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宫苑东侧门,平时基本没人走。
剧组大队都走正门,道具车走北门,只有偶尔抄近道的工作人员会从这儿穿过去。门前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堆着几个废弃道具箱,风一吹就扬起一阵灰,呛得人喉咙发紧。
第三灯柱就在大门右边。
说是灯柱,其实就是锈透了的铁杆子,顶上挂着个灰蒙蒙的灯泡,电线露在外面,随便用黑胶布缠了几圈。柱下石墩上坐着一个人——老周。
他还是那身打扮:灰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脚上一双沾着油渍的运动鞋。身边没放保温箱,只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林晓星站在十步开外,没往前走。
风刮过仿古屋檐,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她把手进兜里,指尖碰到手机——那条短信她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多遍:**来不来随你**。
她来了,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老周抬头看见她,半点不惊讶,只拍了拍身边的石墩:“过来坐。”
“你上次说‘也回来了’,到底什么意思?”林晓星没动,站在原地直接问。
老周笑了笑,拧开一瓶水放在石墩上:“先坐下,站着说话累。”
林晓星犹豫几秒,还是走过去坐下。石墩冰得刺骨,隔着裤子都能渗进骨头里。她没碰那瓶水。
“你多大?”老周问。
“你明明知道。”她语气有点硬。
“我是问你**里面**多大。”老周指了指自己口,“不是这张脸的岁数。”
林晓星没说话,盯着对面墙上脱落的红漆皮,脑子飞速转: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他到底是谁?那个“也”字,难道真的还有别人……
“我四十五。”老周自己先开口,“看着四十五,心里也四十五。我不是重生的,我是从你后来那条时间线,**一步一步活到现在的**。”
林晓星猛地转头看他。
老周神情很平静,眼角皱纹很深,嘴唇裂,下巴上堆着几天没刮的胡茬。看上去就是横店最普通的中年后勤,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可他说出来的话,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不记得我了。”老周轻声说,“但我记得你,**三十二岁的你**。”
---
林晓星手指狠狠攥紧膝盖。
“前世,你三十二岁那年,**最后一个经纪人,是我**。”
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她拼命回想——三十二岁时身边都有谁?赵姐在她二十八岁就走了,之后换过两个经纪人,全都敷衍了事,把她当过气艺人随便应付。
最后一个……
她突然模糊地记起来了。
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话很少,穿得总是很旧,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帮她接了几个没人愿意要的综艺通告。印象里他从不催她活,也不画大饼。有几次她在出租屋喝酒,他来了就坐着等,等她喝完只说一句“明天有通告,早点睡”,然后默默离开。
叫什么来着……
“周……明远?”她声音发飘,不太确定。
老周点了点头:“你还记得。”
“我不记得你长这样。”林晓星声音都在抖,“那时候你……”
“那时候我也没什么本事。”老周自嘲地笑了下,“就是个跑腿的,在你最难的时候帮你接了几个活。你喝醉了骂过我,也哭过,第二天又全都不承认。”
林晓星沉默了很久,心口又酸又闷。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来找我?”
老周没立刻回答,拧开另一瓶水喝了一大口,风把他头发吹得更乱。
“因为你当初摔那一下,**不是意外**。”
空气像被瞬间抽。
林晓星心脏猛地一停,几乎喘不上气。
“你说什么?”
“你三十二岁在片场摔倒,不是自己滑倒,**是有人推的你**。”老周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查了很久,查到了。可等我查清楚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林晓星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腿软得发颤,膝盖狠狠撞在灯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谁?”她声音完全变调,“谁推的我?”
老周抬起头,眼神里裹着疲惫和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
“你现在的助理,**小刘**。”
---
林晓星整个人都懵了。
小刘,刘小慧。
那个跟了她快十年、永远笑眯眯、帮她买茶、拍戏时帮她撑伞、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不可能。”她咬着牙说,可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查了整整三年。”老周语气很稳,“你出事那天,站的位置很安全,地面平,没障碍物,你也不是会突然晕倒的体质。我翻了你出事前一个月的所有监控,一帧一帧看。”
他从口袋掏出一本破旧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期、时间、地点,还有一堆看不懂的代号。
“出事前三天,小刘接过一个电话,四十七秒。我查不到通话的人,但查到号码归属——**星光娱乐**。”
林晓星接过本子,手指抖得握不住。看着那些字迹,一段被遗忘的细节突然冒出来:
前世最后一年,小刘无意说过一句话:“小星姐,有些童星不是自己过气的,是**被弄**过气的。”
当时她以为说别人,还笑着接:“谁这么倒霉?”
小刘只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回想,那个笑里全是别的东西。
“星光娱乐是什么?”
老周把本子收回去,重新塞进口袋:“一家专门吃‘过气童星’的公司。不捧新人,只收割已经过气的。价格压到最低,拉去上综艺、商演、带货,榨最后一点价值。”
“你的意思是……”
“前世你不是因为性格差才过气的。**是有人在背后一步步推你**。”老周说得平静,像在讲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从你十五岁走红开始,就有人给你挖坑,故意让你膨胀、得罪人、丢机会,一点点把你推到他们想要的位置。”
林晓星腿一软,直接蹲了下去。
不是累,是真的站不住。她抱着膝盖蹲在灯柱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
前世那些“作死”的决定——颁奖礼乱说话、片场跟导演吵架、社交媒体发不该发的内容……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脾气差、自己蠢、自己不够好。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些“错误”,全是别人帮她设计好的。
“为什么……”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得发远,“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值钱。”老周说得直白又残忍,“一个当红童星,签下来要几千万。一个‘过气童星’,几十万就够。等你绝望、自我怀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时,他们再伸手拉一把,你会感激涕零,把最后一点价值全交出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林晓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风停了,天色暗下来,明清宫苑的古建筑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黑影。远处传来剧组收工的喧闹,有人喊“收工了”,有人推道具车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
一切都正常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可她的世界,在这二十分钟里,被彻底翻了个个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扶着灯柱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
“因为我欠你的。”老周看着她,“前世我没本事早点查清楚,等查明白,你已经没了。这一世,我不想再看着你被人推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不一定信。”老周眼神很认真,“而且这一世你已经变了,不再是前世那个冲动的小姑娘。你在做不一样的选择,我在等,看你能走多远。”
林晓星沉默了。
她一直以为,只要够“正确”、够完美、避开所有坑,就能把失去的赢回来。
可现在才知道,那些坑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布好的局。躲开一个,前面还有十个;躲过明枪,暗箭还在暗处。
“小刘……”她嗓子哑得厉害,“这一世的小刘,也是他们的人?”
老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这份沉默,就是答案。
“我知道了。”林晓星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星。”老周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别自己去查。”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现在还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就继续做你现在的事——演戏、好好长大,其他的,交给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前世最后一年,”老周声音低了下去,“你喝醉时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个普通人,有人真心对我好就行**。”
林晓星眼眶瞬间热了,她死死咬住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走吧。”老周说,“我以后再找你,别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
她迈步往东侧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老周。”
“嗯。”
“你上次说‘也’的时候,我以为还有别人重生。”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说,“等你再大一点,我再告诉你。”
林晓星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老周坐在灯柱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看上去就是横店最普通、最疲惫的中年工人。
可她知道,他不是。
“好。”她说,“我等你。”
她转身走进暮色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
走出侧门,她终于低头看了眼屏幕。
是方小蝶发来的短信:
**“明天的茶,芋泥的,我记住了。”**
林晓星站在横店的街头,风吹乱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拨开,就那么站着。
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算不算笑。
但她心里清楚,这是她重生以来,**最真实的一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