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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1

天没亮透,灶间就冒出了蒸腾的白气。

林清禾把昨天留下的红薯洗净切块,码在破瓦罐里蒸。

蒸透的红薯块用木勺捣成泥,加入小半碗孙大娘送来的糙米粉,揉在一起反复摔打,直到面团变得紧实黏糯。

孙大娘蹲在灶台边看得眼珠子都了。

“大姑娘,你这是要做啥?”

“红薯饼。”

林清禾揪下一块面团,在掌心拍扁,搓圆,再一巴掌按成饼状。

铁锅底刷了一层薄薄的兔油。

饼子贴上去的瞬间,“嗞啦”一声响。

浓烈的焦香味几乎是在一个呼吸之间就窜了满屋。

孙大娘猛吸了两口气,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

“我的天爷,这是什么味儿。”

“孙大娘。”林清禾一边翻饼一边头也不抬。

“今儿集市上人多不多?”

“多!每月逢三逢八的大集,周围十几个寨子的军户都往镇上赶。”

孙大娘反应极快,一拍大腿蹦了起来。

“大姑娘你是要拿到集上去换东西!”

林清禾把烙好的第一锅饼翻出来,在破木板上码成一排。

金黄焦脆的表皮裂开细密的纹路,里头淌出浓稠的薯泥。

甜丝丝的香气飘出院子,飘进巷弄。

铁锤的脑袋从灶间门口探进来。

“二姑娘,给老子来两个尝尝。”

“尝个屁,这是拿去换盐巴铁钉的,你一张嘴能吃掉半斤盐的本钱。”

铁锤委屈地缩回脑袋。

半个时辰后,两大筐金灿灿的红薯饼烙完了。

林清禾用净的粗布盖严实,让铁锤挑着,自己跟在后头往镇上走。

孙大娘跑前跑后张罗,嘴皮子利索得很。

“走走走!大姑娘你只管看摊,吆喝的活儿交给老婆子!”

雁门镇的集市就是一条宽不过丈许的土路,两边支着歪歪扭扭的木架子。

卖的全是些破旧家什、陈年菜、半新不旧的棉布头。

林清禾选了个靠路口的位置。

铁锤把两筐红薯饼往地上一搁,粗布掀开。

香味炸开了。

路过的军户妇女们先是脚步一顿,紧接着鼻子使劲扇了两下,齐刷刷扭过头来。

孙大娘扯开嗓门。

“红薯饼!又甜又糯管饱的红薯饼!不要铜板,只换东西!盐巴换!铁钉换!针线布头全都换!”

赵婶第一个冲过来。

她拿起一块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

“嗯?!”

赵婶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愕,然后嘴巴就停不下来了。

三两口把整块饼塞了个净。

“这他娘的是红薯做的?比我过年吃的白面饽饽还香十倍!”

赵婶舔了舔手指头上残留的油渍。

“大姑娘,我家里有一把生了锈的旧铁钉,能换几个?”

“五个。”

“成交!”

赵婶撒腿就跑回家翻铁钉去了。

钱嫂本来在隔壁摊子上挑棉布头,闻着味走过来。

“清禾姑娘,我手头有小半斤粗盐,能换多少?”

“一筐十个。”

“一筐十个?!”

钱嫂倒抽一口冷气,心疼地把怀里的盐包掏出来掂了掂。

犹豫了不到两个呼吸,她一咬牙把盐包拍在了筐沿上。

“换!这年头有粮吃才是真格的,盐以后还能想办法弄!”

消息在集市上传得比火烧连营还快。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林清禾的摊子前面挤满了人。

“我拿三尺旧棉布换!”

“我这有半把菜籽,行不行?”

“家里有个缺了口的铁锅盖,算不算?”

铁锤挺着膛站在摊子后面,充当人形路障。

“排好排好!一个一个来!挤什么挤!再挤老子一斧头劈开你们!”

林清禾蹲在筐边,来一个换一笔,手脚麻利得很。

盐巴归盐巴的堆,铁器归铁器的堆,布料种子分门别类码在身后的破背篓里。

两筐红薯饼不到一个时辰就见了底。

最后一块被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用三缝衣针换走了。

小丫头捧着饼就地蹲下啃,腮帮鼓成两个圆球,眼睛眯成了线。

林清禾看了一眼,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刚才留的小饼头塞给她。

“拿回去给你娘也尝尝。”

小丫头连话都来不及说,抱着饼撒丫子跑远了。

人群散去后,摊位前还站着一个人。

此人四十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牵着头瘦骨嶙峋的灰毛骡子。

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精明。

“姑娘。”

这人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揣得皱巴巴的名帖递过来。

“在下姓黄,黄德发。在雁门关外面做点小买卖。”

黄掌柜的眼珠子在空掉的竹筐和那堆换来的物资之间来回溜了两遍。

“方才尝了一口你这红薯饼,着实不赖。”

“我想问问,这东西你手头能供多少?若是量大的话,我可以拿到外面去卖,价钱绝对比你在这集市上换破铜烂铁划算得多。”

林清禾接过名帖扫了一眼,没应声,随手揣进袖子里。

“黄掌柜做的是什么买卖?”

“杂货。粮食布匹药材,什么都倒腾一点。”

黄掌柜搓着手里的骡绳。

“姑娘你别小瞧了这门生意。雁门关驻军几万号人,天天嚼的都是发霉的陈粮。你这红薯要是能大批量供上去,那可不是以物换物的小打小闹了。”

林清禾没接话,弯腰收拾背篓。

“我考虑考虑。”

黄掌柜也不急,拱了拱手牵上骡子往集市深处走。

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他回头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路口传得极清楚。

“这种红薯要是能供给雁门关大营……那可是笔天大的买卖。”

林清禾背着满满的背篓,手里还拎着个装铁器的布袋子。

铁锤扛着两捆换来的旧棉布,在后面屁颠屁颠跟着。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大力正在院子里拾掇柴火。

看到这进进出出搬回来的东西,老头眼睛都直了。

粗盐大半袋,铁钉两大把,棉布好几尺,菜籽小半碗,还有锅盖、木勺、粗陶碗若。

林清禾把东西在灶间的破木架上分类码好。

转身出去又抱了一摞旧棉布进来。

再出去,又拎了袋盐巴。

霍烬的轮椅停在正屋门口的矮台阶上。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清禾在院子和灶间之间跑来跑去。

搬完了所有东西,林清禾在灶台边上给自己倒了碗水。

她端着碗靠在门框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今天第一天试水,两筐饼全出去了。”

她冲着台阶上的人扬了扬下巴。

“下回多烙三筐,照这势头,用不了半个月咱们这屋子里啥都不缺了。”

霍烬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嘴皮子微微牵了一牵。

幅度极小。

几乎看不出来。

但偏偏被刚从灶间钻出来的铁锤逮了个正着。

铁锤手里还捏着一块偷吃剩的红薯饼渣子,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将军!”

铁锤的嗓门拔到了最高。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

连周大力手里的柴火都差点掉地上。

霍烬面部肌肉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成那副冷硬的死人脸。

“看错了。”

“没有没有没有,老子看得清清楚楚!”

铁锤激动得满院子原地转圈。

“爷您嘴角往上翘了!虽然就翘了那么一丢丢,但老子这双眼睛跟鹰似的绝对不会看差!”

“铁锤。”

霍烬的声音恢复了那股砂纸质感。

“再废话,今晚你去田里蹲一整宿。”

铁锤立马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但他满脸的黄牙笑得怎么都收不住。

跟了将军这么多年,战场人的时候没见他笑过,吃肉喝酒没见他笑过。

今天看着一个女人搬盐巴,笑了。

铁锤心里门清得很。

林清禾端着碗走回灶间。

没人看到她低头喝水的时候,自己的嘴皮子也微微牵了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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