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死得很不体面——从二十三楼的天台往下看,城市的灯火像一块烧烂的电路板,忽明忽暗。风很大,吹得病号服的衣角猎猎作响。我站在天台边缘,脚趾扣着冰冷的水泥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债就清了,母亲的医药费也不用再凑了,女儿下学期的学费……算了,没有下学期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七十三通催收电话。
我没接。
我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瞬间,二十年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零六年那波大牛市,我二十七岁,拿着全部积蓄二十万冲进股市,一个月翻了三倍,以为自己是天才。后来呢?后来是零八年股灾,一五年股灾,一八年贸易战,熔断、千股跌停、财务造假、大股东减持、配资爆仓……每一次我都觉得“这次不一样”,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再扛一扛就回本了”。扛了二十年,扛到房子抵押了,扛到老婆带着女儿走了,扛到老母亲查出肝癌晚期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下八百块钱和一张欠条。
Z股啊。我玩了你二十年,你把我的命玩没了。
耳边风声尖啸,地面飞速近。
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重来一次——
然后,一切都碎了。
……
疼。
剧烈的头疼像有人拿电钻在太阳上打孔。我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炽灯光扎得瞳孔收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式网吧特有的味道——烟味、泡面味、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鬼味道。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牛市来了!把握财富机遇!
什么情况?
我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张电脑桌上,面前是一台大屁股显示器,灰白色的外壳泛着黄,屏幕上滚动着红红绿绿的K线图。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006年3月20,14:37。
2006年。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脑子里的记忆还是清晰的——我叫陆远,四十七岁,资深韭菜,Z股二十年亏损记录保持者,跳楼未遂(或者已经遂了?)的废物。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净、没有老茧,无名指上没有婚戒的痕迹。桌上放着一部诺基亚6300,银灰色金属拉丝面板,崭新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2006年3月20,没错。
我重生到了二十年前。
心脏开始狂跳,跳得我腔发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强迫自己冷静,狠狠掐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软肉——疼,钻心的疼。不是梦。不是幻觉。我真的回来了。
“小陆!小陆!”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吓得我一个激灵。
回头一看,是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三十出头,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笑容里带着点猥琐的讨好。这张脸我太熟悉了——周德彪,我当年的同事兼“股友”,就是这孙子带我入的坑,后来他自己也亏得底朝天,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发什么呆呢?”周德彪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表哥那边有内部消息,腾龙重工马上要重组了,现在才八块多,全仓进去,下个月至少翻倍!机不可失啊兄弟!”
腾龙重工。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我当然记得这个。2006年4月,腾龙重工重组失败,连续七个跌停板,从八块六直接到三块二,无数散户血本无归。当年我就栽在这上面,二十万本金腰斩再腰斩,直接亏掉了老婆本。而这只是我二十年亏损生涯的第一个大坑而已。
我看着周德彪那张激动得发红的胖脸,忽然觉得有点滑稽。现在的我,脑子里装着Z股未来二十年的走势图——2006到2007年的大牛市,2008年的断崖式暴跌,2015年的杠杆牛和随之而来的股灾,熔断,贸易战,口罩三年的医药行情,还有那些十倍百倍的妖股——每一只我都记得。哪些公司会暴雷,哪些公司会成为巨头,哪些政策会在哪一年出台,我全都知道。
这种感觉太他妈奇妙了。就像一个在赌场里输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拿到了所有的底牌。
“小陆?你说话啊!”周德彪急了,“机会不等人!”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二十年亏损沉淀下来的沧桑,又带着重生者特有的笃定和从容。
“彪哥,”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我劝你别碰那个票。”
“为啥?”
“因为再过十一天,腾龙重工会公告重组失败。”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然后就是七个一字跌停,你想跑都跑不掉。”
周德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装什么神棍呢!我表哥可是他们董秘办的,消息绝对靠谱!”
“你表哥叫刘国伟吧?”我随口说出一个名字,“他三个月后会被调查,涉嫌内幕交易,判了三年。你跟着他炒的那几只票,全都会暴雷。”
周德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表哥的名字我没理由知道——那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关系。
“你……你怎么……”
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块大屁股显示器。2006年3月20,上证指数还在1600点附近徘徊,距离6124的历史大顶还有足足一年半的时间。这一年半,是我记忆中Z股历史上最大的财富风口。
但现在还不行。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钱包翻开看了一眼——存款为零,信用卡欠了八千,工资卡里还有三百块。这就是我二十七岁时的全部身家。
本金。我需要本金。
我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散落的几张A4纸,那是我死前打印出来的交割单。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前世”的交割单了。打印得密密麻麻,每一笔交易都像墓碑上的铭文一样清晰——2023年4月17,买入天宇光电,亏损35%;2022年9月3,追高星辰网络,亏损42%……二十年的交易记录,翻来覆去就两个字:亏损。
但在这一堆垃圾交易的最末尾,我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期和代码。那是我在跳楼前最后做的事——复盘二十年,找出那些我“本可以”赚到的钱。
2006年5月,金鼎证券借壳上市,股价从两块飙到二十块。我当年完美错过。
2006年11月,海润银行IPO,发行价三块五,三年后涨到二十块。我当年嫌贵没买。
2007年,有色金属的超级牛市,中州铜业翻了十倍。我当年在最高点接盘,一路套到退市。
够了。这些就够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周德彪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追问我是怎么知道他表哥名字的,我一概没理。
走出网吧的那一刻,下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我站在马路边,看着街道上跑着的桑塔纳和夏利,看着远处正在盖的楼盘,看着那些对即将到来的大牛市浑然不觉的人们。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母亲的病还没有来,妻子的离开还没有来,女儿的眼泪还没有来,那栋二十三层的烂尾楼还没有建起来。前世让我家破人亡的那张“晚期肝癌”诊断书,还要整整十七年才会出现在我家的茶几上。而这次,我不会让它有出现的机会。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烟味泡面味全部换成了三月的春风,然后大步走向街对面的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推门进去,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迎上来,笑容标准:“先生您好,请问开户吗?”
“开。”
我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坚定。
“我要开一个账户。”
小姑娘熟练地作着电脑,随口问道:“先生准备投入多少资金呢?我们这边有经理可以帮您做资产配置。”
资金?
我现在兜里就三百块,信用卡还欠八千。
但我没有犹豫,平静地说了两个字:“十万。”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评估这个穿着廉价T恤的年轻人是不是在吹牛。我没解释,接过开户表格刷刷刷地填完,然后走出营业部,拨通了手机里存着的第一个号码。
“喂,姐。是我,陆远。借我十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我姐陆萍惊愕的声音:“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不是。”我纠正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提款。”
挂掉电话,我站在2006年春天的阳光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癫狂,引来路人侧目,但我不在乎。
前世的我叫陆远,Z股二十年亏损之王,天台上的失败者。
这一世——
我叫陆远,Z股的天才交易员。
而我的第一战,将在十一天后打响。那一战的名字,叫腾龙重工。
只不过这一次,我站在空头那一边。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