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汤没来得及炖。
第二天一大早裴川就出了门,提着三斤排骨往苏婉清家走。他先回了趟后厨把骨头在灵泉水里过了一遍——泉水渗进肉纤维的速度极快,血水凝结剥离,排骨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比焯水还净。
他出了院门往东拐。
刚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远远就听见一片嗡嗡的碎语声。
赵大嘴占据了树下那块最大的青石板,身边围了五六个中年妇女,有两个端着饭碗边吃边听。她的嗓门压着半截,但每个字都像故意往外抛——
“我亲眼看见的!那天一大早他从苏婉清家翻墙出来,裤腰带松松垮垮的,你们自个儿想想那是啥意思?”
“啧,难怪她家最近有人又送菜又送肉的……”
一个瘦脸妇女嗑着瓜子接话:“男人死了才三年就搂着野汉子过夜,这种女人——”
“守不住就守不住呗,别装正经。”赵大嘴撇嘴,声音拔高了半度,“克死男人还不够,现在又缠上裴家那小子。要我说啊,丧门星就是丧门——”
裴川的脚步停在了槐树后面。
手里提着的排骨晃了一下。指关节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
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牙咬了咬,绕开大槐树走了另一条土路。跟一群嚼舌的妇女对骂没有任何意义。越吵越热闹,越热闹苏婉清越难抬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苏婉清已经听过一遍了。
就在半小时前。
苏婉清提着两只空水桶去村口井边打水。经过大槐树时,赵大嘴那帮人的声音没刻意压低。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几个人嘴里滚来滚去。
不检点。勾搭。丧门星。
苏婉清提着水桶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没抬头。没辩解。提着木桶的手背青筋凸起,脚步快得差点绊在路边的石头上。
打了水,两只满桶往回走。桶太沉了,她的腰弯得很低,头上的木簪从发间滑了出来,落在土路上。
她没停下来捡。
进了院门,放下水桶。
然后她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出声。牙齿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全吞了回去。
小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剥蒜,哼着不着调的儿歌。哼到一半发现妈妈不见了,举着半颗蒜头满院子找,最后在灶台后面找到了人。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苏婉清死命压着嗓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妈妈没哭……做饭呛着了。”
“骗人。”苏小月撅着嘴蹲到妈妈面前,小手去擦苏婉清脸上的泪,“妈妈每次哭都说呛着了。小月又不傻。”
苏婉清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小月的头顶上。
一声不吭。眼泪无声地砸在小月的头发上。
——
裴川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小月一个人蹲在院子的泥地里捏泥巴,脸上还挂着两道没擦净的泪痕。
“小月,你妈呢?”
小月抬起头,大眼睛红红的,小嘴巴一扁——
“妈妈又哭了。在灶台后面。”
裴川把排骨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走进了灶房。
光线很暗。窗户小,只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柱,照在灶台边熏黑的墙面上。
苏婉清蹲在灶台后面的墙角。
碎花棉布衬衫的前襟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木簪丢在了路上,乌黑的长发散了大半披在肩头。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含水的杏眼直撞上裴川的视线。
泪痕横七竖八地印在白皙的脸颊上,鼻尖红红的。下唇上一个清晰的齿印——咬出了浅浅的月牙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松散挂着,锁骨窝里蓄了一小洼泪水,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亮。
她的手臂下意识抬起来想擦脸,动作停在半空。
“你……你怎么进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裴川什么都没说。
他走过去,弯腰,一只手扣住苏婉清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苏婉清的腿发软,身体打了个趔趄,肩膀直接撞在了裴川的口上。
手掌扶住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棉布衫,腰侧柔软温热的触感传进掌心。细得一只手就能拢过来大半圈。
苏婉清浑身僵了一瞬。
“地上凉。别蹲着。”裴川松开手,退后半步,给她留出距离。
苏婉清靠着灶台边缘站稳,两只手死死绞着围裙的布带子。
沉默了很久。
“裴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一个人好累。好苦啊。”
这六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撑着的骨头。
裴川靠在灶台另一边,隔着一口黑铁锅。他没打断她,安静地听。
苏婉清没抬头。她开始说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绷到了极限的弦。
“建军矿难走的那年赔了三万块。公婆拿走了两万五,说是办丧事用。剩下五千我拿来养小月。”
“后来公婆说我克死了他们儿子,跟我断了来往。过年不叫我,过节不通电话。小月在电话里喊,那头直接挂了。”
她绞着围裙的手指越攥越紧,指尖发白。
“两亩地我一个人种。秧、收割、挑水、施肥。去年秋天我从田埂上摔下来扭了腰,躺了三天。小月一个人啃了三天冷馒头。”
“村里人说我丧门星,走在路上连招呼都不打。张德才……隔三差五就上门。上个月他半夜翻了我的院墙,我拿菜刀把他赶走的。第二天他在村口跟人说是我勾引他。”
裴川的手在裤兜里。拇指的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苏婉清低着脸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也想过走。带着小月离开这儿。可是能去哪呢。没文化、没手艺、没有亲戚肯收留。连出村的车费都得掂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也是暂时回来过渡的。等你攒够了钱,你也会走。所有人都会走的。”
灶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小月哼儿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混着远处的鸡叫和狗吠。
裴川从灶台这边走到了那边。
他蹲下来。跟苏婉清平视。
她终于抬起了头。含水的杏眼里映着窗口漏进来的那一窄条天光,睫毛颤了颤,碎发粘在泪湿的脸颊上。
裴川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和小月的地,我帮你种。”
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懒懒的调子,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谁再欺负你们——来找我。”
苏婉清嘴唇的颤抖停了一瞬。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虎牙,剑眉。三天前还是个喝醉了走错门的,今天跪在她家灶台后面的泥地上,说要帮她种地。
眼眶里的泪涌了上来。
这次她没有咬嘴唇。
眼泪直接滑下来,砸在围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又一个。又一个。
裴川没有动,也没有再伸手去擦。
他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很久很久。灶房外面的光柱从窗台挪到了地面上。
苏婉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吹散——
“裴川……你说的话,能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