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前院比镇上任何地方都安静。
白石铺的长阶上摆满了今晚净火要用的银灯,灯盏还没点,空气里却已经浮着一股甜得发腻的蜡香。洛西娅站在长阶最上方,手里抱着一叠写有祷词的纸卡,看着下面排队领取白蜡签的镇民,眉心越皱越紧。
她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蜡,也不是香,而是一种极淡的焦苦,像誓言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灰。
这种味道她只在学院里闻过一次。
那年一个受封的见习神官当众宣誓,说自己终生侍奉众生,结果半个月后拿着赈济粮换了爵位。洛西娅从他袖口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违心、遮掩、借神之名说谎。
而现在,这味道正从那卷烫金圣谕上,一丝一丝漫出来。
“洛西娅。”
身后传来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她转身行礼:“德蒙主祭。”
走来的老人披着教堂的深蓝长袍,前挂着一枚水滴形银坠,神情一如既往慈和。可洛西娅知道,这位主祭这些子明显比从前沉默了许多。
“还在分发祷词?”德蒙主祭看着她手里的纸卡。
“是。”洛西娅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主祭,今晚的净火仪式,是不是比往年早了些?”
德蒙主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高塔自有安排。”
又是这句。
洛西娅压下心底烦躁,低声道:“可我在圣谕上闻到了伪誓的味道。”
德蒙主祭的手指明显僵了僵。
很轻微,但洛西娅捕捉到了。
“你还年轻。”老人温声道,“有些味道会被情绪扰乱。今天镇上出了异端逃刑的事,人心浮动,你难免多想。”
洛西娅没有立刻答话。
她的能力不是谁都信,连学院导师都曾告诫她,不要太依赖“闻见”这种东西,因为它无法拿来当证据。可问题在于,她从来没有闻错过。
“那白蜡签呢?”她抬头,“为什么赐福仪式还要提前给每户做标记?”
德蒙主祭这次沉默得更久。
“为了安民。”他最终道,“镇民若先得了签,就不会在夜里乱跑。”
这解释听起来合理。
可那股焦苦味却更重了。
洛西娅的视线越过老人肩头,落到下方人群。几个教士正在把细白的蜡签分发到每户手里,嘴里不停重复:“系在门把上,净火便知道该如何避灾。”
一个妇人接过签子时,手一直在发抖。
洛西娅微微皱眉,下意识走近几步。那妇人袖口有一股浓重的恐惧味,像雨后翻出的冷土。
“你怎么了?”她低声问。
妇人愣了愣,像没想到会有人关心,声音发虚:“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听见北街两个字,心里发慌。可我家明明不在北街。”
洛西娅正想细问,负责发签的白袍书记官已经不动声色地进来,把话接了过去。
“人心惶惶而已。”那人微笑,“神官小姐不必为这些小事劳神。”
他笑得恭敬,洛西娅却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冷硬的金属味。
不是恶意,而是执行命令时惯有的那种味道。
她低头看向他手里的签盘,眼前忽然一阵眩晕。盘子边缘竟有极淡的灰字一闪而逝——像不是她的能力,却被某种更强的余波碰了一下。
【北街,七十六户。】
洛西娅呼吸一滞,再定睛去看,那行字又消失了。
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不合礼制的念头:
今晚的仪式,不能照常进行。
也就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动。
一个小男孩不知从哪里冲进来,浑身是汗,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木偶,边跑边喊:“姐姐!我阿娘让我来拿祷词,她说门口那支蜡签自己裂了!”
他喊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石阶上。怀里的木偶滚出好几步,停在洛西娅裙边。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木偶的一瞬,鼻尖猛地钻进一股极轻的血气。
不是孩子的血。
是旧血,带着河泥腥味。
她蓦地抬头,看向小男孩:“你住哪条街?”
“北、北街。”
洛西娅的心一下沉到底。
几乎是同一时刻,教堂后廊传来急促钟响。不是祷告钟,而是外事钟。
德蒙主祭的脸色一下白了。
一名教士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洛西娅看见老人眼里掠过极重的震动,随即被强行压平。
“镇外暗渠有人闯入。”教士喘着气,“疑似……疑似刑台上逃走的那个书记官。”
洛西娅猛地转头。
德蒙主祭已经先一步看向她:“你留在院里,不要掺和。”
这句话若放在往常,她或许会听。
可现在,她鼻尖满是那股焦苦、冰冷、强撑镇定的味道。那不是无事发生时会有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木偶。
木偶后背有一道很细的刻痕,像被人补过。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残页:被修补过的东西,往往比完好时更接近真相。
“抱歉,主祭。”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就往后廊跑。
身后有人在喊她,她没有停。
她穿过堆着祈烛的侧廊,翻过一道半人高的矮栏,径直抄近路往酒坊旧渠方向去。石阶下风很大,卷着镇上各处的味道扑面而来。
汗味、泥味、蜡味、惶惶不安的人心味。
而在这一团混杂之中,有一道气息格外奇怪。
它像裂开的书页,又像雨淋过的灰烬,飘忽、断续,却异常醒目。
洛西娅从来没闻过这样的“人”。
她几乎立刻明白,那多半就是逃走的伊诺斯。
不,是那个据说在刑台上说出“净火不是赐福”的人。
她越跑越快,连长袍下摆都被风卷起,拂过墙角积水。远处的旧酒坊后门虚掩着,门环轻轻晃动。
洛西娅屏住呼吸,推门而入。
屋里黑,只有暗渠入口那一圈石板微微泛。
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地方还真像给死人走的。”是个少女声音,带着强烈的轻快。
“少说话。”低沉男声很哑,几乎像砂石刮过木板。
第三道声音则有些陌生,清醒、克制,却压不住疲惫。
“前面拐角停一下,我好像看见字了。”
洛西娅没有任何犹豫,顺着石梯就下去了。
暗渠里湿冷得厉害,墙壁长满了青黑色藻痕。她拎起裙摆走了十几步,正撞见三个人停在一扇半塌石门前。
祁小雾第一个回头,匕首刷地出了鞘。
“又来一个。”她咬牙,“今天出门真是犯煞。”
梁烬已侧身挡在最前,像头随时会扑人的狼。
唯独沈砚看见她时,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洛西娅也怔了一下。
她想过逃犯会狼狈,会疯狂,会满口蛊惑人心的狡辩。可眼前这个人脸上确实有伤,手腕还被绳子磨破得见了血,神情却并不癫狂。
更重要的是,她从他身上闻不到谎言。
一点也闻不到。
“你不该来这里。”沈砚先开口。
“我也这样觉得。”洛西娅看着他,“可如果圣谕是真的,为什么卷轴上会有伪誓的味道?”
暗渠里忽然安静得只剩水滴声。
祁小雾左右看了看:“什么味道?”
“她能闻出来。”沈砚反应很快,“你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对不对?”
洛西娅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那口木箱。
她闻到一股死气里混杂着很不自然的空白味,像一页纸中间被生生挖走一块。
“这里面是谁?”
“一个本不该无名的人。”祁小雾冷声道。
洛西娅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被这句话压碎了。
她抬眼望向沈砚:“你们想去钟楼底下。”
“对。”沈砚说,“我们需要证据。”
洛西娅看着那扇半塌石门,声音变低:“光从暗渠过去不够。钟楼底层已经被高塔的人封了,外圈铭文一旦触发,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梁烬盯着她,像在判断她是不是新来的套子。
她脆从袖中摸出一枚银色小章,放到石台上。
“这是教堂药库和祷室共用的通钥。”她说,“钟楼后墙有一道旧祷室门,当年为了洪灾后安置病人临时打通过,后来被封。钥匙还在教堂登记册里,我能开。”
祁小雾眼睛都睁大了:“你们神官学徒现在都这么会犯法?”
洛西娅抿了抿唇:“我只是想知道,高塔到底在借神的名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奇怪。
他一个刚穿来的死囚,一个失语旧兵,一个偷尸少女,再加一个教堂学徒,竟在半条发臭的暗渠里临时凑成了同盟。
荒唐,却也精准。
因为所有还愿意相信点什么的人,最后都会被今晚到一处。
“那就一起走。”他说。
梁烬盯着洛西娅看了两息,终于侧开半步。
这是默认。
暗渠尽头的风忽然重了一下,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沈砚抬头,看见那扇石门上慢慢浮起一行灰字。
【祷室旧门。一次封缄,二次启用。门后存放:校点簿。】
他心里一凛。
果然有账。
而这扇门后,藏的可能不止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