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后,参合庄也静了。
东客院里还亮着灯。
段誉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早凉了,他却一口都没喝。
他满脑子都是今渡口那一眼。
白衣青衫,眉目清净。
王姑娘站在慕容复身侧,轻轻唤了一声表哥,那声音像湖上风吹过来,连他这个外人听了都觉心口发软。
可发软归发软。
更扎心的,是王姑娘第一反应便躲到了慕容复身后。
段誉长长叹了一声。
姐姐原来真不是姐姐。
是慕容公子的表妹。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叩叩叩。
段誉连忙回神:“谁?”
门外传来慕容复的声音:“段公子,可睡下了?”
段誉一怔,赶紧起身开门。
门外,慕容复披着一件月白外袍,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神色看着很平和。
段誉连忙拱手:“慕容公子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慕容复笑了笑:“睡不着,来找段公子说几句话。”
段誉忙侧身相让:“公子请。”
两人进屋落座。
屋内陈设不算华贵,却很周到,茶是新换的,香也淡,显然参合庄待客确实尽了心。
慕容复看了一眼案上那盏凉茶,心里已经有数。
好家伙。
这小子果然没睡。
看来表妹这伤力,还是一如既往。
段誉替他斟茶,有些不好意思:“在下方才思绪有些乱,倒叫慕容公子见笑了。”
慕容复接过茶盏:“段公子性情率真,没什么可笑的。”
段誉松了口气。
他如今对慕容复感观很复杂。
此人救过他的命,还帮他从鸠摩智手里脱身,论理他该十分感激。
可偏偏王姑娘又是慕容复的表妹。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便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慕容复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放缓:“段公子不必拘谨。”
“你我虽相识不久,却也算共历了一场风波。”
“六脉神剑那事,若不是你宁死不肯轻易交出,国师未必会投鼠忌器。”
段誉苦笑:“在下哪里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怕辱没了大理段氏门风。”
慕容复点头:“宁死不屈,可谓是高风亮节。”
“这世上许多人,嘴上满口仁义,真到关头,还不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段誉听的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慕容公子说话,倒与旁人很不一样。”
慕容复端茶抿了一口:“大概是见识多一些,想法总会直一些。”
段誉没听懂,只当他是说年长一些,见过世面。
两人又闲谈几句。
慕容复问大理风物,段誉说洱海清波,说苍山云色,说镇南王府中那些繁琐规矩,又说自己被鸠摩智绑了一路的艰辛。
说到后头,他自己都觉荒唐。
慕容复听的很认真,偶尔接上两句,气氛便慢慢松了下来。
段誉心中那点戒备,也在这几盏茶里淡了不少。
慕容复放下茶盏,忽然起身。
段誉一愣:“慕容公子?”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前,把门闩落下,又转身把两扇窗子合好。
灯火微微一晃,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段誉看着他的动作,后背莫名一凉。
不会吧。
慕容公子深夜前来,关门闭窗,还一脸郑重。
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单纯喝茶。
慕容复回到座位上,目光落在段誉脸上,声音低了几分。
“接下来我问的话,段公子要认真答。”
“此事只在你我之间,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段誉被他看的一阵发毛,硬着头皮点头:“慕容公子请问,在下若知,必不隐瞒。”
慕容复盯着他,缓缓开口:“你初见我表妹,便跪在她面前喊姐姐。”
段誉脸一下子红了。
慕容复继续道:“我当时便知道,你应当去过无量山下那处洞府。”
段誉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抬起头,眼睛睁大,像是见了鬼。
慕容复看他这反应,心里乐了。
这小子真藏不住事。
他面上却仍旧沉稳:“看来我猜对了。”
段誉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开口:“慕容公子怎会知道?”
慕容复没有急着答,只是轻轻敲了敲杯沿。
“段公子可知,为什么那尊玉像与我表妹如此相似?”
段誉喉咙有些发紧:“还请公子明示。”
慕容复道:“因为那尊玉像所刻之人,与我表妹外祖一脉有关。”
段誉一怔:“外祖一脉?”
“不错。”
慕容复慢慢道:“我表妹母亲出自一门隐秘传承,其源头名为逍遥派。”
“那位被你唤作姐姐的人,年轻时便是逍遥派中极出众的一位。”
“后来因情生怨,远走无量山,在洞中留下玉像与传承。”
段誉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逍遥派。
表妹外祖一脉。
玉像。
姐姐。
这些东西一下子连在一起,叫他脑子都有些不够用。
他本以为那洞府只是自己误入的奇缘。
谁知这奇缘竟还牵着王姑娘的家事。
段誉沉默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原来如此。”
他又想起洞中那些字,不由皱眉:“可那位前辈为何要后人尽逍遥派弟子?”
慕容复叹了口气。
“人一旦被情字困住,什么话都可能说出口。”
“恨到极处,连自己当年所爱,自己当年所学,也都恨上了。”
“可气话终究只是气话,若真照着气话行事,便是后人不懂事。”
段誉怔怔听着,忍不住想起木婉清和钟灵生气时的模样。
一个能拔剑。
一个能放蛇。
他后背当场一凉。
原来生气的女子,真是从古到今都一个样。
段誉连忙起身,向慕容复深深一礼。
“多谢慕容公子告知此事。”
“若非公子,在下只怕一生都不知其中缘由。”
慕容复抬手:“先别急着谢。”
段誉动作一顿。
慕容复看着他,语气变的更郑重:“那洞中传承,表妹尊重外祖意愿,留待有缘人。”
“你能入洞,能见玉像,能学其中法门,自是缘分。”
“可缘分归缘分,传承源头仍与我表妹一脉有关。”
“如今我表妹外祖旧事牵出,这些东西,于情于理也该回归本家留存一份。”
段誉听明白了。
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慕容公子说的有理,只是……只是那卷帛书已经毁了。”
慕容复眉梢一动:“毁了?”
段誉尴尬点头:“当情势仓促,在下带不走那许多东西,后来又遇不少变故,那帛书确实已经损毁。”
慕容复心里早料到如此,却还是配合着叹了口气。
“既然原本损毁,那便只能劳烦段公子默写一份。”
段誉忙道:“此事本该如此。”
他答应的很快。
毕竟慕容复救过他的命,又把这段旧事说清楚,如今只是要他默写一份传承留档,并不算过分。
可慕容复显然没有就此停下。
他看着段誉,忽然又问:“段公子。”
“那传承之中,有些不该看的画面,你没看吧?”
段誉如遭雷击。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手指都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洞中帛书上的画面齐刷刷涌了上来。
玉像。
蒲团。
叩首。
帛卷。
还有那些实在不宜细想的图。
段誉整个人都麻了。
完了。
他看了。
不但看了。
还看清了。
慕容复看着他那副魂都快飞走的模样,脸上浮出痛心之色。
“段公子啊。”
“你怎能如此呢?”
段誉嘴唇发颤:“我,我当时不知……”
慕容复叹息更重:“那是我表妹外祖一脉的旧传承。”
“你看了功法也就罢了,毕竟缘分在先。”
“可那些画面……”
他话没说尽。
可正因没说尽,伤力才更强。
段誉脸白一阵红一阵,整个人都快坐不住了。
他恨不能当场给自己两巴掌。
自己当初怎么就没闭眼呢?
这要是叫王姑娘知道,他还有什么脸见人?
段誉越想越慌,连忙起身,差点就要拜下去。
“慕容公子,此事千万不可让王姑娘知晓。”
“在下绝非有意轻薄前辈,更无半分冒犯王姑娘之心。”
慕容复抬手扶住他,神色很是为难。
“段公子,你我一见如故,我自然不会害你。”
“只是这事若处理不好,将来万一传出去,于你、于表妹、于我慕容家,都不好听。”
段誉连连点头:“公子说的是。”
慕容复看着他,终于图穷匕见。
“所以你今夜便将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默写下来。”
“写完之后,此事到此为止。”
“外祖旧传承回归一份,我也能替你在表妹面前圆过去。”
段誉像抓住救命稻草:“好,好,我这就写。”
慕容复又补了一句:“尤其那些图,不必画。”
段誉脸更红了:“自然,自然不画。”
慕容复点头:“很好。”
他起身取来纸墨,亲自替段誉铺开。
段誉坐到案前,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开始写。
起初他手还有些抖,后来写到北冥神功行功总纲,神情才慢慢认真下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第一行字落下时,慕容复眼神微微一亮。
识海里,那只淡金色小龙虾像闻见肉香,须子当场抖了起来。
武学样本录入中。
逍遥派高阶内功样本:北冥神功。
文字记录采集中。
慕容复站在段誉身侧,脸上仍旧平静,心里却已经舒服了。
北冥神功。
凌波微步。
六脉神剑。
火焰刀。
这一波资源凑下来,武学底蕴翻了好几番。
段誉写了一阵,额上很快见汗。
这两门武学并不简单,尤其北冥神功,稍有错漏便可能害人。
他虽不愿习武人,却也知道此事系不小,写的格外小心。
慕容复见状,还很体贴的给他添了一盏热茶。
“慢慢写,不急。”
段誉感激看他一眼:“慕容公子如此宽厚,在下真不知如何相报。”
慕容复笑容温和:“朋友之间,何必说这些。”
段誉心头一热。
他本就心软,又刚被慕容复救命、遮羞、讲明旧事,这会儿哪里还有半点防备。
“慕容公子放心,往后若有用在下之处,只要不违侠义,在下万死不辞。”
慕容复拍了拍他的肩:“言重了。”
“活着比什么都强,动不动万死,听着不吉利。”
段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笑,心中那点慌意也散了不少,笔下反而更稳。
屋外夜色渐深。
东客院里灯火一直未灭。
纸页一张张写成,北冥神功的总纲、运气、禁忌、经脉流转,渐渐在案上铺开。
写到凌波微步时,段誉又取了一张新纸,依着记忆画出步法方位。
慕容复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卦位,心里更稳了。
好东西啊。
这门轻功简直是每一个躺平人士梦寐以求的保命神器。
他低头看着段誉奋笔疾书,唇边终于浮出一点满意笑意。
今夜,段誉写的每一笔,都是慕容家未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