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亮得总是很晚。
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半塌的屋顶照进灶间。
林清禾准时推开屋门,准备去田里看看昨天夜里输送异能后的效果。
刚走到荒田边缘,她的脚步猛地停住。
原本平整覆盖着一层薄雪的田埂上,赫然出现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深,踩碎了表面的霜壳。
明显是个体重不轻的成年男人留下来的。
不仅如此,在这串脚印旁边,还有一处被翻动过的新鲜泥土。
有人半夜来过这里。
并且试图挖开泥土,查看地底下到底种了什么。
林清禾蹲下身。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和受力点。
鞋底的纹路很深,带有官靴特有的后跟防滑钉。
不是普通的流放犯人,是镇子里的军户。
她站起身,将踩乱的泥土重新掩埋好。
回到破院子时,霍烬已经起来了。
他正靠在墙下,单手转动着轮椅的车轮。
“地里有人去过了。”
林清禾走过去,开门见山。
霍烬转动车轮的手指瞬间顿住。
“脚印。”
林清禾倒了碗凉水灌下去。
“官靴底,个子很高,重量很大。”
“还在田埂上刨了个小坑,估计是想看看咱们是不是真的把种子种活了。”
霍烬抬起头。
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凶悍。
“这帮畜生鼻子倒是灵。”
他转头看向正在院子角落劈柴的铁锤。
“铁锤。”
铁锤立马放下斧头跑过来。
“爷!”
“今晚开始,去田边守夜。”
霍烬声音低沉发哑。
“带上家伙。”
铁锤咧开满口黄牙,狠狠捶了一下口。
“爷放心,今晚只要哪个不长眼的敢靠近那片地,老子一斧头活劈了他!”
正说着话,院子那半扇烂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布袍、头发花白的老头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老头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高粱酒味。
“老头子闻着味儿就找来了。”
老头打了个酒嗝,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的那口破陶罐。
林清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
这老头虽然穿得破烂,但脚步很稳,没有一般老人那种拖沓的蹒跚感。
隔壁的孙大娘刚好出来倒泔水,看见老头,赶紧跑过来打招呼。
“哎哟,秦大夫,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孙大娘转头跟林清禾解释。
“大姑娘,这是咱们镇上军医所的秦正阳秦老医。”
“十里八乡的军户有个头疼脑热的,全指望秦老医一副药救命呢。”
秦正阳摆了摆瘦的手。
“别夸那些没用的。”
他吸了吸鼻子,凑到林清禾面前。
“丫头,听孙婆子说,你们这长出了新鲜的野葱和苦荠?”
“老头子我不白拿你的。”
秦正阳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拍在半截断墙上。
“那些药用的野草,给我来一把,我拿去泡酒配药引子。”
林清禾没有去拿那两枚铜板。
这几天铁锤套回来的猎物,配上催生出来的野菜,勉强能维持几个人的体力。
但霍烬的腿始终是个烦。
这老头既然是军医,这就是个绝佳的切入点。
林清禾走到墙角,弯腰拔起一小把带有泥土的新鲜苦荠。
她没有直接递过去。
而是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铁锤。
“秦大夫既然医术高明,不妨看看他这右胳膊有什么毛病。”
“若是看准了,这些药草我不收钱。”
铁锤愣了一下,刚想说话,被林清禾抬手制止。
秦正阳眯起眼睛。
他放下手里的酒葫芦,走到铁锤面前。
伸手在铁锤粗壮的右臂上捏了两下,随后顺着筋脉摸到手肘处。
只是轻轻一按。
铁锤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三年前受的刀伤。”
秦正阳收回手,语气笃定。
“伤了筋膜,当时天寒地冻没养好。”
“现在一到下雪天,这半截胳膊就酸麻使不上全部的力气,对不对?”
铁锤铜铃眼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神了!您老真神了!”
“这事我连我们爷都没仔细说过!”
林清禾将手里的野菜递了过去。
“大夫好医术。”
她转身,视线落在轮椅上的霍烬身上。
“秦大夫,既然筋骨之伤您能看透。”
“那双腿经脉阻滞、筋骨坏死的重伤,有没有可能治好?”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铁锤都屏住了呼吸。
霍烬的手指在木轮椅的扶手上猛地扣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秦正阳收起脸上的醉意。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提着破布袍子走到轮椅前。
粗糙枯的手指搭在霍烬那条盖着破毡毯的腿上,用力按压了几个位。
霍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秦正阳站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伤是被人用内家重手法硬生生打断了经络,又在冰水里泡过。”
“寒毒入骨,经脉闭塞。”
他摇了摇头。
“普通药石本没用。”
铁锤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眼眶发红。
“秦大夫,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
“也不算完全没法子。”
秦正阳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酒。
“古医书上记载,要打通这种绝脉,需要两味极其罕见的猛药。”
“通脉草和续骨参。”
“但这两种东西,长在极寒雪山的断崖峭壁上,几十年难得一见。”
“别说这小小的雁门镇,就是翻遍整个大魏的药库,也未必能找出完整的植株来。”
秦正阳拿着野菜,摇摇晃晃地往院外走。
“放弃吧。”
“这腿,废得太彻底了。”
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清禾却觉得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了一下。
通脉草。
续骨参。
只要这世上还有这两种植物的存在。
只要能找到一截枯、一片残叶,甚至是一撮带壳的废种。
凭借她的满级木系异能,就能让它们起死回生、疯狂繁衍。
别人找遍天下难寻的绝世名药,在她的异能面前,不过就是耗费点能量的事。
林清禾看向轮椅上的霍烬。
男人微微垂着头,额前的乱发遮住了眼睛。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感,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林清禾没有说话。
现在不是许下空头承诺的时候。
时间到了夜里。
刺骨的寒风在旷野上呼号。
铁锤裹着厚厚的破羊皮袄,蹲在荒田旁边的一个土坑里。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开山斧。
这斧头是他白天花了大力气重新磨过的,刃口泛着瘆人的冷光。
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
铁锤耳朵一动。
他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
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个黑影正顺着早上的那排脚印,猫着腰一点点往田地中央摸。
铁锤悄悄后退,顺着田埂一路溜回了院子。
“爷。”
铁锤压低声音在窗外汇报。
“人来了,两个。”
“看着身形,像是右营里那帮当差的兵痞子。”
霍烬猛地睁开眼。
坐在旁边的林清禾直接站了起来。
她动作麻利地将腰带系紧。
“去看看周铁柱到底想什么。”
林清禾推开门。
今夜,她要彻底斩断这帮恶犬伸过来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