燃，因为林婉的会议室里不让抽烟。她把烟放在桌上，看着林婉。
“林总，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秦红棉出来混了十六年，从来不坑自己人。你今天给我51%的控股，给我财务总监的监督权，这是你的规矩，我尊重。但你也要知道一件事——我手下的兄弟，以后是你的保安。他们在街上混的时候，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财务制度。但他们有一个原则：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给谁卖命。你今天给他们饭吃，他们明天就给你卖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两个女人隔着会议桌对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个叼着没点燃的烟。气场完全不同，但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一旦信了，就不会辜负。
陈默坐在中间，面板上同时刷新着两个人的心声。林婉在想：『她说话很直，但不假。这种人比那些满嘴专业术语的伙伴靠谱。』红姐在想：『这个女总裁不好糊弄。不过她对陈默很信任——光凭这一点，我就信她。』
“那我也说一句。”陈默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小黑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安保公司和物业公司，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安保公司负责业务执行，物业公司负责品牌和管理。短期目标：三个月内拿下成都五个中高端楼盘。长期目标：两年内做到成都物业行业前十。红姐管人，林总管钱，我管情报和方向。三权分立，各司其职。”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写了“人”“钱”“情报”，中间写了一个“陈默”。
“第一个目标。”他用记号笔在三角形旁边画了一个圈，“高新区，锦悦府。”
锦悦府是高新区一个交付不到三年的中高端楼盘，物业费每平米四块五，五百多户业主。现在的物业公司叫“安顺物业”，老板叫张彪。这个人以前是混道上的，后来洗白开了物业公司，靠低价竞标挤走了原来的品牌物业，接手锦悦府之后服务烂得一塌糊涂。保安是退休大爷，保洁三天扫一次楼道，电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但物业费从来没降过，公共收益——停车费、电梯广告费——全部进了张彪自己的腰包，从不向业主公示。
“张彪能霸着锦悦府到现在，靠的不是服务，是恐吓。”陈默翻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两人，“他手下有十几个混混，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业主。去年有个业主要求公示公共收益账目，第二天家门口被人泼了油漆。前年业委会筹备组的组长，被两个陌生人堵在地下车库威胁了一顿，第二天就搬走了。从那以后，锦悦府的业主敢怒不敢言。”
“这种人，直接赶走就行了。”红姐把烟叼回嘴里，“我手下一个阿虎加十个弟兄，一晚上就能把他的人清净。”
“不行。”林婉合上笔记本电脑，“如果红棉物业靠暴力手段进场，以后哪个小区敢用我们？张彪用暴力霸占小区，我们用暴力赶走他，在外人看来，我们跟张彪有什么区别？”
“林总说得对。”陈默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张彪最怕的不是拳头，是失去合法资格。锦悦府的业主委员会筹备组已经在街道办备案了，三个月内会正式成立业委会。到时候按照《物业管理条例》，业委会有权投票解聘现有物业公司，公开招标新的物业公司。我们不需要赶张彪走——我们只需要让业委会投票解聘他。解聘之后，公开招标，我们凭盛恒的品牌和红棉的服务方案，光明正大地中标。”
“业委会那几个人，能扛住张彪的威胁？”红姐问。
“扛不住。所以我们要派人保护他们。”陈默在时间轴上标了一个点，“从今天开始，红棉安保派四名便衣保安，24小时轮流保护业委会筹备组的三位核心成员——姓刘的退休教师、姓王的IT工程师、姓张的退休会计。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跟着。张彪的人敢靠近，我们的保安就站在旁边。他不敢当街动手——一旦动手，物业就变成治安案件，我们正好报警抓人。”
“保护期大概多久？”林婉问。
“两个月。两个月后业委会成立，投票解聘张彪。公开招标的时候，盛恒出具品牌资质和财务方案，红棉出具安保方案和服务标准。两家联合竞标。”
“联合竞标？”红姐皱了皱眉，“这两家公司还在谈合资，怎么联合竞标？”
“就是签一份意向协议。盛恒和红棉以联合体名义参与竞标，中标后由红棉物业正式签约。”林婉显然对这个作很熟悉，已经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个字。
“对。这样我们在竞标阶段就是两个独立实体，有联合资质，比单一物业公司更有竞争力。而张彪只有一家小破公司，资质不全、财务不透明、服务口碑稀烂。跟正规军打擂台，他拿什么打？”陈默放下记号笔，转身看着两人。
红姐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种笑不是豪迈大笑，而是一种猎食者盯上了猎物之后，正在盘算怎么下手的笑。
“锦悦府这种楼盘，还有多少？”
“全成都至少上百个。高端楼盘被品牌物业占了，老小区有政府兜底。中间这一档——中高端商品房，物业费高，业主对服务品质敏感——最适合我们。”陈默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锦悦府”三个字，然后在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等锦悦府拿下之后，周边三个小区都会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从高新区到天府新区，从锦江区到青羊区，红棉物业的标志会一个接一个地挂上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婉摘下眼镜，用擦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她擦眼镜的动作很慢，但陈默的读心术已经把她的心声一字不漏地跳在面板上——『他说“我们”的时候，不是在说盛恒和红棉。是在说他和我们。这个如果做成了，以后成都的物业行业会重新洗牌。到时候我是控股股东，红姐是运营总监，他是连接我们的桥梁。三个人，两条线，一张网。』
红姐也在想事情。她的心声比林婉更直接——『锦悦府五百户，物业费四块五，一年就是几百万的营收。拿下一个就是一笔稳定的现金流。比打打收保护费稳多了。而且这小子把每一步都想好了，不用我再费脑子。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觉得做生意比抢地盘爽。』
“那就这么定了。”林婉戴上眼镜，把两份协议整理好，“安保公司的协议已经签了。物业公司的合资协议我让法务部做最后的合规审查，三天内出正式版本。锦悦府的联合竞标意向书，陈默你负责起草，下周一的董事会我安排讨论。”
“不用等下周。明天就可以。”陈默站起来，把记号笔放回白板槽里，“业委会筹备组那边我已经接触过了。老刘——退休教师，业委会筹备组组长——今晚请我们在锦悦府旁边的茶馆喝茶。他问我是哪家物业公司的，我说是盛恒和红棉的联合体。他说：‘名字不错，希望你们比张彪靠谱。’”
红姐站起来，把公文包递给阿虎：“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还没拆线。”陈默看了一眼她右肩的绷带。
“拆线是后天的事。今晚是喝茶，不是打架。再说了——第一次见业主，我这个运营总监不出面，以后怎么让业主信我？”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林婉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红姐。
“红总，你的伤还没拆线。今晚去茶馆别喝浓茶，伤口会发炎。”
红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试探的笑，而是一种被关心了一句之后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知道了。林总，你也是——别熬夜看文件，眼角的细纹刚好几天，别又熬回来。”
林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节奏比平时轻快了几分。红姐叼着那没点燃的烟，看着林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对陈默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林总这个人，不讨厌。”
阿虎在旁边咳了一声。红姐头也不回地说：“闭嘴。”
陈默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只是把两份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夹，然后把白板上的时间轴拍了张照片发到自己的手机上。面板安静地悬在视野右上角，进度条停在16%。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吸收任何新的气运，但他不着急。红棉物业拿下锦悦府的那天，进度条会跳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走吧。”他推开门，三人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落地窗外的高新区写字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锦悦府就在那片写字楼群的西边，隔着三条街，屋顶的红色瓦片在绿树掩映中隐约可见。
阿虎把车开到楼下。红姐坐进越野车后座，降下车窗，看着站在门口的陈默。
“默哥，今晚茶馆见老刘，你穿什么？”
“穿衬衫。”
“行。我穿旗袍。”红姐把车窗升上去。越野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天府大道的车流。
陈默转过身，正要走向自己的迈腾，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锦悦府的事，张彪知道了。今晚茶馆不安全。带上你的人。”署名是空白。陈默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面板右上角的进度条安静地悬着，16%的铁骨境进度纹丝不动。但直觉告诉他，今晚那场茶局，进度条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