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翻篇。
北地的狂风依旧能把人骨头冻透。
营房后头那二十亩荒田却彻底变了模样。
中间那十亩地被极其浓密的绿叶完全覆盖。
叶片厚实宽大,绿得流油。
完全违背了北地严冬无法种植作物的常理。
林清禾站在田埂上。
铁锤手里拎着那把缺了口的生锈铁锹。
周大力挑着两个大号木筐站在后头。
“二姑娘,这藤蔓上面看着长得挺茂实。”
铁锤搓着冻僵的手背。
“可这底下的块,真能长结实吗?”
“一个月的时间,咱们老家种豆子都来不及发大叶呢。”
林清禾指了指田地中央。
“废话少说,去挖一锹看看。”
铁锤大步跨到田里。
他找准了一株长势最旺盛的粗壮藤蔓。
一脚重重踩在铁锹背上。
“噗嗤”一声闷响,铁锹深陷进松软的黑土里。
铁锤双手握住锹柄用力往下一压。
一大块深褐色的泥土被整个翻起。
“我娘哎!”
铁锤猛地爆出一声怪叫。
手里的铁锹差点扔飞出去。
被翻开的泥土下面,赫然露出几块硕大的紫红色块茎。
每一个都有成年男人的海碗那么大。
沉甸甸地坠在须上。
足足挂了五六个巨型薯块!
周大力直接把挑子扔了。
老头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双手剧烈颤抖着去扒拉那些红薯。
“真长出来了!”
周大力捧起一个比头还要大的红薯。
激动得老泪纵横。
“这皮光水滑的!”
“这玩意得有七八斤重吧!”
铁锤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他直接用双手在土里疯狂地乱刨起来。
一窝。
两窝。
三窝。
每一株红薯藤下面,全都挂满了这种骇人的巨型薯块。
“发财了!咱们这回真发大财了!”
铁锤扯着嗓子冲着荒野大吼。
林清禾在田埂上找了块圆石头坐下。
“赶紧挖,天黑前把这十亩地全部收净。”
不到半个时辰。
挖出来的红薯装满了几十个大箩筐。
周大力和铁锤撒丫子来回跑。
把红薯一筐筐往破院子里死命运。
院子中间很快堆起了一座极其壮观的紫红色红薯山。
隔壁的孙大娘听到动静跑过来凑热闹。
刚踏进半截烂门槛。
孙大娘直接腿一软,瘫坐在黄土上。
“老天爷啊!”
孙大娘指着那堆红薯山,舌头都在疯狂打结。
“我在雁门镇活了三十年。”
“就是往年老天爷赏饭吃的最好年景,也没见过长得这么吓人的红薯!”
“以前那些军户开的好田,一亩地产三百斤就得烧高香拜佛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小心翼翼摸了摸其中一个。
“大姑娘,你这十亩地,怕不是有上万斤的收成吧!”
孙大娘的嗓门震天响。
运送红薯的时候本没有做任何遮掩。
这骇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军镇。
各家各户的军户全往这边跑。
院子外面的窄巷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赵婶伸长了脖子往里死命瞅。
钱嫂在旁边直咽口水。
在这见鬼的年头,谁家屋里屯着粮,谁就比总兵大人还要威风。
林清婉也混在人群堆里。
她今天穿得灰扑扑的,完全没了之前花枝招展的矫情做派。
自从被那个飞扬跋扈的柳姨娘扇了一顿。
赵文渊也嫌她是个只会惹麻烦的累赘,彻底把她晾在了一边。
现在她在赵家后院天天要洗十几个人的脏衣裳。
一双手冻得生了满手溃烂的冻疮。
林清婉死死抓着巷子口的破土墙。
极度的嫉妒让她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凭什么!
上辈子那个残废住在这个破院子里,不出一个月就饿得只剩半口气。
林清禾凭什么能在这片死地里种出这等规模的粮食!
林清婉咬破了嘴唇,浓烈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院子里。
霍烬自己转着轮椅从屋里挪出来。
他静静盯着那堆积如山的红薯。
许久未发一言。
铁锤手里还紧紧抱着个红薯,咧嘴笑得后槽牙都暴露无遗。
“爷,咱们以后天天吃红薯稠粥,再也不用看那帮孙子的臭脸了!”
霍烬偏头看向铁锤。
“去借几个大秤来。”
男人的声音在这闹哄哄的环境里极具穿透力。
“把这堆红薯分成两份。”
霍烬抬起右手点了一下地上的红薯山。
“留一半咱们自己当口粮。”
“剩下的那一半,立刻分给外面那些没过冬存粮的邻居。”
铁锤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爷!”
铁锤急得原地直跺脚。
“这可是二姑娘辛辛苦苦刨地种出来的!”
“咱们凭什么白白散给外人!”
“周铁柱那个王八蛋还扬言要收咱们六成的租子呢!”
“交完租咱们还能剩几个口粮!”
霍烬扫视着外头挤挤挨挨的人群。
他面无表情地吐字。
“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不能单凭咱们几个人死撑。”
“雁门镇的规矩是认拳头,也认粮食。”
“你把粮食捂在自家被窝里,总有人半夜提刀来敲你的门。”
“你把粮食大方分出去,他们吃了你的,遇到麻烦就会自发替你挡刀子。”
林清禾靠在满是裂缝的灶台边。
她注视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扯了一下唇皮。
这男人就算双腿彻底不能动弹。
脑子里的排兵布阵和战略谋划却半点没生疏。
收买人心,借力打力。
确实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按他说的办。”
林清禾痛快地发了话。
周大力立刻兴奋地张罗着分派粮食。
院子外的军户们听到这话,当场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感激欢呼声。
孙大娘高兴得直拿袖子抹眼泪。
而在狂欢的人群大后方。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中年男人悄悄往后退步。
他满眼精明地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破落院子。
随后果断转过身。
快步朝着军镇中心的守备衙门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