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配图,章末自取)
次清晨,慕容复醒来的时候,头脑一片清明。
没有宿醉。
很显然,阿朱和阿碧昨晚确实把他看得很死,酒盏刚空一点,茶就已经递到嘴边了。
慕容复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忽然生出一点淡淡的遗憾。
被人管着,固然少了断片的风险。
可也少了几分放肆的痛快。
洗漱更衣,用过朝食,头也正好爬上廊檐。
慕容复照旧往廊下躺椅上一靠,半眯着眼晒太阳。
阿碧在旁边替他剥着新鲜莲子。
阿朱则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替他扇风。
湖风不急,春阳不烈,远处水波粼粼,近处花木带香。
慕容复本来还觉得挺舒服。
可人一闲下来,脑子就开始自己乱转。
晒太阳是舒服。
发呆也舒服。
可总这么躺着,又总觉的少了点什么。
他闭着眼躺了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危险的话。
今无事,勾栏听曲?
慕容复眼皮一抬,整个人都精神了。
对啊。
来了这么多天,燕子坞是住明白了,太湖也游明白了,王语嫣也见过了,金砖银床都体验过了。
可苏州城,他还没逛过。
更别说勾栏。
想到这里,他当场坐了起来。
阿朱被他这一下弄得一愣:“公子?”
慕容复理了理衣袖:“备船,去苏州城。”
阿碧眨了眨眼:“现在?”
“现在。”
慕容复答得很脆。
阿朱忍着笑:“公子今怎么忽然想进城了?”
慕容复神情稳得很:“体察民情,顺便看看庄里的生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阿朱和阿碧却齐齐看了他一眼。
很明显。
她们都没信。
半个时辰后,几人便带着几名护卫离了燕子坞,乘船往苏州城去。
船到岸边,再换车马。
等真正入了苏州城,慕容复才算见识到了江南第一等富庶之地的气象。
街道宽阔,行人如织。
两边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绸缎招子迎风招展,卖胭脂水粉的,卖绫罗绸缎的,卖糕饼果子的,卖字画古玩的,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客商,有抱着孩子买花的妇人,也有佩刀带剑、路过此地的江湖人。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地声,混在一处,竟不显乱,反倒有种盛世活气。
慕容复走在街上,心情都跟着好了几分。
阿朱显然比他更熟,沿路指着几家铺面给他看。
“公子,那家绸缎庄是咱们的。”
“前头那家茶行,也是庄里的份子。”
“再往东那条街,还有一家木料铺和两家酒肆。”
慕容复一边听,一边点头。
行。
自家产业比他想的还扎实。
他随意进去看了两家铺子。
掌柜一见是自家公子亲临,先是惊得站直了腰,随后忙不迭上前行礼。
慕容复也不摆架子,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买卖、货源和近来的行情。
问完之后,他心里更稳了。
参合庄这子,真不是靠虚名撑着。
这一逛,便逛了快半。
阿朱先买了两样小巧首饰,阿碧则挑了几卷新账纸和徽墨。
慕容复倒没买什么,只是在路边要了一包刚出锅的酥糖,一边走一边吃,顺带看热闹。
等到头偏中,几人也都饿了。
阿朱便挑了一家临街大酒楼。
楼高三层,门面阔气,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窗边还能望见半条长街,位置极好。
慕容复上了二楼,要了个靠窗包厢。
菜刚点下去没多久,便流水似的送了上来。
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炖蟹粉狮子头,碧螺虾仁,再加两道时鲜小菜和一盅老鸭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慕容复刚动了两筷子,便觉这一趟出来值了。
逛街归逛街。
吃饭也不能含糊。
人活在世,山珍海味未必顿顿都有,可眼前这一口,总得对得起自己。
阿朱给他盛了汤:“公子慢些,外头还有得逛。”
慕容复嗯了一声,刚夹起一块鱼肉,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声音不小。
慕容复放下筷子,顺着窗子往下看。
只见对面一家武馆门前,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衫年轻人被人一把推了出来,踉跄几步,直接摔在街心。
他瘦,衣衫也旧,脸上还带着些青肿,显然不是头一回挨打。
武馆门口站着几个壮汉,一个个叉着腰,满脸不耐。
为首那人更是骂骂咧咧:“十两银子一个月,馆里教了你规矩,教了你架势,还想怎样?”
“学不到本事,是你自己蠢!”
“没钱还想赖着学?赶紧滚!”
地上的年轻人咬着牙爬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赵师傅,我只差这几天工钱了。”
“您再宽限我几,我做牛做马也还上。”
“求您别赶我,我是真想学。”
他说得急,声音都带着点颤。
那武馆的人却半点不动容。
“想学的人多了。”
“谁不是拿银子说话?”
“穷就别练武,练武烧钱,你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学个什么劲!”
说完,又是一脚把人踹开。
楼上楼下看热闹的人不少。
有人摇头。
有人叹气。
却没人真下去管。
这世道就是这样。
热闹人人看。
苦处自己扛。
慕容复盯着那武馆门口,原本只是随便一看。
可看着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
十两银子一个月。
教点粗浅拳脚。
学得会学不会,全看学徒自己。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武学培训么?
下一刻。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猛地冒了出来,快得像一道电光。
他有还施水阁。
有王语嫣这座活典库。
有小龙虾做校功优化。
他最不缺的,偏偏就是别人最缺的东西。
武学。
慕容复眼睛一下子亮了。
以前他只想着躺。
现在忽然发现,躺着的同时,好像还能顺手把银子赚了。
他连饭都顾不上细吃了,直接起身。
阿朱一怔:“公子?”
慕容复丢下一句:“等我一下。”
说完便快步下楼。
阿朱和阿碧也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街上,那年轻人正踉踉跄跄往前走,脸色难看得很,却还是咬牙没哭。
慕容复走到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头一看,先是愣住。
面前这位公子衣着清贵,身后跟着两位绝色姑娘和几名护卫,气派一眼就知不是寻常人。
他忙低头道:“小人周青。”
慕容复点了点头:“想学武?”
周青眼里顿时又亮了些:“想。”
慕容复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可以教你。”
周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朱和阿碧也同时看向慕容复。
慕容复却没停,继续说道:“不过不是正式收徒,只算做个试试。”
“你若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周青听得喉头都紧了一下。
他在苏州城讨生活,自然听过姑苏慕容的名头。
此刻再细看慕容复的气度,哪还猜不出来身份。
他当场就要跪下去:“慕容公子!”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他:“先别急着跪。”
周青脸上浮出几分窘迫,又带着几分绝望:“可……可小人已经身无分文了,实在拿不出学武的钱。”
慕容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这次不要钱。”
“就当我做件善事。”
周青眼圈一下就红了。
慕容复又道:“傍晚时分,在城门口等我。”
“若你敢来,这事就算定了。”
周青重重点头,声音发哑:“小人一定来!”
事情交代完,慕容复转身便走。
阿朱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公子真要教他?”
慕容复嗯了一声。
“先试试。”
“有些事,不开个头,永远只是想法。”
阿碧听得若有所思,却没有多问。
三人重新回了酒楼,草草用完余下的饭菜,便继续在城里闲逛。
只是这一回,慕容复脑子里已不止是游玩了。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若真能把武学教习这一套做起来。
分层,分级,分价。
粗浅拳脚教普通人。
进阶功法教有底子的。
高端路数则只留核心圈子。
这门生意,可就不是一家武馆能比的了。
江湖里最暴利的,永远不是刀剑,而是武学,无论大小武馆还是各门各派,对武学都看的比命还紧。
正想着,前头街口忽然热闹起来。
锣鼓声隐约传来,楼头彩幡轻摆,门前还站着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笑着招呼来往行人。
慕容复抬头一看,牌匾下头写得明明白白。
听月楼。
再往旁边一瞥,不远处竟还有一家醉春台。
他当场沉默了。
苏州城。
还真有勾栏。
而且不止一个。
阿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似笑非笑的开口:“公子在看什么?”
阿碧也轻轻望了过来。
慕容复瞬间收回目光,神色正得不能再正。
“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这等地方,实在有辱斯文,伤风败俗。”
阿朱眼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是么?”
慕容复负起手,语气沉稳无比:“自然。”
“我堂堂姑苏慕容,岂会进这种地方。”
话是这么说。
可他走出老远,还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碧瞧见了,低头抿了抿唇。
阿朱更是差点笑出声。
头渐渐西斜,长街上的喧闹却还未散。
慕容复带着阿朱阿碧慢慢出了城,几名护卫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些今买下的零碎东西。
到了城门口,周青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得很直,怀里抱着个小包袱,像是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
一见慕容复过来,立刻快步迎上。
慕容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来了?”
周青用力点头:“来了。”
慕容复转身往前走:“那便跟上吧。”
周青怔了一下,随即眼里的光亮得惊人,连忙跟了上去。
夕阳落在官道上,把几人的影子慢慢拉长。
出门的时候,慕容复身边还是阿朱阿碧和几名护卫。
回去的时候,却多了个穷得只剩一股狠劲的年轻人。
(章末配图,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