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师叔的营帐独踞山崖西侧,远离各宗喧嚣。
林清雪立于帐外,夜风拂过衣袂,带起一丝寒意。她抬手欲叩,帐内传来低沉声音:“进来吧。”
撩帘而入。帐中未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纱窗,勾勒出玄虚师叔端坐的身影。他面前矮几上摆着棋盘,黑白子错落,却并非任何已知棋局。
“坐。”玄虚未抬头,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林清雪依言跪坐对面,静待开口。
良久,玄虚终于抬眸。月色下,这位素来威严的长老眼中竟有血丝,疲惫深藏。“你为墨离而来。”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清雪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师叔何出此言?”
“黄昏时你站在阴影里看他,”玄虚执黑子落盘,棋子相击声清脆,“眼神与你师父当年,如出一辙。”
师父?林清雪从未听师父提过与幽冥教有任何瓜葛。
玄虚轻叹:“二十年前,你师父云华真人,曾是修真界最有望飞升的剑仙。墨离之父墨渊,是她此生挚友。”
挚友?林清雪握紧袖中玉佩。
“墨家世代镇守轮回海,血脉特殊,可通幽冥。”玄虚声音渐低,“墨渊为破血脉天谴,强闯轮回海禁地,欲夺‘往生莲’改命。”
他顿了顿,眼中痛苦更甚:“那一夜,天衍宗接到密报,称墨渊勾结域外天魔,欲献祭十万生灵炼化往生莲。宗主震怒,命云华率三位长老前往阻止。”
林清雪呼吸微窒。
“云华不信墨渊会如此,但宗门之命不可违。她传讯墨渊,约在轮回海外一见。”玄虚闭上眼,“可墨渊未赴约。等云华赶到墨家时……”
“墨家已灭。”林清雪低声道。
“全族三百七十一口,无一活口。现场只余幽冥剑意残留。”玄虚睁开眼,“云华在废墟中寻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墨渊半截断指,以及一枚碎裂的玉佩,与你这一模一样。”
林清雪指尖冰凉。
“云华认定墨渊已死,回宗后闭关十年,出关时性情大变。”玄虚摇头,“可我一直不信。那些幽冥剑意,未免太过刻意。”
“师叔怀疑有人陷害?”
“不是怀疑,是确定。”玄虚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绢帛,月光下隐约可见血色符文,“三年前,我在墨家废墟深处找到此物。这是天衍宗禁术‘血魂引’的符纸残片。”
天衍宗禁术?
林清雪脑中轰鸣。若真是天衍宗所为,那墨离的仇恨……
“此事我未告知任何人,包括你师父。”玄虚收起绢帛,“血魂引需元婴以上修为方能施展。整个天衍宗,有此能力者不过十人。”
他凝视林清雪:“包括我,包括你师父,包括宗主,包括……此次带队的长老。”
“师叔告诉我这些,是想……”
“想让你离墨离远些。”玄虚语气陡然严厉,“你若靠近,只会被卷入漩涡,万劫不复。”
“可他左手血迹……”林清雪脱口而出。
玄虚一怔:“什么血迹?”
“黄昏时他离去,左手紧握,指缝间有血渗出。”林清雪回忆那抹暗红,心口刺痛,“他在忍痛。”
玄虚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墨家血脉遭受天谴,族人皆活不过两百岁。但若修炼幽冥教至高秘典‘九幽黄泉诀’,可暂时压制天谴,代价是每月月圆之夜,经脉逆流,痛不欲生。”
他看向窗外明月,今正是十四,月将满。
“墨离今年,应是二十三岁。”玄虚低语,“若他真修炼了九幽黄泉诀,那每月今夜,便是他生不如死之时。”
林清雪霍然起身。
“你去何处?”玄虚厉声。
“我不能看他独自痛苦。”
“你以为你比云华更强?”
“我不比师父强,”林清雪转身,眼中决然,“但我也不是师父。”
她掀帘而出,夜风扑面。
身后传来玄虚长叹:“若你执意……轮回海边,有一处寒潭。墨家血脉痛极时,会本能寻冰冷之处压制。”
林清雪脚步一顿,未回头。
“多谢师叔。”
月渐中天,寒潭位于天骄台东北百里,隐匿于断魂谷深处。
林清雪御剑急行,霜华剑光划破夜色。脑中纷乱:天衍宗禁术、墨家灭门、师父往事、血脉天谴……
但最清晰的,是墨离左手那抹血迹。
寒潭渐近,寒气扑面而来。林清雪落下剑光,敛息潜行。
潭水幽黑,倒映圆月。岸边礁石上,一道身影蜷缩。
墨离。
他未着外袍,只一件单薄黑衣,已被冷汗浸透。左手死死扣住右臂,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被咬出血痕,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林清雪藏身树后,心脏揪紧。
只见墨离突然剧烈颤抖,右手猛地按向心口,喉间溢出压抑闷哼。他身体弓起,额头抵在礁石上,碎石被碾成齑粉。
痛苦持续了一刻钟,才渐渐平复。
墨离喘息着撑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丹药吞下。片刻后,他起身走至潭边,褪去上衣,露出精悍背脊——以及背上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新伤叠旧伤,最深处可见白骨。
他步入寒潭,冰冷潭水漫过膛,伤口渗出的血丝在水中晕开。他闭上眼,仰头承受。
林清雪再也忍不住,现出身形。
“墨离。”
水中身影一震,倏然睁眼。看清是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冰封。
“你来做什么。”声音沙哑。
“我来……”林清雪目光落在他背上伤痕,“你的伤……”
“与你无关。”墨离转身背对她,“离开。”
“我已知晓墨家之事。血魂引,天衍宗禁术。”林清雪上前一步,“我也知你修炼九幽黄泉诀,每月月圆经脉逆流。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墨离冷笑,“让你同情?让你愧疚?”
“师父她……”
“云华真人,”墨离打断,“当年她若信我父亲半分,墨家何至如此?”
他转身,眼中血色蔓延:“你们天衍宗,从来只信自己所见。”
“可我在查。”林清雪迎上他目光,“玄虚师叔给了我线索,我会查相。”
墨离怔了怔,眼底血色稍退。
两人对视,月色静谧。
良久,墨离低声道:“你可知,若被人发现你在此,会是什么后果?”
“知道。”
“那你……”
“我不怕。”林清雪解下外袍,递向岸边,“穿上。”
墨离未接,只深深看她。
林清雪也不收回,两人僵持。直到寒风吹过,她衣衫飘动,墨离终是游至岸边,接过衣袍披上。
“谢谢。”他声音极轻。
“不必。”林清雪在他身侧坐下,隔着一尺距离,“疼得厉害时……可以说话。”
墨离沉默,许久才道:“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痛。”
他又是一默,忽而低笑:“你与传言中,不同。”
“传言如何说?”
“天衍宗天骄,冷若冰霜,一心向道。”墨离侧目,“不像会夜闯男子沐浴之地的人。”
林清雪耳微热:“事急从权。”
“倒是会找理由。”
气氛微妙缓和。两人并肩坐着,看潭中月影。
“血魂引的符纸残片,”墨离忽然开口,“玄虚可曾说,出自何人之手?”
“未确定,只说宗门内有能力者不过十人。”林清雪顿了顿,“包括我师父。”
“你不信是她。”
“不信。”林清雪看向他,“若真是师父所为,她心中有愧,不会如此坦然。”
墨离不置可否:“我需要那符纸残片。若能拿到施术者精血残留,或许可施术追踪。”
“我试试。”林清雪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下次痛时,不要独自硬撑。”她认真道,“至少……告诉我。”
墨离看着她眼中担忧,心头某处被触动。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双眼。可那人最终……
他别开视线:“知道了。”
远处传来隐约钟声,子时已过。
林清雪起身:“我该回去了。”
“嗯。”
她转身欲走,袖口却被轻轻拉住。回头,墨离仍坐着,手中攥着她袖角,力道很轻。
“清雪。”他唤她真名。
“怎么?”
“若有一天你我不得不刀剑相向,不必留情。”
林清雪心口一痛。
“不会有那一天。”她斩钉截铁。
墨离松开手,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下苍白却真实:“但愿。”
她最后看他一眼,御剑离去。
墨离望着剑光消失,许久,才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小小药瓶,不知何时被她塞入。瓶身温热,尚存她体温。
打开,是上品镇痛丹。
他握紧药瓶,缓缓闭上眼。
寒潭水冷,心却久违地,有了温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