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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8

周末的聚会定在城东的一家涮羊肉馆子。顾北川在电话里说这家的羊肉是当天从内蒙空运来的,切片薄得能透光,在铜锅里涮三秒就熟。我说你一个券商研究员,工资还没我姐卖衣服赚得多,吃个饭搞这么大排场。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算经济账了,大学的时候高数差点挂科的人可不是我。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前世的顾北川确实爱吃涮羊肉。后来他背了处分离开券商,在燕郊那边开了一家很小的羊肉馆子,自己当老板兼切肉师傅。我去吃过一次,他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把一盘手切鲜羊肉端到我面前,说这盘不收你钱,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二锅头,一口闷了,眼圈红红的什么都没说。那是二零一零年,距离他背锅已经过去了两年,距离我爆仓还有五年,距离我妈查出肝癌还有十三年。那时候我们都还活着,但也都已经在各自的人生里尝到了下坡路的滋味。

涮羊肉馆子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秋天的风把灯笼吹得轻轻打转。我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顾北川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摆着铜锅和一大桌子菜,正低头看手机。他比我记忆里年轻太多了——二十六七岁的顾北川,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马甲,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股子券商从业者的精致劲儿,和这个油腻腻的涮羊肉馆子格格不入。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我说。其实我不确定他瘦没瘦,只是客套话。前世我们在大学里同住了四年,他睡上铺我睡下铺,他晚上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咯吱咯吱响,我踢他床板让他别动,他就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笑。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听说你在?”顾北川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铜锅里,眼睛没看我,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嗯。”

“收益怎么样?”

“还行。”

他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肉,抬眼看我,眼镜片被铜锅的热气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用纸巾擦着,露出一双比实际年龄老成的眼睛。“还行是什么意思?翻倍了?还是亏光了不好意思说?”

“翻了几倍。”我说。

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吹牛。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三秒,蘸了麻酱,塞进嘴里。羊肉确实不错,薄得透光,入口即化。

“翻了几倍?”他追问。

“没细算。三四倍吧。”

顾北川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前,嘴角挂着一种研究员看上市公司财报时的审视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三月份。”

“本金多少?”

“十万。”我没说那是借我姐的,这种事没必要拿出来炫耀。

他沉默了。一个从业不到两年的券商研究员,虽然自己不一定有钱,但每天都在和数字打交道,他很清楚“十万变三四十万”在五个月里意味着什么——年化收益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五百。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基金经理的业绩报表里,都属于能吹一辈子的战绩。

“你怎么做到的?”他的语气变了,从寒暄变成了职业性的好奇。

我把筷子搁在碟子上,看着他。“你约我吃饭,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他摇头,很诚实,“我约你吃饭是因为好久没见了。但我刚才听说你五个月翻了三倍,我现在确实更想聊这个。”

我被他的坦率逗笑了。顾北川这个人,前世今生最大的特点就是诚实。他写研报的时候诚实到近乎迂腐,别人都在用“强烈推荐”和“积极增持”这种打了鸡血的字眼,他非要在研报末尾加一行小字——“以上分析基于当前可得数据,存在不可预见风险”。就因为他这份诚实,后来替公司背锅的时候格外讽刺——全公司最诚实的人,背了全公司最大的黑锅。

“我做了三笔交易。”我说,用手指在桌布上虚画了一条线,“第一笔,做空腾龙重工。第二笔,中州铜业短线。第三笔,金鼎证券借壳。三笔都踩在了节点上。”

顾北川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散户听到代码时的贪婪的亮,而是一种分析师捕捉到异常信号的警觉的亮。“腾龙重工你做空?四月份连续七个跌停板的那个腾龙重工?”

“对。”

“你当时知道它要重组失败?”

“猜的。”

“怎么猜的?”

“周德彪让我全仓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票完了。”我说,“当一个消息连散户都知道了的时候,这个消息已经没有价值了。真正有价值的消息,散户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顾北川端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了一口,用一种重新认识我的眼神打量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吃亏吃多了,自然就会了。”

“吃了多少亏?”

“你想象不到的那种多。”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顾北川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些东西,没有继续追问。他夹了两片羊肉放进铜锅里,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变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话题转向了一个更专业的方向。

“金鼎证券这单你做得很漂亮。”他说,“四块多停牌,复牌九个涨停。你要是满仓金鼎的话,现在的本金至少翻了将近三倍。但你刚才说中州铜业你也做了——你是在金鼎停牌期间做的中州铜业?”

“对。停牌之前我留了一部分短线资金,五月初进的,八个交易就出来了。”

“八个交易?五月初的中州铜业确实有一波急拉,但当时市场上完全没有任何公开消息。国际铜价暴涨的新闻是五月中旬才传进来的,你五月初就进去了——你不可能提前知道铜矿。”

“我说我做梦梦到的你信吗?”我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着他。

顾北川没有笑。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低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陆远,你是不是有内幕?”

这个问题很危险。一个券商研究员问一个散户有没有内幕,这本身就是一个越界的问题。但他是顾北川,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担心。前世他也是这样,在我配资爆仓被追债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事”的人。

“没有。”我说,语气很平静,“我没有内幕,我没有亲戚在,我也没有认识什么董秘办的内部人士。我的信息渠道和所有散户一样,都是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怎么可能”。“可能的。”我打断他,“前提是你得知道怎么读那些信息。”

我用筷子蘸了一点麻酱,在桌布上画了一个小圈。“金鼎证券,停牌前一周,它的成交量突然放大,换手率从每天的百分之零点几跳到了百分之三以上。这种放量不是脉冲式的突然拉升,而是持续、均匀、小步慢跑式的温和放量。这说明什么?”

顾北川皱了皱眉:“有人在吸筹。”

“对。而且不是游资那种暴力吸筹——游资进场会用大单把股价直接拉起来,K线上会留下明显的上影线和下影线。但金鼎停牌前的K线很净,阳线不大,阴线很小,成交量放大但股价涨幅不大。这种盘面语言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知道内幕的人在悄悄买。”

“但这只能说有人在买,不能说明借壳一定会成功。”

“当然不能。”我点头,“所以还需要第二个信号——筹码集中度。金鼎停牌前,它的股东户数连续三个季度下降,人均持股量在上升。这个数据在季报里都有,你去翻翻就知道了。筹码在从散户手里流向机构和大户手里,结合成交量的温和放大,这幅拼图就完整了。”

顾北川放下筷子,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前世的他在升任研究所副所长之后,每次面试新研究员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他在评估我,用一种职业分析师的标准评估一个散户。

“你说的这些逻辑听起来很合理,”他慢慢地说,“但我想提醒你一个事实——我们这个行业里了十几年的人,天天看这些数据,也没有几个人能像你一样精准踩点。成交量放大可能是对倒,股东户数下降可能是筹码被套牢了懒得卖,任何一种技术信号都可能是假的。”

“你说得对。任何一种技术信号都可能是假的。”我说,“但如果多种信号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假的可能性就会大幅降低。成交量放大、筹码集中、股价温和上涨——这三个信号单独出现都不稀奇,但同时出现在停牌前两周,概率有多低,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没有反驳我。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技术分析之所以被很多价值者鄙视,是因为大多数散户只会孤立地使用单个指标——金叉了就买,死叉了就卖,完全不管市场环境和资金流向。但真正的盘面语言从来不是单个指标的机械应用,而是多种信号的交叉验证。这件事前世的我在亏了二十年之后才想明白,而顾北川作为一个科班出身的分析师,显然比我更早懂得这个道理。

“还有第三笔。”他说,“腾龙重工那笔做空。你说你是因为周德彪让你全仓进去才决定做空的,这不是技术分析,这是反着来。”

“反着来也是一种策略。”我笑了笑,“Z股市场里有一个规律——当出租车司机都在跟你聊的时候,就是该跑的时候。当你的同事神神秘秘地告诉你一个‘内幕消息’并且让你全仓进去的时候,就是这个‘内幕’最危险的时候。周德彪的表哥是董秘办的,这个消息在他告诉我之前,已经传了至少三轮了。”

“所以你利用的是信息传播的衰减效应。”

“我不知道什么叫衰减效应,”我端起酒杯,“我只知道消息传到散户耳朵里的时候,菜都凉了。真正赚钱的人,在消息还没传出来之前就已经进去了。等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票要涨的时候,就是该卖的时候。”

顾北川沉默了很长时间。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羊肉的油脂在汤面上凝成一层金黄色的薄膜。窗外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车灯在巷子里的石板路面上扫出一道光带,又迅速消失。

“你变了。”他最后说,“大学时候的你,打个牌都能把生活费输光。现在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散户。”

“因为输够了。”我说,声音不大,“牌桌上的输赢是有限的,因为你兜里就那么多钱。股市里的输赢是无限的,因为你会借钱、会配资、会抵押房子,会把所有在乎你的人的积蓄都填进去。我在股市里输掉的东西,比牌桌上多得多。”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前世的那些画面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我妈攥着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我前妻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背影,女儿抱着我的腿说爸爸别走。这些话我是对顾北川说的,但更是对前世的自己说的。

顾北川大概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他给我倒了杯酒,也给自己倒满,举起来。“敬你,Z股天才交易员。”

我苦笑了一下,碰杯。天才?这世上哪有什么天才。每一个所谓的“精准预判”,背后都是前世亏掉的血汗钱。每一条“盘感”,都是用失眠的夜晚和催收电话换来的。人们只看到猎手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看不到猎手曾经也是一只被猎的动物。

喝完这杯酒,我放下杯子,换了一个话题。

“你们研究所最近在关注什么方向?”

顾北川夹羊肉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谨慎。一个券商研究员和散户讨论研究方向,这是合规红线。但他显然没打算完全守规矩——他犹豫了两秒,用一种含糊但又不完全不透露的方式说道:“我们组最近在研究有色金属板块。今年有色金属的行情还没有走完,明年的逻辑会更硬。”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震。他说的“明年逻辑更硬”,指的就是2007年那波有色金属的超级牛市。中州铜业、远洋铝业、西部锡业——这些票在2007年会集体爆发,中州铜业从七块涨到二十块以上,成为整个大牛市的领头羊之一。前世的我就是在这一波行情里加了最大的杠杆,也在6124的历史大顶附近亏掉了人生中最大的一笔钱。

“中州铜业你怎么看?”我问。

顾北川的眼神又亮了一下,这次是那种“你果然在关注这个”的表情。“中州铜业的逻辑很清晰。全球铜库存处于历史低位,国际铜价一直在涨,中州铜业是国内最大的铜精矿生产商,产能利用率已经接近上限,明年如果铜价继续走高,利润弹性会非常可观。但…”

他停了一下,放下筷子,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但是它的股价已经涨了一波了。五月份那波急拉之后,现在在七块多横盘。市场上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五月份的涨幅已经透支了明年的业绩,另一种认为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自己倾向于后者,但我没有足够的把握写进研报里。”

“你有顾虑?”

“铜价的持续性。全球最大铜矿的已经结束了,国际铜价在五月份暴涨之后有回调的压力。如果铜价回调,中州铜业明年的业绩增量可能没有市场预期的那么高。”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我在心里已经帮他补齐了他看不到的那部分拼图——国际铜价的回调是暂时的。结束之后的短暂复产会导致铜价短期承压,但全球铜精矿的供需缺口远比市场预期的要大得多。明年一季度,铜价会重新进入上升通道,而且涨幅远超所有人预期,直接引爆2007年有色金属的全面爆发。这件事前世已经被市场反复复盘过无数次,但此刻,2006年的深秋,全市场都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正站在一波超级行情的门口。

“你刚才说的‘但’,”我开口,“就是你犹豫的那个点——铜矿结束,铜价短期承压,所以你觉得中州铜业可能还要再磨一段时间,对吗?”

“对。”

“如果我说,只是缺口扩大的一个信号弹,真正的供需矛盾明年一季度才会正式爆发,你会信吗?”

顾北川盯着我看了三秒钟。“你有数据支撑吗?”

“没有。”我摊手,“我只是一个散户,散户不需要写研报。但你可以自己去查——查全球前五大铜矿的资本开支周期,查他们过去五年的新矿勘探投入,查现有矿山的品位下降趋势。前几年全球铜价低迷,大矿企普遍削减了勘探预算,而一个新矿从勘探到投产至少需要五到八年。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顾北川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被点醒之后豁然开朗的表情,像一个在黑暗中摸了好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大得隔壁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供给端的滞后效应。”他说,语气急促,“上游铜矿的资本开支和实际产出之间有五到八年的时滞。前几年铜价低迷期间,全行业都在削减资本开支,这意味着未来一到两年的新增产能会非常有限。而需求端——中国正在加速工业化和城市化,铜的需求增速远高于供给增速。这个缺口,不是短期结束能补上的。”

“对。”我说,“这才是真正的底层逻辑。只是导火索,供需缺口才是炸药桶。”

他用一种近乎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沉默了至少有十秒钟。铜锅里的汤都快烧了,服务员过来加了汤,他才回过神来,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陆远,你这些分析是从哪儿看来的?”

“自己琢磨的。”

“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供需缺口逻辑,比我们所里大多数分析师写的研报都靠谱。”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一个很难消化的信息,“你为什么不考个分析师资格证?以你这个水平,去券商研究所完全没问题。”

“我不适合这行。”

“为什么?”

“因为我太清楚分析师写研报的时候有多少身不由己。”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们所里那些带‘强烈推荐’评级的研报,有几篇是真的觉得那只票值那个价?又有几篇是因为某个大客户持有那只票需要出货?”

顾北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话题触碰到了他职业里最隐秘也最痛苦的部分——分析师的独立性。前世他就是因为这份身不由己,在2007年底被推出去顶罪。他替研究所的大客户接盘,写了一篇极度看好的研报,结果暴跌,散户血亏,监管介入,需要一个替罪羊。那只羊就是顾北川。

“北川。”我放下筷子,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一些,“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研究所年底或者明年,可能会让你们写一些标的的深度研报。如果有人让你写一份你内心并不看好的报告,而且这份报告会被用来让散户接盘——你最好留个心眼。用个人邮箱发初稿给自己的私人账户,保留修改痕迹,开会的时候如果有会议纪要,自己私下抄一份。”

顾北川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盯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听说过一些不太好的案例。研究员替研究所背锅,最后被禁业三到五年,职业生涯直接断送。这种事在业内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我的语气很淡,“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研报是个人的署名,但研究报告的风险最终也由个人承担。你的研究所不会替你扛,你的领导也不会替你扛。一旦出了事,唯一能保护你的,就是你留存的那些证据。”

顾北川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一些不解,有一些警觉,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信任。他大概想不通我一个散户为什么会对券商内部的合规风险了解得这么清楚,但他也没有再追问。

“谢谢。”他最后说,很简短,但语气很郑重,“我会注意。”

这顿涮羊肉吃到快九点才散。顾北川抢着买了单,说这是他请我的,下次再让我请。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问我:“陆远,你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我看着他,晚风把梧桐叶吹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

“中州铜业。”我说,“明年一季度,我会重仓中州铜业。”

“建仓区间?”

“七块以下随便买。七块到八块之间分批建仓。八块以上不追。”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大概是觉得我太自信了,但又没法完全反驳我。“你口气真大,像个管理十亿资金的基金经理。”

“十亿?”我笑了一声,“先赚到一千万再说吧。”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有空多出来聚聚!别老闷在网吧里看K线!”

我冲他摆了摆手,站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十月的夜风里。

秋深了。2006年的秋天,梧桐叶铺满了整条巷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踩一层燥的时间。我点了一烟,慢慢往回走,边走边在脑子里梳理今天这顿涮羊肉的收获。

第一,顾北川已经开始关注有色金属了。他在研究所里的位置虽然不高,但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和数据远比我这个散户要多。和他保持联系,相当于多了一个专业级别的信息过滤器。前世我最大的弱点之一就是信息闭塞——只能看公开报道和股吧帖子,等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这一世,有顾北川这个信息节点,我的信息优势会更早兑现。

第二,从他今天对中州铜业的谨慎态度来看,市场上对这个票的分歧依然很大。牛市永远在分歧中诞生,在共识中见顶。五月份那波急拉让很多人觉得中州铜业已经“涨过了”,这种心态会导致筹码在七块附近充分换手,为明年的主升浪积累足够的动能。分歧就是最好的安全边际。等所有人都一致看好的时候,反而该跑了。

第三,也是最让我放心的一件事——他听进去了我的提醒。前世他背锅是在2007年底,距离现在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只要他提前有所防范,保留好证据,到时候就算被推出来顶罪,也有足够的反击能力。前世我没有能力救他,这一世我可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电风扇还开着,吱呀吱呀地转。我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床沿上,打开那部诺基亚6300的备忘录,翻到之前的记录。屏幕上的最后一行还是“2007年10月16前,全部。转入现金、固收类产品和一二线城市核心地段房产。”

我往下翻了一行,继续打字。

“2007年一季度,中州铜业进入主升浪启动窗口。建仓目标价七块以下,仓位不超过总资产六成。止损线设在六块二,跌破即无条件离场。”

打完这行字,我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中州铜业目标价十五块以上分批出局。不贪最后一个铜板。”

输完最后一句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已经被我看了整整七个月了,从三月看它看到了十月,形状像一只扭曲的蜘蛛。前世这间出租屋我住了三年,后来房东涨价把我赶走了,我就搬到了更便宜的地下室。那间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衣服晾三天都不,墙角永远有一层湿的霉斑。我在那间地下室里住了差不多两年,有一次感冒转肺炎,高烧烧到快四十度,一个人在硬板床上躺了两天,差点死在里面。

这辈子我不会再住地下室了。

但也还不是买房的时候。2006年的房价已经开始涨了,一线城市核心地段的均价已经破了八千,看着吓人。但如果我知道未来二十年房价会涨到什么程度——八年后的2014年,同样的地段能翻四五倍,十五年后的2021年更是能翻七八倍。现在买一套一百平的房子,七八十万砸进去,如果这笔钱拿到2007年的牛市里滚一圈,七八十万能变成七八百万甚至更多。二十年后回头看,这会是我在2006年秋天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在Z股市场里,资金是有时间价值的。在牛市即将启动的前夜,每一分钱都不应该被锁在不动的资产里。等6124之后,再拿利润去买房,才是最划算的。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窗外的夜色。十月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地板上,把那张破旧的塑料凳子染成了灰白色。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架碰撞的金属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一百七十万。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我闭上眼,开始盘算中州铜业建仓之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如果股价在七块以下横盘三个月怎么办?如果建仓之后突然暴跌怎么办?如果主升浪来得比我预期的更早怎么办?每一种情况我都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应对方案。仓位管理、加减仓节奏、止损纪律、情绪控制——这些前世从来不做的事情,现在变成了我的肌肉记忆。

这大概就是猎手和猎物的区别。猎物只会看见眼前的草,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猎手会研究猎物的习性、行动路线、水源位置,然后在最适合的位置蹲守,一蹲就是几天几夜,直到最佳的出击窗口出现。

而我等的那个窗口,正在2007年的春天缓缓打开。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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