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8

排骨汤没来得及炖。

第二天一大早裴川就出了门,提着三斤排骨往苏婉清家走。他先回了趟后厨把骨头在灵泉水里过了一遍——泉水渗进肉纤维的速度极快,血水凝结剥离,排骨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比焯水还净。

他出了院门往东拐。

刚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远远就听见一片嗡嗡的碎语声。

赵大嘴占据了树下那块最大的青石板,身边围了五六个中年妇女,有两个端着饭碗边吃边听。她的嗓门压着半截,但每个字都像故意往外抛——

“我亲眼看见的!那天一大早他从苏婉清家翻墙出来,裤腰带松松垮垮的,你们自个儿想想那是啥意思?”

“啧,难怪她家最近有人又送菜又送肉的……”

一个瘦脸妇女嗑着瓜子接话:“男人死了才三年就搂着野汉子过夜,这种女人——”

“守不住就守不住呗,别装正经。”赵大嘴撇嘴,声音拔高了半度,“克死男人还不够,现在又缠上裴家那小子。要我说啊,丧门星就是丧门——”

裴川的脚步停在了槐树后面。

手里提着的排骨晃了一下。指关节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

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牙咬了咬,绕开大槐树走了另一条土路。跟一群嚼舌的妇女对骂没有任何意义。越吵越热闹,越热闹苏婉清越难抬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苏婉清已经听过一遍了。

就在半小时前。

苏婉清提着两只空水桶去村口井边打水。经过大槐树时,赵大嘴那帮人的声音没刻意压低。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几个人嘴里滚来滚去。

不检点。勾搭。丧门星。

苏婉清提着水桶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没抬头。没辩解。提着木桶的手背青筋凸起,脚步快得差点绊在路边的石头上。

打了水,两只满桶往回走。桶太沉了,她的腰弯得很低,头上的木簪从发间滑了出来,落在土路上。

她没停下来捡。

进了院门,放下水桶。

然后她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出声。牙齿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全吞了回去。

小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剥蒜,哼着不着调的儿歌。哼到一半发现妈妈不见了,举着半颗蒜头满院子找,最后在灶台后面找到了人。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苏婉清死命压着嗓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妈妈没哭……做饭呛着了。”

“骗人。”苏小月撅着嘴蹲到妈妈面前,小手去擦苏婉清脸上的泪,“妈妈每次哭都说呛着了。小月又不傻。”

苏婉清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小月的头顶上。

一声不吭。眼泪无声地砸在小月的头发上。

——

裴川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小月一个人蹲在院子的泥地里捏泥巴,脸上还挂着两道没擦净的泪痕。

“小月,你妈呢?”

小月抬起头,大眼睛红红的,小嘴巴一扁——

“妈妈又哭了。在灶台后面。”

裴川把排骨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走进了灶房。

光线很暗。窗户小,只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柱,照在灶台边熏黑的墙面上。

苏婉清蹲在灶台后面的墙角。

碎花棉布衬衫的前襟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木簪丢在了路上,乌黑的长发散了大半披在肩头。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含水的杏眼直撞上裴川的视线。

泪痕横七竖八地印在白皙的脸颊上,鼻尖红红的。下唇上一个清晰的齿印——咬出了浅浅的月牙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松散挂着,锁骨窝里蓄了一小洼泪水,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亮。

她的手臂下意识抬起来想擦脸,动作停在半空。

“你……你怎么进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裴川什么都没说。

他走过去,弯腰,一只手扣住苏婉清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苏婉清的腿发软,身体打了个趔趄,肩膀直接撞在了裴川的口上。

手掌扶住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棉布衫,腰侧柔软温热的触感传进掌心。细得一只手就能拢过来大半圈。

苏婉清浑身僵了一瞬。

“地上凉。别蹲着。”裴川松开手,退后半步,给她留出距离。

苏婉清靠着灶台边缘站稳,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的布带子。

沉默了很久。

“裴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一个人好累。好苦啊。”

这六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撑着的骨头。

裴川靠在灶台另一边,隔着一口黑铁锅。他没打断她,安静地听。

苏婉清没抬头。她开始说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绷到了极限的弦。

“建军矿难走的那年赔了三万块。公婆拿走了两万五,说是办丧事用。剩下五千我拿来养小月。”

“后来公婆说我克死了他们儿子,跟我断了来往。过年不叫我,过节不通电话。小月在电话里喊,那头直接挂了。”

她绞着围裙的手指越攥越紧,指尖发白。

“两亩地我一个人种。秧、收割、挑水、施肥。去年秋天我从田埂上摔下来扭了腰,躺了三天。小月一个人啃了三天冷馒头。”

“村里人说我丧门星,走在路上连招呼都不打。张德才……隔三差五就上门。上个月他半夜翻了我的院墙,我拿菜刀把他赶走的。第二天他在村口跟人说是我勾引他。”

裴川的手在裤兜里。拇指的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苏婉清低着脸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也想过走。带着小月离开这儿。可是能去哪呢。没文化、没手艺、没有亲戚肯收留。连出村的车费都得掂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也是暂时回来过渡的。等你攒够了钱,你也会走。所有人都会走的。”

灶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小月哼儿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混着远处的鸡叫和狗吠。

裴川从灶台这边走到了那边。

他蹲下来。跟苏婉清平视。

她终于抬起了头。含水的杏眼里映着窗口漏进来的那一窄条天光,睫毛颤了颤,碎发粘在泪湿的脸颊上。

裴川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和小月的地,我帮你种。”

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懒懒的调子,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谁再欺负你们——来找我。”

苏婉清嘴唇的颤抖停了一瞬。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虎牙,剑眉。三天前还是个喝醉了走错门的,今天跪在她家灶台后面的泥地上,说要帮她种地。

眼眶里的泪涌了上来。

这次她没有咬嘴唇。

眼泪直接滑下来,砸在围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又一个。又一个。

裴川没有动,也没有再伸手去擦。

他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很久很久。灶房外面的光柱从窗台挪到了地面上。

苏婉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吹散——

“裴川……你说的话,能算数吗?”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