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从指尖滑落，轻飘飘砸在地毯上，像一片被揉皱的枯叶。
林晓星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边缘，才发觉自己抖得厉害。不是轻微的颤，是整只手控制不住地发晃，指甲磕在地毯上，发出细碎又难堪的声响。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安小雨，二十三岁，前童星。星光娱乐出品。
打印宋体，规规矩矩，没有半分情绪。信封也是最普通的白色，没邮戳、没地址，一看就是直接送到前台的。
她猛地抬头扫了一圈大堂。前台换了新人，正低头理登记表；角落沙发两个剧组工作人员在闲聊；电梯门开开合合，行人拖着箱子来去匆匆。
没有人看她。
可她浑身发毛，像有细绳子勒在后颈，一紧一松地拽着。
林晓星把照片塞进口袋，快步冲进电梯。靠在冰冷的壁面上，她才敢大口喘气。
安小雨……
她对这个名字完全没印象，前世也从没听说过。可“星光娱乐出品”这七个字，像一把冷钥匙，“咔嗒”一声，捅开了一扇她本不知道存在的铁门。
电梯到六楼，她经过606时，门缝一片漆黑。小刘不在，或是已经睡了。
她冲进自己房间，反锁门，把照片摆在床头柜上，死死盯着那个女孩。
安小雨瘦得吓人，不是上镜那种好看的瘦，是被彻底掏空的病态瘦。颧骨凸起，下颌线利得像刀片，脖子上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眼睛很大，却散着光，没有焦点，像个断了电的人偶。
蓝白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锁骨下方一道浅疤，从锁骨一直拖到肩膀，刺得人眼睛发疼。
翻到背面，那行更小的字更冷：
下一个，就是你。
裸的恐吓。
可是谁寄的？星光娱乐的人？警告她别查下去？还是老周？想让她看清星光娱乐的嘴脸？
不对。
老周要提醒她，会用更隐蔽的方式，绝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吓她。他明明说过“别自己查，交给我”。
那除了老周，还有谁知道她在盯着星光娱乐？
林晓星把照片锁进行李箱最内层，和老周那张纸条放在一起。她坐在床边，握着那台老旧翻盖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老周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空旷的地方。
“喂。”
“照片是你放前台的？”她开门见山。
“什么照片？”老周语气不像装的。
“有人寄给我一张照片，女孩叫安小雨，你认识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骤然变了调，像被什么东西噎住：“安小雨？你确定是安小雨？”
“照片背面写了名字。”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久到林晓星以为他挂了。
“老周？”
“我在。”他嗓子哑得厉害，“安小雨……是星光娱乐上一个。”
林晓星手指猛地攥紧手机：“什么叫？”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能查到星光娱乐？”老周声音很轻，像在揭一块不愿碰的伤疤，“就是因为安小雨。她比你早出道两年，十三岁红过一阵，后来跟你前世一模一样——膨胀、得罪人、丢资源。二十三岁那年，她……”
他没说下去。
“她怎么了？”林晓星追问。
“割腕了。”老周几乎是用气声，“没死成，但人垮了，一直在医院。医生说是长期被控、精神彻底崩了。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林晓星喉咙一紧，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安小雨是我查星光娱乐的起点。”老周继续说，“我查了三年，顺着她往上挖，才摸到孙浩然，摸到这家公司。你不是第一个，她也不是第一个，在你们之前，还有好几个。”
“那为什么没人管？”
“没证据。”老周的声音里裹着疲惫的愤怒，“他们太精了，从不动手，只引导。该捧的时候捧，该挖坑的时候挖坑。你膨胀是你性格差，你得罪人是你脾气坏，你过气是你不努力。每一步看上去都是你自己选的，他们只是……铺好了路。”
林晓星闭上眼。
前世那些脱口而出的错话、片场的争执、冲动发的微博……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作。
原来全是被人设计好的。
“照片到底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老周说得很沉，“但不管是谁，都在提醒你——星光娱乐已经盯上你了。你必须小心。”
“我该怎么办？”
“继续演。”老周的声音突然坚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会演戏，就演一个十五岁、正常、有点小聪明的童星。别让他们发现你已经知情。”
林晓星苦笑一声：“我一直在演。”
“那就继续演下去。”老周顿了顿，“安小雨的事别自己去查，她现在状态很差，你问不出什么，交给我。”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也一样。”老周声音放低，“小星，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查他们，是保护自己。你才十五岁，对抗不了他们。但你有一样安小雨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知道他们的套路。”老周一字一顿，“安小雨不知道，她以为真的是自己性格差。可你知道不是，你知道坑在哪儿，路通向哪儿。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
林晓星没说话。
“还有件事。”老周声音压得更低，“你身边那个小刘，最近有没有不对劲？”
她回想了一下，轻声说：“昨晚她打电话，说‘她最近是有点不一样，但问题不大’。”
电话那头沉默得可怕。
“老周？”
“我在。”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小星，你听好。从现在起，在小刘面前别露半点破绽。她说什么你都点头，让你做什么你都配合。你必须让她觉得，你还是那个能被他们随便拿捏的十五岁女孩。”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周声音猛地变硬，“你不知道这些人有多狠。安小雨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已经知情——”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罩里那几只死虫子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清走。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没两样——困在一个出不去的房间里，等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挥下来的扫帚。
第二天一早，林晓星下楼吃早餐，小刘已经坐在老位置。
“小星姐，今天气色不错。”小刘笑得温温柔柔，把一碗白粥推到她面前。
“嗯，昨晚睡得挺好。”林晓星坐下，拿起勺子。
还是不加糖的白粥，一天不差。
“刘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演戏了，你会去做什么？”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小刘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再带别的艺人吧。不过你不会不演戏的，你天生就吃这碗饭。”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演得好啊。”小刘语气自然得很，“而且你是真的喜欢。”
林晓星看着她，也笑了：“是啊，我喜欢。”
她低头喝粥，心里一片冰凉。
你错了。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只是只会这个。
而且你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你只在乎我好不好利用。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安安静静喝完一碗，把碗推过去：“再来一碗。”
小刘笑着起身帮她盛粥。
林晓星望着她的背影，眼前又闪过照片里安小雨空洞的眼睛。
下一个，就是你。
她在心里轻轻说：不会的。
不是我比她强，是我知道你们要什么。
刚想到这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照片收到了吗？喜欢吗？——一个关心你的人。”
林晓星指尖瞬间冰凉。
小刘端着粥回来，笑容依旧温暖：“小星姐，趁热喝。”
林晓星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接过碗，扬起一个甜甜的、毫无破绽的笑。
“谢谢刘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