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一楼的自助餐厅不大，长条桌上摆着粥、包子、咸菜和几样凉菜，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坐着，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端着咖啡聊通告。
小刘靠窗坐着，面前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旁边空位显然是给她留的。
“小星姐，这边。”她抬手轻轻招呼。
林晓星走过去坐下，一眼就看见小刘给她盛的白粥——**不加糖**，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放在以前，她只会觉得助理细心贴心。可现在，她后背一阵阵发寒。
一个人要默默观察多久，才能把你的口味、习惯、小动作记得一清二楚？
记住这些，是真的对你好，还是为了更方便地控制你？
“昨晚睡得还好吗？”小刘语气温温柔柔，和平时一模一样。
“还行。”林晓星舀了一口粥，指尖居然很稳，连她自己都意外。她以为经历昨晚那一出，她会控制不住发抖。
“赵姐说下午两点才开拍，上午可以休息。要不要出去逛逛？横店新开了家文创店，挺有意思的。”
“不了，我想留在房间对台词。”
小刘点点头，没再多劝，低头喝粥，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林晓星盯着她的发旋，忽然想起前世一段模糊的记忆。
二十六岁那年，她已经过气大半，整天消沉躺平不出门。小刘天天来给她送饭、收拾房间、陪她看电视。
有一回她喝多了，抱着小刘哭：“刘姐，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小刘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会的，小星姐，你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她以为是真心话。
现在，她一个字都不敢信了。
吃完早饭回房，林晓星反锁门，从袜子里摸出那张从老周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条。昨晚太乱没细看，现在她把纸条平摊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老周的字迹不算工整，但记得格外细：小刘几点到片场、几点离开、去了哪间超市、见过什么人。大部分内容看起来都像一个正常助理会做的事。
只有三条，被红笔狠狠圈了出来。
第一条：9月3，下午四点，小刘独自去了明清宫苑东侧门。旁边写着——“孙总的人”。
林晓星指尖一顿。
9月3，正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天。那天她和方小蝶拍对手戏，NG了两次，王导脸色不太好看。小刘中途确实离开过一阵，回来只说去帮忙拿道具。
原来本不是拿道具。
第二条：9月7，晚上八点，小刘在酒店附近咖啡厅见了一个男人。老周写了特征：四十岁左右、戴眼镜、开黑色奥迪，车牌号浙G88888。
她对车牌号没印象，但记得那天晚上小刘确实出门过，说是去买东西，回来还带了水果，顺手给她削了一个苹果。
第三条：9月10，也就是昨天，下午五点，小刘在片场外接了一个电话，通话十一分钟。旁边批注：“可能在汇报你的情况。”
昨天下午五点，正是她从明清宫苑见完老周回来没多久。
小刘在跟谁汇报？汇报什么？汇报她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
林晓星把纸条重新折好，没有再塞袜子，而是藏进行李箱最内层的夹层——那是她前世藏私房钱的地方，从来没人知道。
她坐在床边，一点点理清楚现状：
第一，小刘百分百是星光娱乐的人，前世毁了她的那伙人，这一世又来了。
第二，她从头到尾都在被监控，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第三，老周目前是站在她这边的。
可她不敢完全放心。
老周说的全是真的吗？他有没有隐瞒？他那句“等你再大一点再回答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见过太多“好人”最后变成捅刀的人，前世被背叛得太彻底，早就不信人心这东西。
老周她可以利用，但不能全心信任。
手机突然响了，是方小蝶。
“你在房间吗？”
“在。”
“我上来找你，带了两杯茶。”
林晓星犹豫了一下。她现在状态乱糟糟，房间也没收拾，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可方小蝶已经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林晓星开门，方小蝶一手一杯茶，另一只手拎着纸袋。
“芋泥的。”她把茶递过来，“纸袋里是面包，早上多买的。”
林晓星接过茶，侧身让她进来。方小蝶扫了一眼房间，什么都没多问，径直在椅子上坐下。
“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点。”方小蝶开口直白。
“是吗？”
“嗯。昨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今天虽然还警惕，但没那么炸毛了。”
林晓星被说得忍不住笑：“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分人。”方小蝶吸了口茶，语气淡淡，“对有些人绕弯子没用，对你，直说反而好。”
“为什么？”
“因为你听得懂。”方小蝶抬眼看她，眼神特别认真，“你虽然才十五岁，但什么都懂。不像需要被护着的小孩，更像……早就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林晓星握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想多了。”她勉强压下心慌。
“也许吧。”方小蝶没追着刨问底，直接换了话题，“下午的戏对好了吗？”
“还没。”
“那一起对吧，我也有几句台词拿不准。”
两人坐在床边翻剧本，方小蝶的声音净利落，咬字清楚，又不显得刻意。林晓星听着听着，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对到第三场，方小蝶忽然停下。
“林晓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林晓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普通，普通到不像方小蝶会问的。
“演戏吧，我只会这个。”
“那你**喜欢**演戏吗？”
喜欢吗？
前世她从来没问过自己。演戏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会做的事，是饭碗，是生存方式，可她真的喜欢吗？
“我不知道。”她第一次说了实话。
方小蝶点点头，没评判，只轻声说：“我挺喜欢的，喜欢到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突然不喜欢了。”方小蝶合上剧本放在膝盖上，“如果连演戏都不喜欢了，那我还能做什么？”
林晓星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
方小蝶起身把空茶杯丢进垃圾桶：“走吧，该去片场了。”
两人一起下楼进电梯，方小蝶忽然轻飘飘来了一句：
“你那个助理小刘，你觉得她怎么样？”
林晓星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没什么。”方小蝶看着电梯门里的倒影，语气平淡，“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有点怪。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件东西。”
电梯门开了，方小蝶先一步走出去，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林晓星知道，不是的。
她花了两辈子才看明白的真相，方小蝶只用十六岁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了。
下午拍摄很顺利，补拍的都是过场戏，不用太大情绪起伏，林晓星轻轻松松一条过。王导今天心情不错，收工时还请全剧组吃了西瓜。
她拿着西瓜坐在片场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小刘走过来，递上一张纸巾：“小星姐，明天上午有媒体探班，赵姐让你准备一下。”
“好。”
“记得穿那件白连衣裙，上镜显清纯。”
林晓星擦了擦嘴角的西瓜汁，忽然抬头叫住她：“刘姐。”
“嗯？”
“你跟我多久了？”
小刘愣了一下，才笑着回答：“三个多月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林晓星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就是觉得，你对我真好。”
小刘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傻丫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夕阳落在小刘脸上，笑容温暖又真诚。
如果不知道真相，林晓星一定会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助理。
可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她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容在夕阳里叠在一起，看上去温馨又和睦。
只有林晓星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已经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收工后，她独自走回酒店。刚进大堂，前台就叫住她。
“林小姐，有您的一封信。”
是个普通信封，没有寄件人，只写着“林晓星收”。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走廊里，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盏彻底熄灭的灯。
背面写着一行字：
“安小雨，23岁，前童星。星光娱乐出品。”
林晓星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再看照片，女孩瘦得颧骨突出，手腕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刺得人眼睛疼。
翻到背面，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细、更冷的字：
“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