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康复医院,VIP病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合的气味,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黄色,地上铺着防滑的塑胶地板。这里的装修比普通病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但那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医院的冷清感,依然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
李国梁的小儿子叫李铭,今年二十六岁,两年前的一场车祸让他从椎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医生给出的诊断是:椎第六节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程度为A级——也就是最严重的那种,完全性损伤,恢复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李国梁在儿子出事后的第一年,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的顶级医院——京城协和、上海华山、广州中山,甚至还去了美国的梅奥诊所。得到的答案都一样:希望渺茫。
从那以后,李国梁就像变了一个人。他退了所有商界的职务,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每天守在儿子身边。他的头发在一年内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从意气风发的商界大佬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父亲。
此刻,他站在病房的窗前,背对着门口,双手背在身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但他佝偻的背影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你说你能治好我儿子?”他没有转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我说的是‘如果’。”林北辰站在门口,语气平静,“李总,我需要先看看令郎的情况。”
李国梁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很红,显然又是熬了一夜。他看着林北辰,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在打量一个骗子——一个穿着地摊货、头发乱糟糟、浑身上下不超过五百块的年轻人,大言不惭地说能治好高位截瘫?
“你知道我找过多少医生吗?”李国梁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你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过‘也许可以试试’吗?你知道每一次希望破灭之后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林北辰说,“但我知道,令郎在床上躺了两年,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了。如果再拖下去,就算脊髓的问题能解决,肌肉也恢复不了了。”
李国梁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的肌肉在萎缩?”
“看被子轮廓就能看出来。”林北辰的目光落在床上,“正常人躺在被子下面,膝盖和脚踝的位置会有自然的隆起。令郎的被子从腰部以下几乎是平的——这说明他的大腿和小腿肌肉已经明显萎缩了。”
李国梁沉默了。
他看了林北辰很久,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请进。”
林北辰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李铭比林北辰想象的要瘦得多。他的上半身还算正常,胳膊和肩膀的线条虽然瘦削,但至少能看到肌肉的轮廓——这是他每天用哑铃锻炼维持的结果。但从腰部以下,被子几乎是塌下去的,像盖在一段枯木上。
李铭的脸很年轻,五官端正,眉目之间跟李国梁有六七分相似。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睡着了的那种空,而是一种长期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他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对林北辰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李铭,”李国梁走到床边,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跟刚才判若两人,“有人来看你了。”
李铭没有反应。
“李铭?”李国梁又叫了一声。
李铭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天花板移到了林北辰身上。看了两秒,又移了回去。
“又一个骗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爸,你别被人骗了。”
“我不是骗子。”林北辰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是林家的赘婿。”
李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嘲讽。
“赘婿?一个赘婿来给我治病?”
“试试又不花钱。”林北辰说。
李国梁在旁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林北辰没有急着动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李铭,沉默了很久。
“李铭,”他开口了,“你知道你爸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李铭没有回答。
“他退了所有商界的职务,把公司交给别人打理。他每天守在你这间病房里,晚上睡旁边的折叠床,早上五点就醒。他学会了翻身、擦背、换床单——所有这些护工的活,他全学了。他白头发多了,血压高了,胃病犯了,但从来没在你面前叫过一声苦。”
李国梁的嘴唇抿紧了,但没有打断。
李铭的眼珠又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波动,“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每天躺在这里,连大小便都要人伺候。我连翻个身都做不到,我连——”他的声音卡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所以你就不想活了?”林北辰的语气很平淡,“所以你每天盯着天花板,不跟你爸说话,不吃饭,不配合治疗——你在等死。”
李铭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爸每天看着你这样是什么感觉吗?”林北辰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病房里,“比死了还难受。”
“够了。”李国梁的声音有些哑,“别说这些了。”
“李总,”林北辰转过头看着他,“我说这些不是要令郎,是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有没有放弃。”林北辰看着李铭的眼睛,“如果他自己放弃了,也救不了他。但如果他还想站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那我就试试。”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李铭盯着天花板,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国梁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封闭起来。
“爸,”李铭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这两年……真的瘦了很多。”
李国梁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握住儿子的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铭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我不想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只是觉得……没希望了。”
“现在呢?”林北辰问。
李铭转过头,看着林北辰。
“你说你能让我站起来?”
“我说的是‘试试’。”林北辰说,“成功率不高,但至少比你躺在那里等死高。”
李铭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试试就试试。”
李国梁在旁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北辰没有看他们父子。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李铭的双腿。
那两条腿瘦得像两枯的树枝,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肌肉已经完全萎缩了,大腿的围度大概只有正常人胳膊那么粗。
林北辰伸出手,从李铭的脚趾开始,一路向上按压——脚踝、小腿、膝盖、大腿、髋部。每按一处,他都会停下来问:“有感觉吗?”
“没有。”“没有。”“没有。”——
一路按到髋部的时候,李铭的声音变了:“等一下……好像有一点点……麻麻的。”
林北辰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很轻微,但李国梁捕捉到了。
“有感觉?”李国梁冲过来,“什么感觉?”
“就是麻麻的,”李铭说,“像是有蚂蚁在爬。”
林北辰收回手,看着李国梁。
“李总,令郎的脊髓没有完全断裂。如果完全断裂,髋部以下不会有任何感觉。他还有残留的神经功能,只是被压迫了。”
李国梁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出现的。
“能治?”
“能试试。”林北辰说,“但需要一个过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需要一套针灸用的银针——不是普通的那种,要最细的,0.12毫米以下的。还需要一个懂康复理疗的团队,以及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这些都不是问题。”李国梁立刻说,“银针我让人去找,康复团队我可以请最好的——”
“李总,”林北辰打断了他,“在下周二之前,我需要令郎的一个小动作——哪怕只是脚趾动一下。”
李国梁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下周二,股东大会。
“你是说——”
“我说的是,”林北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令郎能在下周二之前恢复哪怕一点点的运动功能,那在股东大会上,您投谁一票,都是您的自由。”
李国梁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些涩,“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习惯了。”林北辰说。
当天下午,林北辰需要的银针就送到了。
不是普通的银针——是李国梁托人从京城空运过来的,0.10毫米的直径,比头发丝还细,是专门用于神经修复的医用级别针灸针。一套九十九,装在紫檀木的针盒里,做工精细得像工艺品。
林北辰打开针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开始了。”
李国梁站在旁边,紧张得像一个等待手术结果的患者家属。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林先生,我需要做什么?”
“站在旁边,别出声。”
林北辰将九银针排列在消毒盘里,然后用酒精棉球在李铭的腰背部和双腿上擦拭消毒。他的动作很慢,但非常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了几千次练习一样流畅自然。
李国梁看着他的手,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双手,不像一个赘婿的手。
赘婿的手应该是什么样?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的。但林北辰的手——虽然皮肤不算白,指节也有老茧,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外科医生才有的精确和稳定。他拿起银针的时候,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第一针,”林北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腰阳关。这是督脉上的重要位,主管腰部和下肢的气血运行。”
银入李铭腰部的皮肤,深度精准,不深不浅。
李铭没有反应。
“第二针,肾俞。这是肾的背俞,肾主骨生髓,脊髓的修复离不开肾气的推动。”
第二入。
还是没有反应。
林北辰一针一针地刺入,每刺一针都会报出位的名字和功能。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课堂上讲课,但他的手从来没有停过。
李国梁在旁边听着,越听越心惊。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位、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生理机制,都精准得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但又不完全是教科书——他加入了很多自己的理解,有些理解甚至超出了传统中医的范畴,融合了现代神经医学的知识。
一个赘婿,怎么可能懂这些?
第十八入的时候,李铭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李国梁紧张地问。
“有感觉了!”李铭的声音带着颤抖,“大腿……大腿外侧……有一阵热流!”
李国梁的眼眶瞬间红了。
两年了。整整两年,他儿子的双腿没有任何感觉。现在,终于有了。
林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正常反应。不要说话,放松。”
他继续下针。
第二十七针,第三十六针,第四十五针——
李铭的双腿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反应——热、麻、胀、甚至有一瞬间的刺痛感。每一次反应都让李国梁激动得发抖,但林北辰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第六十三针的时候,林北辰停了一下。
“李总,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音叉。C128频率的。”
李国梁愣了一下,立刻打电话让人去找。二十分钟后,一个音叉送到了病房。
林北辰接过音叉,在床沿上敲了一下,发出一个清脆的“嗡——”声。他将震动的音叉放在李铭脚底的涌泉上。
“有感觉吗?”
李铭皱着眉头,拼命感受。
“好像……有一点。很微弱,但确实有。”
林北辰点了点头。
他将音叉放下,开始收针。一针一针地拔出,每拔一针都用酒精棉球按压位,动作轻柔而精准。
全部拔完之后,他将银针放回针盒,盖上盖子。
“今天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我再来。”
李国梁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先生——”
“叫我北辰就行。”
“北辰,”李国梁的声音有些涩,“你刚才用的那些手法……我在协和医院见过。神经科的王教授,用的就是类似的针法。你跟王教授——”
“不认识。”林北辰打断了他,“李总,我只需要你记住一件事——在下周二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
李国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
林北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铭。
李铭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眼神跟之前完全不同了——那里面有了光。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了。
“李铭,”林北辰说,“明天你自己试着动一下脚趾。不用勉强,轻轻想一下就行。”
“好。”李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北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海的消息:“老大,王家的人今天又去找张德明了。这次开出的条件比上次多了一个——北港新区的建材供应协议,外加东海市旧城改造的一部分。张德明没有当场答应,说要考虑。”
林北辰看完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张德明说要“考虑”——这就是好消息。如果他不打算跟林北辰,他会直接答应王家,而不是“考虑”。
“考虑”意味着他在比价。
而林北辰开出的条件——北港新区建材供应独家协议——是王家给不了的。因为王家没有能力影响市政府的决策。
但林北辰有。
不是因为他有权力,而是因为他有信息。“龙渊”在境外行动的时候,积累了大量的情报网络和人脉资源。其中有一些关系,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比如,让某位主管城建的副市长知道,北港新区的建材供应,交给张德明是最合适的选择。
这不是贿赂,不是威胁,而是——信息引导。
在“龙渊”的时候,这叫“情报作战”。在商场上,这叫“资源整合”。
林北辰走出康复医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突然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个光头——铁塔。
“林先生,”铁塔的声音依然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老板想见你。”
林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次不是绑架,”铁塔连忙补充,“就是……聊聊。”
“聊什么?”
“聊苏小姐的事。还有——”铁塔顿了一下,“苏婉清小姐的事。”
林北辰沉默了三秒。
“上车。”
铁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次会这么顺利。上次他邀请这个人的时候,对方转身就走了,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他连忙推开车门,让林北辰上车。
车子启动,驶向东海市的另一个方向。
林北辰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表情平静。
“你老板为什么突然想见我?”他问。
“老板没说,”铁塔老实回答,“但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
铁塔犹豫了一下:“因为苏小姐不认她。”
林北辰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东海市郊区的一栋别墅前停下。
这栋别墅从外面看跟普通的豪宅没什么区别——红砖白墙,欧式风格,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但林北辰注意到,别墅的围墙上装了至少六个监控摄像头,大门是防弹的,花园里的几棵桂花树后面藏着红外线感应器。
这不是普通的安保配置——这是战区级别的。
铁塔推开门,领着林北辰走进去。
别墅内部装修得很精致,但风格跟普通的豪宅不太一样——客厅里没有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书架、一张实木长桌和几把舒服的布艺沙发。墙角放着一架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弹了。
苏婉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她没有戴面具。
林北辰第一次看到她的完整面容。
那是一张跟苏晴雪有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但气质完全不同。苏晴雪清冷如月,苏婉华凌厉如刀。她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分布在额头和左颊,像是被碎玻璃划过的痕迹。那些疤痕非但没有破坏她的容貌,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危险的魅力。
“坐。”苏婉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北辰坐下来。
“喝茶?”
“不用。”
苏婉华自己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赘婿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是谁?”
“林北辰。”
“我问的不是名字。”苏婉华的眼神变得锐利,“我问的是——你的真实身份。一个普通的退伍炊事兵,不可能在两分钟内放倒我六个保镖。不可能让‘黑曼巴’的人两次铩羽而归。不可能让‘北境之狼’的冰狼闻风丧胆。”
林北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苏婉华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大概能猜到。能同时让这三批人忌惮的,全世界不超过十个。而其中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的——”
她顿了一下。
“只有一个。”
林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猜到了什么?”
苏婉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阎王。”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像是在念一个禁忌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书架上的老式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林北辰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你猜错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苏婉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就是一个退伍炊事兵,”林北辰站起来,“苏女士,如果你找我来是为了猜谜语,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苏婉华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困惑。
她研究过这个人的资料,分析过他的每一个行动,得出的结论几乎是确定的。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那种松弛的、无所谓的态度,又让她产生了怀疑。
如果他是“阎王”,他不应该这么淡定——因为“阎王”的身份一旦暴露,他和他身边的人都会陷入巨大的危险。
如果他不是“阎王”,那他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要什么?”苏婉华的声音有些涩。
“我想要的很简单,”林北辰转过身来,“让苏晴雪安全。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苏婉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丈夫。”林北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领了证的,合法的。你可以不认可,但这是事实。”
苏婉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想。但不是从你这里。”林北辰说,“我会自己查。在我查清楚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晴雪的身世来控她。包括你。”
苏婉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很狂,”她说,“一个赘婿,对一个军火商说这种话——你不怕死吗?”
“怕。”林北辰说,“但我更怕晴雪受到伤害。”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北辰。”苏婉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晴雪愿意认我这个姨妈,你会拦她吗?”
林北辰沉默了三秒。
“不会。但我也不会让她因为你过去的所作所为而被人追。”
他推门走了出去。
苏婉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铁塔从角落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他是不是‘阎王’?”
苏婉华没有回答。
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有意思。”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起,“非常有意思。”
当天晚上,林北辰回到林家别墅的时候,苏晴雪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你去哪儿了?”她问。
“去求人了。”林北辰换了拖鞋,走进来。
“求谁了?”
“张德明和李国梁。”
苏晴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赘婿真的去求人了,而且是去找林氏集团最大的两个股东。
“他们怎么说?”
“张德明说要考虑。李国梁——”林北辰顿了一下,“他儿子情况不太好,我帮他联系了一个医生。”
苏晴雪看着他,眼神复杂。
“北辰,你到底认识多少人?”
“不多,”林北辰想了想,“但认识的人都挺有用的。”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
“你——”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是公司副总打来的。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副总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通常意味着出了大事。
她接了电话。
“苏总,不好了!”副总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公司的财务系统被人黑了!所有数据都被加密了,黑客留言说要五百万赎金,否则就把数据全部销毁!”
苏晴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备份呢?”
“备份也被删了!对方技术很高,连云备份都清了!”
苏晴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林氏集团的财务系统里存着所有客户资料、供应商合同、银行账户信息、税务记录——如果这些数据丢了,公司就完了。
“报警了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报了,但警察说这种跨国网络犯罪很难追查。对方用的服务器在境外,IP地址是动态的,本追踪不到。”
苏晴雪闭上了眼睛。
屋漏偏逢连夜雨。
父亲住院,母亲被绑,二房三房宫,王家施压——现在连公司的数据都被黑了。
“我马上过来。”她挂了电话,抓起包就要往外冲。
“等一下。”林北辰叫住了她。
“什么事?”苏晴雪的语气有些急躁,“我没时间——”
“让我看看。”
“你看什么?你会修电脑?”
“会一点。”
苏晴雪看着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也觉得荒唐的决定。
她将手机递给了他。
“给你看什么?数据在公司服务器上,又不在我手机里。”
“不需要去公司。”林北辰接过她的手机,翻到副总发来的消息,看了一眼黑客留下的信息。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三十秒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然后将手机收好。
“好了。”他说。
“什么好了?”
“数据恢复了。黑客的服务器被反入侵了,数据已经全部找回。明天早上IT部门上班的时候,重启一下系统就行。”
苏晴雪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数据已经恢复了。”林北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他把垃圾扔了。
“你……你怎么办到的?”
“我有个朋友,是搞网络安全的。”林北辰说,“技术还不错。”
苏晴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个朋友……是谁?”
“一个以前在部队里认识的战友。”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个男人按在沙发上,把他的嘴撬开,把他脑子里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林北辰,”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林北辰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多的。”
苏晴雪:“……”
她的手机又响了。是副总打来的。
“苏总!奇迹发生了!数据恢复了!我们IT主管说,有人从外部入侵了黑客的服务器,把数据全部拖回来了!而且还在黑客的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以后他们再敢来,直接就能反追踪!”
苏晴雪握着手机,看着林北辰。
林北辰正蹲在地上,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拖鞋摆正。
“苏总?苏总你在听吗?”副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在听。”苏晴雪的声音有些飘忽,“明天早上……重启系统就行了。辛苦了。”
她挂了电话,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林北辰将拖鞋放在她脚边,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他说。
苏晴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北辰,”她放下水杯,“你那个搞网络安全的战友……叫什么名字?”
“小周。”林北辰说。
“小周?”
“嗯,我们以前都叫他小周。”
苏晴雪不知道的是,那个“小周”——周海——在参军之前,是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天才少年,在“龙渊”的时候负责整个部门的信息安全和网络作战。他的技术能力,在全国都能排进前十。
而林北辰刚才发的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周海,帮个忙。”
周海的回复是:“老大,搞定了。对方是东欧的一个黑客团伙,技术一般般。我顺便把他们服务器里的东西全拷出来了,里面有他们近半年所有的攻击记录。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苏晴雪坐在沙发上,喝完了那杯水。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天大的危机,在这个男人嘴里,就是“我有个朋友,技术还不错”一句话的事。
“北辰,”她放下杯子,“你到底在部队里是什么的?”
“炊事班。”
“炊事班的人会修电脑?”
“我们炊事班比较先进,有电脑控制的炒菜机器人。”
苏晴雪忍不住笑了。
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瞬间,像是冰雪融化后露出的第一朵春花。林北辰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
苏晴雪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敛了。
“别贫。”她站起来,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北辰。”
“嗯?”
“谢谢你。”
她上了楼。
林北辰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微微翘起。
他说了“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没有生气。
这是一个进步。
很大的进步。
他躺回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海的消息:“老大,黑客的事查清楚了。雇凶的不是二房,也不是三房——是王浩。他花了二十万,在东欧的暗网上找的。目的不是要赎金,是要搞垮林氏集团的财务系统,让公司在股东大会之前陷入混乱。”
林北辰看完消息,眼神冷了下来。
王浩。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他不是用武力,而是用经济手段——黑客攻击、股东施压、二房三房的内应——全方位地围剿林家。
而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苏晴雪。
让她孤立无援,让她走投无路,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
林北辰将手机收好,闭上眼睛。
“王公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选错了对手。”
第二天早上,林北辰正在厨房里做早餐,客厅的电视开着,播的是东海本地的早间新闻。
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突发消息:“今天凌晨,东海市公安局网安支队联合国际刑警组织,成功打掉一个长期活跃在东欧地区的黑客犯罪团伙。据悉,该团伙曾多次对我国企业实施网络攻击,林氏集团是最近的受害者之一。警方在行动中缴获了大量证据,包括该团伙与境外势力勾结的通讯记录。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林北辰端着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嘴角微微翘起。
苏晴雪从楼上下来,也看到了这条新闻。她转头看着林北辰。“你那个朋友……小周……他到底是什么的?”
“搞网络安全的。”林北辰将粥放在桌上。“
他一个人搞掉了一个东欧黑客团伙?”
“他有几个朋友帮忙。”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她突然抬起头。“北辰,你那个朋友……能不能也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浩。”
林北辰的手顿了一下。
“查他什么?”
“查他跟二伯三伯有没有勾结。查他是不是在背后搞鬼。”苏晴雪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冷,“我不能一直被人在背后捅刀子。我要反击了。”
林北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好。”他说。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周海:“查王浩。所有的。明天之前。”
然后他将手机收好,坐下来,跟苏晴雪一起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苏晴雪低头喝粥,林北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张桌子上,平静地、没有争吵地、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