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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8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顾北川打来电话,说想见一面。

地点约在城南一家新开的茶室,在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露台上摆了几张藤椅,能看到整条江。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泡茶了,手法生疏,茶叶放多了,泡出来的茶汤浓得发苦。他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白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Polo衫,手腕上多了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

“私募待遇这么好?”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老板给的,让我见客户的时候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表情有点不自在,“其实我不太习惯。以前在券商穿个马甲就觉得够正式了,现在还要戴表、换车、学茶道——上周老板让我去打高尔夫,我连球杆都没摸过。”

“学会了吗?”

“学会了丢人。”他笑了一声,然后放下茶杯,表情认真起来。“说正事。你买了远洋海控。”

这不是疑问句。

“上次短信里说过了。”我端起茶杯又放下——太苦了,没法喝。

“我知道你买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所有人都看空航运的时候买航运?”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波罗的海指数还在跌,全球贸易增速在下滑,出口订单连续三个月负增长。我们公司上个月内部讨论航运板块的时候,全票看空。我投了弃权,没敢投反对。”

“为什么弃权?”

“因为你买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这个人从不买没有逻辑的票。我想知道那个逻辑是什么。”

江风吹过来,把茶桌上的纸巾吹得哗啦响。远处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吞吞地开过,汽笛声响了一声,低沉而悠长。我想了想,决定给他一个比“蝴蝶效应”更容易接受的答案。

“全球航运运力增速已经降到了十年最低。去年和前年船东集体削减了新船订单,新船交付周期是两到三年。去年削减的订单,对应的是今年和明年的新增运力缺口。这个缺口目前被需求下滑掩盖了,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但船东能看到。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早知道自己的订单数据。如果船东开始悄悄买回自己公司的,那就说明他们看到的数据正在好转。”

顾北川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写研报的时候他就这样,遇到想不通的逻辑会一直敲到桌子响。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从券商研究所敲到了燕郊那间羊肉馆子的收银台。

“这不是你全部的逻辑,”他突然开口,“船东回购只是信号,不代表底部确认。你一定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江风把烟雾吹散在露台上空,和茶水的热气混在一起,模糊了他和我之间那段不到一米的距离。

“另一个逻辑,”我说,“这次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弹了一下烟灰,“我习惯用的那套分析方法,正在失效。市场里有一个变量我没有控制住,它在改变一些东西——我原来以为2008年航运板块会跌到某个位置,但它没到。有人在提前进场,不是我,是比我更大的资金。他们进场的理由我不知道,但他们的动作我看得到。”

顾北川盯着我,眼神里闪过某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困惑,是担忧。

“你以前从不承认自己不确定。上次吃涮羊肉的时候你说目标价十五块,说铜价见顶就出,你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剧本。现在是第一次听你说不确定三个字。”

“因为以前的确定都是真的。”我弹掉烟灰,语气很轻,“后来变了。”

我没有解释“变了”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追问。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问题可以问,有些答案不必给。这份默契前世花了几十年才建立起来:在我爆仓之后,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亏了那么多。在他背锅之后,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辩解。两个在各自泥潭里挣扎的人,最懂什么时候该闭嘴。

“帮我做件事。”我把烟掐灭,“用你们私募的数据终端帮我查一个数据。全球前十大航运公司最近六个月的内部人交易记录——高管和大股东的买卖情况。我的数据源查不到这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不过你欠我一顿涮羊肉。”

“上次也是我请的。”

“上次是你请的,但你上次说‘不确定才要买’那句话让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开盘我们公司就开始减仓航运,结果涨了——你害我被老板骂了一顿。所以你还欠我一顿。”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那个朋友——上次说在交易所做数据维护的——最近还在帮你查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那是去年四月,陆萍问我怎么知道金鼎证券会被借壳时,我随口编出来的借口。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他辞职了。”我说。

“去哪了?”

“不知道。可能也去私募了吧。”我把烟头弹进烟灰缸。

顾北川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露台上坐了很久。江面上的运沙船已经开远了,夕阳从楼群的缝隙里漏出来,染红了半条江。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的短信,问他明天有没有空。这是上次我说要请她吃饭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发消息。不对,不是第一次。春节刚过完的时候她发过一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当时远洋海控正在十块附近磨底,我每天盯着盘口等放量信号,只回了四个字:下个月吧。三月底她又问了一次,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吃饭的事还作数吗?那时候上证刚跌破三千五百点,老马正在考虑要不要割肉,我盯着远洋海控的分时图,回了一条:当然作数,等我忙完这阵。然后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老马销户了,七月航运板块开始止跌,八月顾北川约我喝茶——我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我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已经主动迈出了三步。而我每一次都说“等忙完这阵”。

前世的陆远也是这样——永远在忙,永远在等下一波行情走完,永远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沈知意在产房里生女儿的时候他在盯盘,女儿第一次发高烧的时候他在盯盘,沈知意母亲去世那年冬天她一个人回老家办丧事,他手里有一只票马上要复牌,告诉自己不能走——万一复牌大涨呢?结果复牌直接跌停,亏了八万多,沈知意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生闷气。她什么都没说,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去厨房洗了碗,然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那天晚上的风很大,晾衣架被吹得叮叮当当响,他不知道她在阳台上想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明天有空。”我回了消息。

然后点开手机备忘录,翻到去年九月打下的那行字——“不要破坏她已经有的幸福”。光标在这行字末尾闪了很久,像一个在等待判决的犯人。最终还是关掉备忘录,给顾北川发了条消息:

“查到了发我邮箱。涮羊肉周末请。”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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