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中旬了,河面上的冰才刚刚化净,梧桐树的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一点发芽的意思都没有。我每天从出租屋走去网吧的路上,都要经过那棵最老的梧桐树,它的树皮在冬天的风雪里裂了好几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一样,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新皮。
那栋写字楼的霓虹招牌终于装完了,但灯从来没有亮过。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春节前听陆萍说的。前世这栋楼在2018年才烂尾,这一世提前了整整十年。陆萍在电话里说,那个开发商的老板跑路了,工地上的民工堵在大门口拉横幅讨薪,派出所来了三次。她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因为跟她没关系——她的服装档口在批发市场,不在这栋楼里。
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信号。
这栋写字楼前世在2007年的牛市中开工,贷款来自于一家股份制银行,规模不小。现在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说明银行的信贷已经开始收紧,比前世提前了至少六个月。再往下想一层——如果信贷收紧提前了,那么货币政策的紧缩也会提前。如果货币政策紧缩提前,那么股市的流动性拐点也会提前。
6124还是6124,但见顶之后的下跌斜率,可能比前世更陡。
蝴蝶又扇了一下翅膀。这次不是在我买过的上,而是在一栋跟我毫无关系的烂尾楼上。我的作没有直接导致它烂尾,但我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情——顾北川没有被处罚,陆萍的服装档口多了一家分店,我妈提前住进了电梯房。这些改变加在一起,会通过无数条我看不见的链条传导出去,在某个节点上改变某个银行信贷审批人的决策,进而改变一个开发商的命运。
我站在梧桐树下,盯着那栋烂尾楼看了很久。塔吊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斜在半空中,像一只断了的胳膊。前世我第一次注意到这栋楼是在2018年的冬天,那时候我已经亏掉了第三笔大钱,每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它楼下,抬头看着黑洞洞的水泥框架,觉得它和我的人生很像——都是盖了一半就盖不下去了。
这一世它还是烂尾了,只是提前了十年。而我的人生,目前还在往上盖。
三月下旬,上证指数跌破四千点。
股吧里一片哀嚎。那些去年十月还在喊“万点不是梦”的人,现在开始说“三千点是铁底”。老马在三千八百点附近满仓抄底,买了一只据说有“国家队护盘”的权重股,然后在三千六百点割了。割完之后三天,大盘反弹到三千九,他又追进去了。追进去之后,大盘跌到了三千五。
我坐在网吧角落里,看着他折腾,一句话没说。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教别人怎么作,是一种傲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老马的劫数就是永远在恐惧和贪婪之间来回奔跑,直到某一天被彻底磨平。前世的我也经历过这个阶段,所以我不会去指手画脚。
但我的劫数也来了。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我照例在盯盘。手里五百三十万现金,本打算等到1664附近再动手。但我注意到一个信号——航运板块在三千六百点附近出现了严重的超跌。远洋海控,国内最大的集装箱航运公司,前世从2007年的高点二十块跌到了2008年十一月的六块多。但这一世,它跌到十块附近就出现了明显的放量止跌信号。比前世足足高了四块钱。
我翻了一遍航运板块的新闻——没有利好,全球海运指数还在跌,波罗的海散货指数创了新低。基本面没有任何支撑,技术面却出现了底部放量。这种盘面语言翻译过来就是八个字:有人提前进场了。
谁?可能是保险资金,可能是社保基金,也可能就是某个比我更有耐心的大游资在左侧建仓。不管是谁,它意味着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事实——远洋海控的底部,可能不会到六块。因为有人抢跑了。
如果远洋海控的底部被抬高,那其他板块的底部会不会也被抬高?1664还是1664吗?我开始在脑子里重新推演整个2008年的走势。上证指数的低点是所有加权平均的结果。如果有一些权重股的底部被提前进场的大资金抬高,那么指数的低点就必然会被抬高。但与此同时,另一些没有大资金护盘的,可能会跌得比前世更惨。比如那些纯题材炒作的垃圾股、那些业绩造假的问题股、那些全靠杠杆资金维持股价的庄股——在全球流动性收紧的背景下,它们会成为第一批被抛弃的筹码。
也就是说,1664可能还在,也可能不在。如果大资金抢跑的范围扩大,1664可能会变成1800,甚至2000。但如果大资金的抢跑只局限于少数几个板块,而其他板块因为信贷收紧超预期而加速下跌,1664甚至可能被击穿。
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远洋海控的K线图,沉默了很长时间。网吧的吊扇又开始吱呀吱呀地转了,老马在旁边骂骂咧咧地盯着一片绿油油的屏幕,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收音机里播着一首今年流行的新歌,旋律很伤感,唱的是一个人去了远方再也不回来。
前世的这时候,我也在听这首歌。那时候我刚刚割掉了手上的所有,账户里只剩下三万多块钱,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谷底下面还有地下室,地下室下面还有十八层,我大概会直接从天台上跳下去。
事实上,我确实跳了。只不过是十八年后才跳的。
但这一世,我不打算再跳了。因为我知道,谷底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区间。在Z股市场里,没有任何人能精准地抄到最低点。1664只是一个数字,真正重要的是两个东西——估值足够便宜,以及市场足够恐慌。当所有人都觉得股市要完蛋了,当营业部门口排队开户的长龙变成了排队销户的长龙,当菜市场大妈开始劝别人“千万别,那都是骗人的”,底部就到了。
现在,市场确实在恐慌,但还不够。股吧里还有人喊“三千点是铁底”,说明还有人抱有希望。老马还在折腾,说明还有人没有绝望。真正的底部,是连老马都沉默了、连股吧里都没有人发帖了、连网吧老板娘都把财经频道换回偶像剧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才是底部。
我等到四月中旬。远洋海控在十块附近横盘了三周,换手率从最初的百分之八逐渐萎缩到百分之二,说明那波放量止跌的抢跑资金已经吃饱了,正在耐心等待真正的反转信号。我决定做一次试探。
十万块。账户总资金的不到百分之二。如果跌了,止损设在九块五,最多亏五千块,不影响大局。如果涨了,说明我的判断正确——底部确实在被大资金悄悄抬高。那么1664就可能真的不存在了,我需要重新评估整个抄底计划。
买入远洋海控,十万块,成交均价十块零两毛。
这笔交易是我自2006年3月重生以来,第一次不完全依赖前世记忆做出的作。前世的远洋海控底部在六块多,这一世我在十块附近就进场了,因为盘面信号告诉我有人抢跑。这个判断本身是否正确,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作弊者”。前世的记忆正在逐渐失去精确度,而我的盘面判断正在成为越来越重要的决策依据。
四月底,远洋海控的股价没有跌破九块五。它在九块八到十块五之间窄幅震荡了整整两周,成交量越来越小,换手率降到了百分之一以下。没有人卖了,也没有人买。这是底部最常见的形态——成交量的极度萎缩,意味着该割肉的人已经割完了,剩下的人要么是死扛派,要么是左侧潜伏派。
我加仓到三十万,均价十块三。
五月中旬,波罗的海散货指数在连续下跌六个月之后,首次出现了企稳迹象。不是反弹,是企稳——跌幅收窄,波动率下降,部分航线开始出现零星的运价回暖。市场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证指数上——五月,上证跌破了三千五百点,恐慌情绪达到了2008年以来的最高峰。营业部门口开始有人排队销户了。
远洋海控在这轮恐慌中没有跌。它稳稳地横在十块附近,像一个被遗忘的浮标。那些在三千五百点恐慌割肉的人,不会注意到一只航运股为什么跌不动了。但我注意到了。因为这正是前世远洋海控在六块多时的走势——大盘还在跌,它已经跌不动了。这一世它没有跌到六块,而是跌到十块就止住了。
我没有再追。因为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这一世的远洋海控底部在十块,不代表其他的底部也会被抬高。恰恰相反——如果大资金只在少数几个板块里抢跑,而大多数板块仍然在螺旋式下跌,那么市场的结构性分化会比前世更极端。对于散户来说,抄错一只票,比不抄底更危险。
六月,上证跌破三千点。老马销户了。他把账户里剩下的两万多块钱全部取出来,说这辈子再也不碰了。走的时候他请我吃了碗兰州拉面,眼睛红红的,说他老婆跟他吵了三回架,说他再就离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我从网吧出来,站在梧桐树下抽烟。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密得能遮住路灯的光,河面上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和闷热。那栋烂尾楼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黑着,像一个睁不开的眼睛。街角的音像店换了一首新歌,唱的是北京欢迎你。
手机震了。顾北川发来的短信。
“陆远,你是不是买了远洋海控?”
我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他怎么会知道?老马?不对,老马不玩航运股。陆萍?更不可能,她从来不跟别人聊。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在自己的私募里关注航运板块,而我的席位被他认出来了。
“买了点。”我回。
“我们这周投研会就在讨论航运,有人觉得是陷阱。你觉得是底?”
“不确定。”
“不确定你也买?”
“不确定才要买。”我打了一行字,“等所有人都确定是底的时候,底已经过了。”
他回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你这套逻辑每次都对,但每次听着都像赌博。”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在Z股市场里,所有的逻辑在被验证之前,听起来都像赌博。区别在于,赌博靠的是运气,而逻辑靠的是经验和信息。我有二十年经验的加持,还有蝴蝶效应的变量分析——不确定是最大的确定性,接受这一点之后,你的决策反而会变得更清晰。
夜深了。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