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枝其实一直都知道,今晚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知道阿娘今天下午把门关得很早,明明天还没黑,就把窗板全扣上了。门把上那支白蜡签像一细骨头,风一吹,轻轻碰门,发出咯哒咯哒的响。
她不喜欢那声音。
她把木偶抱在怀里,缩在床边,问阿娘:“净火真的是好事吗?”
妇人正往灶里塞湿柴,闻言手抖了一下。
“别瞎问。”
“可我今天去教堂拿祷词的时候,蜡签自己裂了。”
妇人脸色更白了,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道:“一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门。”
陆枝点点头。
她一向懂事,因为家里没有人能替她闹。父亲病死后,街坊对她们母女客气,却也只是客气。她早学会了不多问、不添乱。
可越是不多问的人,心里的不安越像墙角长出来的霉,慢慢扩一整片。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一下,而是很轻很急的三下。
妇人脸色一变,抄起门边木杖,低声问:“谁?”
“教堂来的。”门外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把门开一条缝就行。”
妇人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挪开门栓。
门一开,洛西娅侧身闪进来,长袍下摆全是泥水,呼吸也有些乱。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把门把上的白蜡签扯了下来。
妇人一惊:“神官小姐,你这是——”
“来不及解释。”洛西娅把那支蜡签摁进水缸,“今晚别留在家里,带着孩子跟我走。”
“可净火……”
“那不是净火。”
洛西娅这句话说得太快,也太重。说出口后,她自己都怔了一瞬。她这一辈子受的教导都是谨言守礼,哪怕怀疑,也该先找主祭、找高阶教士、找更正式的程序。
可现在没有程序了。
北街风里的味道已经乱成一团,焦苦、惶恐、病气、旧血,还有一种越来越近的空白味,像有人拿着橡皮,正从街尾一点点擦过来。
妇人被她的神情吓住,拉起陆枝就要往外走。
也就在此时,巷尾那片白光终于无声地铺了过来。
没有雷,没有火,没有爆裂的巨响。
只有一种极静的吞没。
白光滑过第一户人家门口时,门前晾着的两件衣服先消失了。不是烧成灰,也不是化掉,而是像从来没挂过。接着是门边那只裂口陶罐,再接着是院里一只拴着的黑狗。
黑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只一眨眼,绳子空荡荡地垂下去。
陆枝嘴唇一下白了。
妇人几乎要尖叫,洛西娅猛地捂住她嘴,低声道:“走后院!”
她们刚转身,隔壁屋里忽然冲出一个老人,边跑边喊自己孙儿的名字。可他喊到一半,声音竟自己顿住了。
因为他愣住了。
像一瞬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
白光擦过他脚边时,老人手里那只小木风车“啪”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两眼,茫然地蹲下去,像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拿着它。
洛西娅只看一眼,就觉得心都凉了。
这不是直接人。
这是把人与人与世界之间的连接先擦断。
陆枝忽然小声开口:“那是陈爷爷给阿宁做的。”
洛西娅猛地转头:“谁?”
“阿宁。”陆枝抱紧木偶,声音发抖,“我阿兄。”
她阿娘一下愣住:“你哪来的阿兄?”
陆枝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她急得脸都红了:“有的!真的有的!以前……以前院门口有个比我高一点的影子,阿娘做粥总会盛三碗,我记得的!”
洛西娅心头重重一震。
记忆回响。
那个木箱里的女人额心上方写过:子,陆阿宁。女,陆枝。
原来被删掉的孩子,并没有彻底从妹妹心里消失。
“别怕。”洛西娅抓住陆枝肩膀,“你记得就对了。你记得的人,很重要。”
她拖着母女俩冲出后院时,北街已经彻底乱了。有人想往外跑,有人却站在门前发怔,还有人莫名其妙开始收拾屋里物件,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今天该整理杂物。
最可怕的是,他们很多人本没意识到危险。
白光每掠过一户,就会带走一点什么。桌上的第三只碗、墙上多出来的衣钩、窗台上枯死的药草、孩子嘴里忽然说不出口的名字。
洛西娅从没见过这样的灾。
她正要带陆枝母女转进巷口,前方忽然有个人影冲出来,一把拽住她手臂。
“这边!”
是沈砚。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袖口和额角全是泥灰,眼里却亮得惊人。祁小雾和梁烬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祁小雾手里攥着一大把刮过字的木牌,像抓着一把骨头做的钥匙。
“木牌有用!”沈砚来不及多说,“被白光扫过的人,拿名字去拽!”
洛西娅怔住:“名字?”
祁小雾已经把一块木牌拍进她掌心:“你不是要救人吗?别发呆,喊他们的名字,喊他们记得的东西!”
洛西娅低头一看,木牌上虽被刮得厉害,边缘却仍能看清几个字。
陆周氏。
她猛地想起箱中女人。
前方白光正好掠过巷角,陆枝母亲脚步一晃,眼神忽然空了下去,像连自己要去哪儿都忘了。
“娘!”陆枝一下哭出来。
洛西娅几乎本能地把那块木牌塞进妇人手里,大声喊:“陆周氏!你有两个孩子!陆枝和陆阿宁!你不是无亲无故!”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里。
妇人手里的木牌猛地一颤,整个人也跟着剧烈发抖。她眼中那层空白像被什么狠狠划开,下一瞬,她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苦水,眼泪跟着一起砸下来。
“阿宁……”
她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
白光在她脚边顿了一瞬,像失了准头。
沈砚看见这一幕,心口狠狠一跳。
果然。
名字就是钉子。
一旦有人记得,被删去的东西就没那么容易被抹平。
“分开救!”他冲三人喊,“挑孩子和老人先!”
梁烬已经直接冲进了白光擦过的巷段,一手扛起一个腿软的老太太,另一只手拽着个愣住的小孩往外撤。祁小雾则边跑边把木牌按进一个个茫然的人手里,嘴里不停吼:“想想!想想你家里少过谁!”
北街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哭声。
不是恐慌的哭,而是某种被堵了太久的口子终于裂开的哭。
有人忽然抱着门框痛哭,说自己想起了十年前死掉的小女儿;有人瘫坐在地,喃喃念着一个自己以为早忘了的名字;还有人冲回屋里,疯了一样翻出藏在床底的旧鞋、小褂、拨浪鼓,仿佛那些本来就该在那里。
白光没停,反而更亮。
像发现这片街区忽然开始“记住”,便加重了擦除的力道。
沈砚抬头,看见钟楼方向有一道极细的白线冲进夜空,和北街这片白光隐隐相连。
源头果然还在钟楼。
可就在此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白袍书记官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