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大桥横跨江面,全长三公里,是东海市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桥下的旧船厂曾是这座城市工业时代的象征,如今只剩下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和搁浅在岸边的废弃船壳。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苏晴雪的车停在旧船厂入口处。她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旧船厂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入口的铁门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已经被撬开了,锁扣上留着崭新的划痕。里面是一条水泥路,路面开裂,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路的两旁堆放着废弃的集装箱,上面喷涂的编号已经模糊不清,被风雨侵蚀成了斑驳的铁锈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北辰的消息:“我到了。在你后面。别回头。”
苏晴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回头,但她心里突然安定了不少。
那个男人说他在,她就信了。
这种信任毫无道理——他只是一个赘婿,一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废物,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乡下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说“我在”的时候,苏晴雪觉得整个世界都没那么可怕了。
她沿着水泥路向船厂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开裂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看到了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她站在一艘废弃的拖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遮阳伞,看起来像是在海边度假,而不是在绑架现场。
苏晴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群彪形大汉,或者至少是几个凶神恶煞的绑匪。但这个女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大学生。
“苏小姐?”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软糯,“你来了。”
“你是谁?”苏晴雪的声音很冷。
“我叫小七,”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来接你的人。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绑匪说自己是好人,这话可信度不高。”
小七笑得更开心了:“苏小姐真有意思。跟我姐姐说的一样。”
“你姐姐?”
“嗯,”小七点了点头,“我姐姐想见你很久了。她说你长得跟她很像,我今天一看,确实挺像的。尤其是眼睛。”
苏晴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姐姐到底是谁?”
小七歪着头想了想:“这个嘛……让她自己跟你说比较好。跟我来吧。”
她转身向船厂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晴雪一眼。
“对了,苏小姐,我姐姐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苏晴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她生母苏婉清的照片——年轻时候的,大概二十岁出头,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笑容温柔恬淡。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苏晴雪最珍贵的东西之一,是她从王桂芳的旧物箱里找到的。王桂芳从来不提苏婉清的事,苏晴雪对自己的生母几乎一无所知,只有这张照片,是她跟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给我吧。”小七伸出手。
苏晴雪没有动。
“我要先见你姐姐。”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小姐,你真的很像我姐姐——一样的倔。好吧,跟我来。”
她转身继续走。
苏晴雪跟在后面,将照片攥得紧紧的。
旧船厂的深处比入口更加荒凉。他们穿过一片堆放废弃钢板的空地,绕过一座倒塌的吊车,来到了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厂房前。
厂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的钢梁像断裂的肋骨一样指向天空。但厂房的大门是新的——崭新的铁门,上面没有一丝锈迹,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小七推开了铁门。
里面出乎意料地净。
厂房内部被改造过了——地面铺了新的水泥,墙壁刷了白漆,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水果。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她的嘴唇很薄,线条冷硬,下巴尖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但她的眼睛——
苏晴雪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双眼睛,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形状,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瞳色,甚至连眼角微微上挑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晴雪。”女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嗓子,但有一种奇异的磁性。
“你是谁?”苏晴雪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晴雪面前。
她比苏晴雪矮了半个头,但气场却强了一倍。她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部翻涌着滚烫的岩浆。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苏晴雪的脸。
苏晴雪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
“我是你姨妈。”她说。
苏晴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姨妈。”
“你有。”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你妈苏婉清是我亲妹妹。我叫苏婉华。”
苏晴雪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妈十五年前就死了。她从来没有提过有姐姐。”
“因为她不想提。”苏婉华——或者说“毒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她恨我。”
苏晴雪沉默了。
“照片带来了吗?”苏婉华问。
苏晴雪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放在桌上。
苏婉华拿起照片,低头看着。
她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张照片,”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是我帮她拍的。”
苏晴雪没有说话。
“那棵樱花树,在我们老家的院子里。那年她二十岁,刚大学毕业,说要嫁到东海来。我不同意。我说林国栋不是好人,她跟着他不会幸福。她不听。”
她抬起头,看着苏晴雪。
“她嫁到林家三年,就死了。”
“我妈是病死的。”苏晴雪说。
苏婉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她告诉你的?王桂芳告诉你的?”
苏晴雪没有回答。
“晴雪,”苏婉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王桂芳从来不提事?为什么你家里没有任何遗物?为什么你连你妈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晴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
苏晴雪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苏婉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的人,是王桂芳。”
苏晴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可能——”
“不可能?”苏婉华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王桂芳是你爸的原配,你妈是后来嫁进来的。你觉得她会甘心?你妈生下你之后,王桂芳就疯了。她买通了人,在药里下了毒。慢性毒药,三个月才发作,谁都查不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苏晴雪的肩膀。
“晴雪,我来东海,不是为了害你。我是来接你走的。你妈临死前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我出了事,帮我照顾晴雪。”
“放开我。”苏晴雪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依然冷硬。
苏婉华松开了手。
“我不信你。”苏晴雪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是我姨妈,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你说我妈是被的,但我没有任何证据。你说王桂芳是凶手,但她虽然对我不好,至少没有害过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要报警。”
苏婉华看着她,眼神变得冰冷。
“你觉得我会让你报警吗?”
话音刚落,厂房四周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了六个人。全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手里拿着武器,将苏晴雪围在中间。
苏晴雪的手僵住了。
“晴雪,”苏婉华叹了口气,“我不想伤害你。但你手里的那张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照片背面有一串数字,是你妈留给我的东西的密码。把照片给我,我就放你走。”
苏晴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照片背面没有数字。”
“那是因为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显影。”苏婉华伸出手,“给我。”
苏晴雪攥紧了照片。
“不。”
苏婉华的眼神冷了下来。
“晴雪,别我。”
“你我也没用。”苏晴雪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认识你,不相信你,也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你要就,但我不会把照片给你。”
苏婉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果然是女儿。”她挥了挥手,“带她走。”
六个黑衣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厂房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林北辰站在那里。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黑色的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他的手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是一个走错了路的流浪汉。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了。
平时那双眼睛是憨厚的、温顺的、像一只被驯服的大狗。但现在,那双眼睛冷得像极地的冰,深得像无底的渊,亮得像出鞘的刀。
苏婉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睛——军火商的、雇佣兵的、政客的、手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一个站在过尸山血海之巅的人的眼睛。
“你是谁?”苏婉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林北辰,林家的赘婿。”林北辰走进来,步子很慢,像是在散步,“你就是‘毒蝎’?”
苏婉华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认出来,而是因为他说出“毒蝎”这个代号时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淡漠。
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你知道我是谁,还敢一个人来?”苏婉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一个人够了。”林北辰走到苏晴雪身边,站定。
苏晴雪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林北辰说。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赘婿?”苏婉华上下打量着林北辰,“一个赘婿,能一个人走进我六个保镖的包围圈,连声音都没有?”
她看向那六个黑衣人。
六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他们刚才确实没有发现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门口的两个人甚至不知道门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
“有点意思。”苏婉华靠在桌子上,双臂交叉抱在前,“所以呢?赘婿先生,你打算怎么把苏晴雪带走?”
“走回去。”林北辰说。
苏婉华笑了。
“你觉得你能走出去?”
“能。”
苏婉华的笑容收敛了。她盯着林北辰看了三秒,然后对六个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
六个人同时举起了枪。
六把枪,对准林北辰。
苏晴雪的脸色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林北辰的胳膊。
林北辰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六把枪。
他看着苏婉华,眼神平静。
“苏婉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妹苏婉清十五年前被,你来东海找真相,这我理解。但你用绑架的方式自己的外甥女就范,这不叫报仇,这叫发疯。”
苏婉华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懂什么?”
“我懂的不多,”林北辰说,“但我懂一件事——苏婉清如果知道你今天这样对她的女儿,她会恨你。”
苏婉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闭嘴。”
“你可以让你的人开枪,”林北辰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你应该知道,枪声一响,外面的警察就会进来。赵铁生的人就在一公里外。你就算能跑掉,也永远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苏婉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且,”林北辰向前迈了一步,“你确定你的六个人能拦得住我?”
这句话说完,厂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苏婉华盯着林北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张声势,没有 bluffing——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自信。
那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醒认知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想起了铁塔回来后的汇报——“这个人不简单。”
她想起了黑曼巴两次失败的行动——十二个全副武装的职业雇佣兵,被一个人击退。
她想起了北境之狼的冰狼——那个在北欧横行了十年的雇佣兵头子,被这个人吓得落荒而逃。
苏婉华做了一个决定。
“让他们走。”她说。
六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慢慢放下了枪。
小七在旁边惊讶地张大了嘴:“姐姐——”
“我说了,让他们走。”苏婉华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北辰和苏晴雪。
“晴雪,”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你走吧。但你记住我说的话——王桂芳不是好人。死,跟她脱不了系。你要是不信,回去问问刘婶。她在你家了二十年,什么都知道。”
苏晴雪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林北辰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走吧。”他低声说。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北辰跟在她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婉华,王桂芳在哪里?”
“码头东面的仓库里,绑着手,没受伤。”苏婉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本来就没打算伤害她。我只是想见晴雪一面。”
林北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厂房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苏晴雪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林北辰扶住了她。
“没事了。”他说。
苏晴雪没有回答。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我妈……是被的?”
林北辰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帮你查。”
苏晴雪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无数遍了。
林北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一个想帮你的人。”他最后说。
苏晴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吧。”她说,“去找我妈。”
两人向旧船厂外面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王浩。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晴雪!”他快步走过来,“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出事了,特意赶过来——”
他看到了苏晴雪身边的林北辰,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陪我妻子来的。”林北辰说。
王浩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个赘婿,来了能做什么?添乱?”
他没有等林北辰回答,转向苏晴雪,脸上堆满了关切。
“晴雪,我跟你说,我已经跟绑匪那边的人谈过了。他们答应放人,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苏晴雪冷冷地问。
王浩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他们要五百万。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
“不用了。”苏晴雪打断了他,“我妈已经被放了。”
王浩愣了一下:“放了?谁放的?”
“他。”苏晴雪看了一眼林北辰。
王浩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他指着林北辰,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一个赘婿,能做什么?晴雪,你不会是被他骗了吧?”
“王公子,”林北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妻子刚才经历了很大的惊吓,需要休息。请你让开。”
王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盯着林北辰,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算什么东西?”他上前一步,手指指着林北辰的鼻子,“你一个吃软饭的废物,也敢跟我这么说话?”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我告诉你,林北辰,你别以为今天救了人就了不起了。你就是一个赘婿,一个垃圾,一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北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不是凶狠的眼神,不是愤怒的眼神,不是威胁的眼神——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淡漠的、像是在看一件垃圾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因为它本不需要敌意。
敌意是平等的对手之间才有的东西。
而这个眼神,是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看向脚底下的蚂蚁时的眼神。
王浩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咖啡杯从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咖啡溅了一裤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事——
在林北辰看他那一眼的瞬间,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主动后退——是本能地后退。像是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判断:这个人危险,不能靠近。
王浩的两个保镖,都是特种兵退役,从业十五年,经历过真正的战场。他们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后退——除非那个眼神,让他们想起了战场上最可怕的东西。
王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那个站在他面前的“赘婿”,身上有一种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
林北辰收回了目光。
他拉起苏晴雪的手,从王浩身边走过。
王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直到林北辰和苏晴雪走出去很远,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又看了看身后两个脸色煞白的保镖。
“你们……你们刚才看到了吗?”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眼神里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看到了。
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旧船厂外面,苏晴雪的车停在路边。
林北辰打开副驾驶的门,让苏晴雪坐进去,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
“你会开车?”苏晴雪有些意外。
“会一点。在部队里学过。”
苏晴雪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依然苍白。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旧船厂的入口。
开了大概五分钟,苏晴雪突然开口。
“你刚才看王浩的那一眼……是什么?”
林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什么什么?”
“别装傻。”苏晴雪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你刚才看王浩的那一眼,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眼神。我见过那种眼神。”
她顿了顿。
“五年前,我救过一个男人。他昏迷的时候,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他醒来之后,看我的第一眼——就是你刚才那个眼神。”
林北辰沉默了。
“是你吗?”苏晴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林北辰转过头,看着苏晴雪。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他沉默了很久。
“晴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了你,你就危险了。”
苏晴雪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等我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完。”林北辰说,“等我确定没有人能伤害你的时候。”
绿灯亮了。
林北辰转过头,继续开车。
苏晴雪没有再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北辰放在档把上的右手。
她的手很冷,在微微发抖。
林北辰没有抽开。
他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被她握着,车子在车流中缓缓行驶。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车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温暖,像冬天的壁炉,像雨夜的屋檐,像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下午三点半,林北辰和苏晴雪赶到了码头东面的仓库。
王桂芳果然在里面——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哭得红肿。她没有受伤,只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苏晴雪冲进去,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解开了绳子。
“妈!你没事吧?”
王桂芳一把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晴雪!晴雪!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晴雪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王桂芳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北辰。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复杂,有感激,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你……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涩。
“王女士。”林北辰点了点头。
王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抱着女儿哭。
林北辰转身走出了仓库,把空间留给了她们母女。
他站在仓库外面,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战的消息:“老大,刘婶的外孙女小雨的骨髓配型找到了——一个志愿者,配型完全吻合。手术安排在两周后。另外,刘婶今天下午来医院看周海了,哭了一场,说她对不起苏小姐。她把‘毒蝎’给她的事全都交代了——十五万现金,让她帮忙把苏小姐引到城西老码头。她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她一直在犹豫。”
林北辰看完消息,回复了一句:“让她跟晴雪坦白。主动说和被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明白。”
林北辰收起手机,看着江面。
夕阳开始西沉了,江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芒,像一条流淌的黄金河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晴雪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我妈睡了,”她说,“太累了。”
林北辰点了点头。
“北辰,”苏晴雪看着江面,声音很轻,“刘婶的事……你知道吗?”
林北辰顿了一下。
“知道一些。”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苏晴雪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毒蝎’找她,给她钱,让她帮忙……还有她外孙女的事……”
她擦了擦眼泪。
“我不怪她。她在我家了二十年,看着我长大。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走投无路了。”
林北辰没有说话。
“我让人给小雨转了五十万,”苏晴雪说,“够她的手术费了。”
林北辰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钻石。
“你是个好人。”他说。
苏晴雪没有回答。
她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北辰,”她突然说,“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所有。”苏晴雪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妈的死,王桂芳的身份,‘毒蝎’为什么要找我,还有——”
她顿了顿。
“你到底是谁。”
林北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等爸的病好了,等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我会告诉你一切。”
“多久?”
“不会太久。”
苏晴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等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北辰心里最深处的某扇门。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好。”
夕阳西下,两个人并肩站在江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金色的光芒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当天晚上,林北辰回到林家别墅,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林国栋的主治医生,刘教授。他的脸色很难看。
“林先生,”刘教授站起来,“我长话短说。林国栋先生的病情出现了异常——他的癌细胞在快速消退。我从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上周他的癌细胞指数是三百七,这周降到了八十一。这不可能自然发生。”
林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刘教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给林国栋用药。不是医院开的药,是别的药。”刘教授盯着林北辰的眼睛,“林先生,你知道这件事吗?”林北辰沉默了三秒。
“知道。”他说。
刘教授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药?”
“一种还在试验阶段的靶向药。”林北辰的声音很平静,“刘教授,这件事请你保密。”
刘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北辰站在客厅里,看着刘教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你果然藏得很深。但你以为你能藏多久?”
林北辰没有回复。他将手机收好,走到沙发前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开始猜了。猜,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马脚。露出马脚——就是他一网打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