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烬扑出去的那一瞬,墓园里的风像被劈开了。
他没有任何试探,一出手便直取阿尔佩因提灯的右腕。短刃划过空气,带出一道极冷的弧光。可阿尔佩因退得比想象中更从容,白袍下摆只是轻轻一转,灯柄便顺势一压,正好压住梁烬腕骨。
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骨裂,而是某种铭文扣合的声音。
沈砚眼前一花,看见阿尔佩因灯柄内侧亮起数枚细小白字,像被折叠的命令同时张开。
【止。】
【缓。】
【退。】
梁烬的动作硬生生滞了一瞬。
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像被到极处的野兽,肩背猛地一绷,竟硬顶着那股无形压制继续往前。短刃没有刺向阿尔佩因,而是改刺灯柄与手腕之间最细的一线空隙。
阿尔佩因终于“嗯”了一声,像略感意外。
“你比上次更难封了。”
梁烬喉间挤出一声嘶哑低吼,本不答。他这一刀得极狠,阿尔佩因不得不松手后撤半步。灯火一晃,墓碑上的阴影顿时乱成一片。
沈砚这才真正看清,阿尔佩因手里的灯不是普通提灯。
灯罩由极薄的白铜与琉璃拼成,灯芯不是线,而是一卷卷起来的细纸。每当火焰轻轻一跃,那纸上便会浮出细小文字,又在瞬间烧没。
像是一盏随时都在“写”的灯。
祁小雾一边后退,一边低声骂道:“你们高塔怎么什么都要写进东西里。”
“因为写下来的,才方便校正。”阿尔佩因语气仍稳,仿佛眼前不是交手,而是一场礼貌却令人厌烦的讨论。
沈砚听见这话,心里火气反倒更定。
他没去看梁烬和阿尔佩因缠斗的具体招式,而是盯死了那盏灯。
余注之眼一旦发力过猛,高塔会察觉。
梁烬说过。
可现在再不用,四个人都未必能离开墓园。
沈砚一咬牙,视线强行压向那盏白灯。太阳立刻像被针扎一样刺痛,眼前的世界也跟着发灰。片刻后,层层遮掩终于被撬开一道缝。
【第七高塔·巡校提灯。】
【用途:校验、封缄、暂存异常记录。】
【当前异常收录:白河镇,误差上升。】
【缺陷:畏旧名回响。】
旧名回响。
沈砚心头一跳,立刻看向祁小雾怀里那叠刚收起的木牌。
“小雾!”他低喝,“名字牌!”
祁小雾反应快得惊人,几乎不问缘由,抬手就从怀里抓出一把被刮花的骨名牌,朝阿尔佩因提灯的方向甩去。
木牌砸不到人,却在风里散开,叮叮当当地落满墓地。
一块刻着“祁晚”。
一块刻着“陆周氏”。
一块刻着“赵长喜”。
那些被强行刮烂的名字在落地瞬间,像忽然都被风重新念了一遍。
风声变了。
真像有人在墓园深处同时开口,声音极轻,叠在一起,听不清句子,只听得见名字。
阿尔佩因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
他手中白灯猛地亮了一下,灯火竟像被无形的手压回灯罩里,短暂地噼啪乱跳。梁烬趁机一刀劈上灯架,火星顿时泼洒开来。
“走!”沈砚喊。
他们不是来赢阿尔佩因的。
他们是来抢一线活路。
祁小雾转身就跑,梁烬几乎与她同时后撤。沈砚落在最后,刚退两步,耳边忽然一阵尖锐嗡鸣,像有谁贴着他脑骨写下一行字。
【异常观测者锁定。】
沈砚猛地一晃,眼前黑了一瞬。
阿尔佩因已经从乱火后抬眼看向他,那目光不急不躁,却比任何追赶都更像钉子。
“原来是你。”他说。
这一句话里没有惊奇,只有确认。
梁烬几乎是倒退回来,一把拽住沈砚胳膊往后拖。沈砚踉跄两步,余光却看见阿尔佩因并未立刻追,而是站在旧钟松前,低头看了看那盏被斩出裂痕的白灯。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像可惜一件器物,而不是放走了几个烦。
“他故意的。”沈砚一边跑一边喘。
祁小雾骂道:“我知道!那种人一看就是想边追边研究你!”
梁烬脸色很冷,没回头,只在半空用手势示意:去北街。
不能再拖了。
墓园这一番耽搁,第一次校点随时会落下。
三人一路冲下西坡,夜色正从镇子四角往中间涌。白河镇的房屋灯火本就稀少,此刻却显得更加怪异——许多门前都系着细白蜡签,在将黑未黑的天色下,像一排排为死人提前点好的窄烛。
刚过染匠街,远处北街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
是一种极白、极静的亮,亮得像有人把月亮打碎,压成一面没有温度的薄片,猛地铺进了巷子深处。
沈砚心头骤沉。
校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