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芳从绑架事件中恢复过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二天她就出院了,第三天就恢复了常的作息——早起、化妆、喝茶、骂人。仿佛那十几个小时被绑在仓库里的经历,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曲。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看林北辰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林北辰,就像看一件家具——存在,但不值得多看一眼。现在她看林北辰,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审视。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突然开始发出奇怪声响的家具,既怀疑它坏了,又怀疑它从来就没好过。
“刘婶,”王桂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透过茶杯的边缘瞟向厨房里正在洗碗的林北辰,“那个废物这两天都在什么?”
刘婶正在擦茶几,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姑爷……姑爷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老爷,还给晴雪小姐送饭——”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桂芳打断了她,“我问的是,他有没有跟什么奇怪的人来往?”
刘婶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
“没……没有吧。姑爷每天就是去医院、回家,偶尔出去买个菜——”
“偶尔出去?”王桂芳的眉毛挑了起来,“去哪儿买菜?楼下超市走两步就到,他出去那么久什么?”
刘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其实知道一些事——她知道林北辰去过康复医院,知道林北辰见过李国梁,甚至还隐约听说公司的网络危机跟姑爷有关。但这些东西,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王桂芳未必信;不说,她又觉得对不起苏晴雪。
“太太,”刘婶小心翼翼地说,“姑爷他……其实不是坏人。那天救您的时候,他也在——”
“他也在?”王桂芳的音调提高了,“他在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打架,又不会谈判,他在那儿就是添乱!”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林北辰正背对着她洗碗,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水,然后用布擦,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架上。
王桂芳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前,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北辰。”她开口了。
林北辰转过身来,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王女士,什么事?”
王桂芳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憨厚的、老实的、看起来毫无心机的脸。如果不是仓库里那个短暂的记忆,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那天在仓库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只在黑暗中奔跑的猫。然后她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闷响,一声接一声,像装沙袋的卡车在颠簸的路面上行驶。
然后有人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
“别怕,”那个声音说,“没事了。”
那个声音很低,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她当时以为是警察,或者是专业的救援人员。
后来苏晴雪告诉她,是林北辰。
“不可能,”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一个废物,怎么可能——”
但苏晴雪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是他”。
王桂芳不信。她不信那个连茶杯都端不好的赘婿,能从那群凶神恶煞的绑匪手里救出她。她宁可相信是绑匪良心发现,或者是苏晴雪交了赎金,或者是警察及时赶到。
但那个声音——那个低沉的、平静的、说“没事了”的声音——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那个声音,跟林北辰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天在仓库里,”王桂芳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是你救的我?”
林北辰沉默了一秒。
“晴雪救的。”他说。
“我问的是你。”
“我陪着晴雪去的。”
“你做了什么?”
“站着的。”
王桂芳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骗人。”她说。
林北辰没有说话。
“你骗人,”王桂芳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那天在仓库里,我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晴雪的——她穿高跟鞋,声音不一样。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像是练过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是不是练过?”
林北辰想了想,认真地说:“在部队里练过队列。”
王桂芳深吸了一口气。
“你——”
“妈,”苏晴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在什么?”
王桂芳转过头,看到苏晴雪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包,显然是刚从公司回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警告的意味——那是一种“别为难他”的眼神。
王桂芳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走回客厅,“就是问问他在什么。”
苏晴雪看了林北辰一眼,又看了王桂芳一眼。
“北辰,你先出去买点菜。晚上我想吃清蒸鲈鱼。”
林北辰点了点头,脱下围裙,从厨房的后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王桂芳和苏晴雪母女。
王桂芳坐在沙发上,双臂交叉抱在前,表情阴沉。
“晴雪,”她开口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什么事?”
“那个废物的事。”王桂芳的声音压低了,“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有什么本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晴雪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下。
“妈,你被绑匪吓到了,需要休息。”
“别转移话题。”王桂芳的声音提高了,“我问你,那天在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是他救的我?”
苏晴雪没有回答。
“晴雪!”王桂芳的音调又高了八度,“你说话!你是不是被那个废物灌了迷魂汤了?一个赘婿,能有什么本事?他能从绑匪手里救人?你是不是跟他合伙骗我?”
苏晴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无奈。
“妈,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怎么知道?”王桂芳越说越激动,“也许是他让你这么说的?也许他想讨好我,让你帮他说话?我告诉你,晴雪,你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一个穷光蛋入赘到我们家,能安什么好心?”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
“妈,那天救你的人,确实是北辰。他一个人走进绑匪的据点,把你救出来的。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王桂芳愣住了。
她盯着苏晴雪看了很久,嘴唇微微颤抖。
“他……他一个人?”
“一个人。”
“怎么救的?”
“我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安全了。”
王桂芳沉默了。
她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脸上的表情在愤怒、怀疑和困惑之间反复切换。
“不可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虚弱,“他一个炊事兵,怎么可能……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苏晴雪站起来,“妈,我知道你看不起北辰。但事实是,他救了你。你可以不感激他,但至少不要再叫他废物。”
她拎起包,走向楼梯。
“晴雪!”王桂芳叫住了她。
苏晴雪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苏晴雪沉默了三秒。
“我站在事实那一边。”
她上了楼。
王桂芳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连茶杯都端不好的赘婿能救人。她不信那个拖地洗碗的废物有什么本事。她不信自己看走了眼——她王桂芳在东海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一个乡下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那个声音——那个低沉的、平静的、说“没事了”的声音——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不可能,”她自言自语,“绝对不可能。”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赵?是我,桂芳。你帮我查一个人……对,林家的那个赘婿,林北辰……对,就是那个废物……查查他的底,越详细越好……嗯,我等你消息。”
她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管你是谁,”她无声地说,“别想骗我。”
林北辰拎着菜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海的消息:“老大,王桂芳在查你。她托了关系,在查你的档案。”
林北辰看完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查吧。
他的档案早就安排好了——一个完美的、滴水不漏的假档案。孤儿,初中辍学,十八岁入伍,在某野战部队炊事班服役两年,没有立功记录,没有嘉奖记录,平平无奇,毫无亮点。所有的手续都是真实的,经得起任何级别的审查。
这是他在入赘之前就准备好的。
王桂芳能查到的,就是这些。
他拎着菜往家走,步子很慢,像在散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林浩。
他靠在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牌卫衣,脚上是限量版的椰子鞋,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时尚杂志的街拍页面上走下来的。
“姐夫!”他看到林北辰,笑着挥了挥手,“买菜呢?”
林北辰点了点头:“小舅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大伯母,”林浩喝了一口咖啡,“听说她出院了,我来慰问一下。顺便——”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顺便跟你聊聊。”
“跟我聊?”
“对。”林浩拍了拍车门,“上车,我请你吃饭。别担心,菜不会丢的,放后备箱就行。”
林北辰看了看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林浩。
“去哪儿?”
“就附近,有个新开的料店,还不错。”
林北辰将菜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
林浩开着车,嘴里哼着歌,看起来很轻松。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有些快——那是一种掩饰焦虑的小动作。
林北辰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
“姐夫,”林浩突然开口了,“你跟晴雪姐……最近关系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让你上床了?”
“没有。”
“那让你牵她的手了?”
“也没有。”
“那你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
林北辰想了想:“她不骂我了。”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姐夫,你这要求也太低了。不骂你就叫还行?你这是什么人生标准啊?”
林北辰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浩笑完了,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姐夫,我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原来以为你就是一个纯粹的废物,”林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我觉得你可能没那么简单。”
林北辰没有说话。
“比如呢?”他问。
“比如大伯的病。”林浩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刘教授说,大伯的癌细胞消退得很异常,不像是自然恢复的。医院里有人传,说有人在给大伯用某种试验阶段的靶向药。”
他顿了顿。
“姐夫,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林北辰说。
“真的不知道?”
“真的。”
林浩沉默了一下。
“那王浩呢?”他突然换了话题,“我听说他在你面前吃瘪了。两次。一次在公司门口,一次在旧船厂。”
“他没在我面前吃瘪,”林北辰说,“他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林浩笑了,“姐夫,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王浩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没有被人吓住,不可能自己走。你到底做了什么?”
林北辰想了想:“看了他一眼。”
林浩的笑容凝固了。
“看了他一眼?”
“嗯。”
“然后他就走了?”
“嗯。”
林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
“姐夫,你太有意思了!你看他一眼他就走了?你以为你是超人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方向盘都差点没握稳。
林北辰坐在副驾驶上,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林浩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
“行,姐夫,你不说就算了。”他将车停在一家料店门口,“到了,下车吧。”
两人走进料店,在一个包间里坐下。
林浩点了一堆东西——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味噌汤、寿司卷——满满一桌,至少够四个人吃。
“随便点,我请客。”林浩将菜单扔给服务员,“姐夫,你别客气,多吃点。你在林家天天吃剩饭,好不容易出来改善一下伙食。”
林北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慢慢吃着。
林浩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一口了。
“姐夫,”他放下酒杯,表情突然变得认真,“我找你出来,其实是有正事。”
“什么事?”
“下周二的股东大会,”林浩的目光变得锐利,“你觉得晴雪姐能赢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
“她赢不了的,”林浩自己回答了,“二伯和三伯联手,加上几个小股东的票,他们已经控制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晴雪姐就算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也赢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
“除非——有人帮她。比如,张德明或者李国梁倒向她那边。但你觉得可能吗?张德明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李国梁就更不用说了——他儿子瘫了两年,他整个人就跟死了一样,谁都不见。”
他盯着林北辰。
“姐夫,你觉得呢?”
林北辰放下筷子。
“小舅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浩沉默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果晴雪姐愿意跟我,我可以帮她。”
“帮你?”
“对。二伯和三伯拉拢了几个小股东,但还有两个小股东没有表态——一个是陈老板,一个是老孙头。这两个人跟我爸有点交情。如果晴雪姐愿意给我一些好处,我可以帮她说服那两个人。”
林北辰看着他。
“什么好处?”
“不多,”林浩笑了,“公司在城东有一块地皮,闲置了好几年了。如果晴雪姐愿意把那块地皮转给我,我保证——”
“你做梦。”
林浩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林北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块地皮是林氏集团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市值至少八千万。你用一个‘帮忙说服’就想换走?小舅子,你的算盘打得太响了。”
林浩的脸色沉了下来。
“姐夫,你这是替晴雪姐做决定?”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一个赘婿,有什么资格说事实?”林浩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那块地皮值多少钱?你知道林氏集团的股权结构?你知道股东大会的投票规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
他没有说完,因为林北辰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跟看王浩的时候一样的眼神——平静的、淡漠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眼神。
林浩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这种感觉——这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他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
林北辰收回了目光。
“小舅子,你的清酒洒了。”
林浩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清酒洒了一桌子,浸湿了他的卫衣袖口。
他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姐夫,”他的声音有些涩,“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习惯了。”林北辰夹了一块烤鳗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林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再试探了。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还有事,先走了。单我已经买了,你慢慢吃。”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姐夫,我劝你一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在这个家里,你永远都是个外人。”
他推门走了出去。
林北辰坐在包间里,看着满桌的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三文鱼刺身很新鲜,烤鳗鱼的火候刚好,天妇罗炸得酥脆。
他一样一样地吃着,表情平静。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海的消息:“老大,林浩最近跟王浩见过三次面。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在城郊的一个高尔夫俱乐部。两人单独聊了大概两个小时。另外,林浩的银行账户最近多了两笔大额转账,总计五百万,来源是一个离岸账户,跟王家有关。”
林北辰看完消息,将手机放在桌上。
五百万。
林浩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他不是要帮苏晴雪,而是要骗走那块地皮。至于那两票——他本拿不到,因为那两个小股东早就被王家收买了。
如果苏晴雪信了林浩的话,把地皮转给他,那就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林北辰夹起最后一块寿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小舅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的胃口太大了。”
他站起来,走出包间,结了账——林浩说买了单,但实际上只付了自己的酒钱。林北辰补了三千块的差价。
走出料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将街道照得昏黄而温暖。路上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林北辰拎着那袋菜——林浩走的时候忘了把菜还给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沈战的脸。
“老大,上车。”
林北辰上了车。
“你怎么来了?”
“周海让我来的,”沈战将车驶入主路,“他说你被林浩叫走了,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怕你把他打死。”
林北辰看了沈战一眼。
“我下手有分寸。”
“我知道,”沈战笑了,“但我怕他作死。有些人作起死来,都拦不住。”
林北辰没有接话。
车子在林家别墅门口停下。
林北辰拎着菜下车。
“老大,”沈战叫住了他,“周海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桂芳在查你。要不要给她一点警告?”
林北辰想了想。
“不用。让她查。查到的越多,她就越安心。”
沈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王桂芳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是林北辰安排好的。查得越多,她就越确信林北辰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伍炊事兵。越确信,就越不会防备他。
越不防备,就越不会在他身上花心思。
越不花心思,他就越安全。
“老大,你太阴了。”沈战由衷地感叹。
林北辰没有回答,拎着菜走进了别墅。
客厅里,王桂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苏晴雪不在,大概还在公司。
“王女士,我回来了。”林北辰换了拖鞋,拎着菜往厨房走。
“站住。”王桂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辰停下来。
王桂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去哪儿了?”
“买菜。”
“买这么久?”
“遇到了小舅子,吃了顿饭。”
“浩浩?”王桂芳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找你什么?”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天。”
王桂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北辰低头看去——是一份调查报告。
关于他的调查报告。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军旅生涯……所有的信息都列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像一份人事档案。
而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出身贫寒、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任何特殊才能的普通人。
王桂芳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我让人查了你的底,”她的声音有些得意,“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孤儿,初中没毕业,在部队里当了两年炊事兵,没有立功,没有嘉奖,平平无奇。”
她将调查报告收起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我就知道,”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你就是一个废物。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呢,原来不过如此。”
林北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在仓库里的事,”王桂芳的声音压低了,“你别以为我会信。肯定是晴雪花钱请了人,让你顶个名。你一个炊事兵,能救人?做梦吧。”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重新拿起遥控器。
“行了,去做饭吧。晴雪说想吃清蒸鲈鱼,你动作快点。”
林北辰点了点头,拎着菜走进了厨房。
他站在灶台前,将鲈鱼从袋子里拿出来,开始刮鳞、去内脏、清洗、改刀。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桂芳查了他的底,查到的全是假信息,然后她放心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
她越看不起他,就越不会在他身上花心思。越不会花心思,他就越能隐藏在暗处,保护苏晴雪。
至于那天在仓库里的事——她信不信,对他来说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晴雪信了。
这就够了。
林北辰将姜片和葱段塞进鱼肚子里,淋上料酒和蒸鱼豉油,放进蒸锅里。
大火蒸八分钟,关火,焖两分钟。
他打开锅盖的那一刻,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在蒸汽的后面,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跟刚才那个在厨房里刮鱼鳞的“赘婿”,判若两人。
“王浩,林浩,王桂芳,二房,三房,”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些名字,“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但你们的算盘,都打错了人。”
他将蒸好的鲈鱼端出来,淋上热油,撒上葱花。
“晴雪,”他无声地说,“你要的鱼,好了。”
晚上,苏晴雪回到家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一小碟酱菜。
很简单,但很精致。每一样菜的摆盘都像是餐厅里端出来的,色香味俱全。
“你做的?”苏晴雪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
“嗯。”林北辰给她盛了一碗汤。
苏晴雪喝了一口汤,眉头微微舒展。
“味道不错。”
“谢谢。”
王桂芳坐在对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晴雪,你别惯着他。做个饭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一个赘婿,不做饭什么?”
苏晴雪没有接话,继续喝汤。
王桂芳讨了个没趣,也拿起筷子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苏晴雪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你妈今天查了我的底。”林北辰突然说。
苏晴雪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找的那个人,老赵,是我让人打的招呼。”苏晴雪的语气很平静,“我让他把查到的东西改了一些。”
林北辰愣了一下。
“你改了什么?”
“什么都没改。”苏晴雪放下筷子,“你的档案本来就是那样的。我让人查了一遍,跟你自己说的一模一样。孤儿,炊事兵,没有立功,没有嘉奖。”
她看着林北辰。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一个普普通通的炊事兵,怎么会那么多东西?会中医,会格斗,会救人,还会——”
她顿了一下。
“还会在五秒之内解决一个东欧黑客团伙?”
林北辰沉默了。
“北辰,”苏晴雪的声音很轻,“你到底在隐藏什么?”
林北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晴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苏晴雪没有追问,“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隐藏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是我的丈夫。领了证的,合法的。这一点,不会变。”
林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苏晴雪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很轻微,但林北辰看到了。
阳台上,王桂芳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她走回餐桌前,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吃饭。
“妈,怎么了?”苏晴雪问。
“没什么,”王桂芳的语气有些烦躁,“公司的事。”
她没有说的是——电话是王家打来的。王浩的母亲,赵美兰,约她明天下午喝茶。
“聊聊孩子们的事,”赵美兰在电话里的声音温柔而亲热,“我们家浩浩对你们家晴雪,可是真心实意的。”
王桂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说了一句“再说吧”。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以前她巴不得把苏晴雪嫁到王家去——王家家大业大,王浩一表人才,比这个废物赘婿强一万倍。
但现在——她想起那天在仓库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别怕,没事了。”
那个声音,跟对面这个正在埋头吃鱼的废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个声音是谁的,不管那天救她的人是不是林北辰——她都不会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她看走了眼。
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这几个月对这个废物的所有辱骂、所有轻视、所有刁难,都成了笑话。
她王桂芳,不会成为笑话。
“北辰,”她放下筷子,“吃完饭把碗洗了。厨房的地也拖一下。还有,花园里的草该剪了,明天早上起来剪。”
林北辰点了点头:“好。”
王桂芳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苏晴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林北辰。
“北辰——”
“没关系。”林北辰笑了笑,“我习惯了。”
苏晴雪的嘴唇抿紧了。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林北辰身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北辰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林北辰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肩膀上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辛苦。”他轻声说。
深夜,林北辰躺在沙发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海的消息:“老大,查到了。王桂芳明天下午要去见赵美兰——王浩的母亲。地点在城郊的一个私人会所。赵美兰最近跟二房林国富也有接触,至少见过两次面。另外,有一件事比较奇怪——王桂芳今天下午还见了一个人。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但我们查到了他的身份。他叫陈平,是十五年前苏婉清案的主办律师。苏婉清‘病逝’后,所有的法律手续都是他经手的。陈平在五年前已经退休了,移居加拿大。但三天前,他悄悄回到了东海。没有人知道他回来的原因,也没有人知道他见了谁。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他回来的那天,‘毒蝎’的人刚好离开了东海。老大,这里面可能有关联。”
林北辰看完消息,将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他看着天花板,眼神深邃如渊。苏婉清的律师回来了。王桂芳要见赵美兰。二房跟王家有勾结。“毒蝎”的人撤了。所有的事情都挤在股东大会之前发生——这不是巧合。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苏晴雪,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不管是谁在下棋,他都会把这盘棋——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