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二楼包间的门是暗红色的,门把手亮得能映出人影。林晓星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小刘站在她身后,轻轻帮她理了理裙摆,又把她耳后碎发别好,声音温温柔柔:“别紧张,就是吃个饭聊聊天,赵姐也在,不会有事的。”
林晓星点了点头。她不是紧张,是太清醒了。前世这样的局她赴过无数次,圆桌那头坐的是什么人,她心里一清二楚——制片人、方、选角导演,还有些叫不上名却手握资源的人。饭桌上会把你夸得灵气十足、前途无量,转头就端着酒杯凑过来:“小姑娘长大了,学着喝一点。”
前世她喝了。赵姐说这是规矩,小刘说大家都这样,她不想得罪人,就跟着喝了。
这一次,她一滴都不会碰。
不是学乖了,也不是变聪明了,是她现在清清楚楚:那杯酒本不是酒,是一套人的绳子。喝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顺从了一次,就有下一次。等你习惯了这些“场面”,他们就会轻飘飘告诉你:这个角色要多沟通,那个资源要多见面。
而这个“多”,永远没有底线。
小刘推开门,暖黄灯光洒出来。圆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赵姐坐在靠窗位置,旁边空位明显是给她留的。
“小星来了!”赵姐立刻起身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林晓星走进去,脸上挂着练了无数次的乖巧笑——嘴角弧度刚好,眼神带点恰到好处的羞怯,在这种灯光下最显讨喜。
“各位老师好。”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少女该有的腼腆。
主位上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抬眼看她,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丝眼镜,深蓝色Polo衫,笑容标准得像主持人:“这就是林晓星吧?久仰,我看过你戏,演得很不错。”
是张制片,《盛夏的果实》方代表。前世她跟他吃过三次饭,每回都夸她演得好,每回都在饭局末尾“随口”提一个很适合她的角色。
可那些角色,她一个都没拿到。
“张老师过奖了。”林晓星微微低下头,做出害羞的模样。
## 二
饭局正式开始。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都是这家酒店拿得出手的硬菜。林晓星面前的盘子很快被小刘堆得满满当当,可她几乎没动筷子。
她一直在观察。
张制片坐在主位,掌控着全场节奏。他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听;他笑,所有人跟着笑;他给谁夹菜,谁就是今晚的重点。
而这个重点,是她。
“小星啊,今年多大了?”张制片隔着桌子问。
“十五岁。”
“十五岁,正是最好的时候。”张制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部戏一播,你肯定要火,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走?”
赵姐刚想接话,就被张制片笑着打断:“我问小星自己,让她说。”
所有目光一下子聚到她身上。
林晓星心里清楚,这是试探。前世她只会说想演好戏、想当好演员,答案安全,却也显得没野心、好拿捏。可说太有野心,又会被打上“不好控制”的标签。
她稳了稳声气,不大不小地开口:“我想一直演戏,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张制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唯一会做的?你才十五岁,还能学别的啊。”
“可我别的都不喜欢。”林晓星抬眼,直直看向他,“我只喜欢演戏。”
这话半真半假。她早就分不清自己喜不喜欢演戏了,可这话在制片人听来,等于“她离不开这一行”。一个离不开圈子的人,最容易掌控。
张制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有韧劲。来,敬你一杯。”
他一举杯,桌上其他人立刻跟上。小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林晓星倒了杯果汁,笑着打圆场:“小星姐不喝酒,用果汁代替就行。”
林晓星端起果汁杯,跟桌上的人一一碰过。杯沿碰到张制片的酒杯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小姑娘不喝酒好,净净。”张制片笑着说。
净净。
林晓星在心里冷笑。这四个字她前世听得太多,每次都是在她拒绝喝酒时被夸,可说这话的人,往往最盼着她不净。
## 三
饭局过半,气氛渐渐热络。
张制片喝了几杯,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圈内那些所谓“趣事”——哪个演员为戏请了谁吃饭,哪个导演有特殊习惯,哪个新人靠什么途径上位。
每一句都像细针,轻轻挑着桌上每个人的神经。没人接话,也没人打断,全都挂着一种微妙的笑——我听见了,但我什么都没听见。
林晓星也跟着笑。
她记得第一次听这些话时,似懂非懂。等后来彻底明白,已经在圈子里陷得太深,默认了这一切都叫“常态”。
可现在再听,她只想起一个人:安小雨。
她十三岁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样的桌边,听着一个中年男人用闲聊的口气,把这些肮脏一点点灌进她脑子里?
张制片忽然转向她:“小星,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拿到这个角色吗?”
林晓星抬眼:“因为王导选中了我。”
“王导选你,是你有灵气。”张制片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可你要明白,有灵气的演员太多了,不是人人都能红。红不红,有时候不看演技,看——”
他故意顿住,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圈。
“看缘分。”
桌上的人都低低笑了起来,轻得怕惊动什么。
林晓星也笑。她太懂这个“缘分”是什么意思,在这个圈子里,这是一个能掩盖所有不公、所有潜规则、所有见不得光交易的万能词。
“张老师说得对。”她声音依旧乖巧,“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份缘分。”
张制片看着她,眼神闪了一下,笑着举杯:“懂事,再敬你一杯。”
林晓星端起果汁,又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一声,像什么东西悄悄碎了。
## 四
饭局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张制片走的时候,拍了拍林晓星的肩膀,停留时间比正常礼节多出一两秒:“好好演,以后有机会再。”
林晓星没躲,笑着道谢,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赵姐才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今天局不错,张制片对你印象特别好。”
林晓星没说话。
“他还说后面有个新,可能考虑你。”赵姐语气里藏不住兴奋,“女主角,大制作。”
“什么?”林晓星淡淡问。
“还没定,他说很适合你。”赵姐拿起包,“你先回去休息,后续我来跟进。”
很适合你。
又是这四个字。
林晓星走出包间,小刘跟在身后。走廊是感应灯,人来才亮,人走就暗,忽明忽暗。
“小星姐,你今天表现太棒了。”小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张制片这么看重你,后面肯定有大机会。”
林晓星没回头:“也许吧。”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小刘紧随其后。电梯门合上,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十五岁,白裙子,标准乖巧笑。
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张制片,不是恶心这场饭局,是恶心她自己。刚才饭桌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全是设计好的。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说谢谢老师,精准得像台机器。
方小蝶说得没错,她的眼泪都要称好重量。
现在,连笑容也是。
电梯到六楼,林晓星走出去。小刘在身后叮嘱:“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早通告。”
“好。”
林晓星走到608门口,掏房卡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小刘正站在606门口掏钥匙,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一笑:“怎么啦?”
“没什么。”林晓星推开门,“晚安,刘姐。”
“晚安。”
门一关,林晓星背靠门板闭上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方小蝶:“茶放冰箱了,你回来喝了吗?”
林晓星愣了愣,完全忘了这回事。
她打开小冰箱,那杯芋泥茶安安静静待在里面,杯壁凝着一层水珠。她拿出来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甜香糯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突然鼻子一酸,想哭。
不是难过,是在这个人人都把她当商品、当棋子的地方,居然有人记得她爱喝芋泥,记得给她留一杯,记得问她回来了没有。
她坐在床边,慢慢把一整杯喝完,给方小蝶回:“喝了,很好喝,谢谢你。”
方小蝶秒回:“明天再给你带。”
林晓星看着这五个字,嘴角轻轻动了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方小蝶,是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饭局好玩吗?
林晓星手指瞬间僵住。
这个人知道她今晚的饭局,一直在盯着她。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进来,还是同一个号码:
白裙子很漂亮,下次穿更漂亮的。
林晓星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她莫名觉得,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是横店的夜景,路灯、广告牌、远处剧组的灯光,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安静停着。
没有人。
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动不动看着她。
第三条短信进来:
别找了,你看不到我的。晚安,小星。
林晓星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把手机扔在床上,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从头到尾,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