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参合庄的路上,周青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到这会儿,他口那股热气还没散。
以前站在松鹤武馆门前,他连抬头都觉的费劲。
今却是当着整条街的面,把那块压了自己许久的石头一拳打碎了。
到了庄门口,他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庄主。”
这一声喊得又重又直,把旁边几个护卫都听得愣了一下。
慕容复见状脚步一顿:“你这是做什么?”
周青低着头,声音发哑:“若不是庄主,小人如今还在城里给人当笑话看。”
“庄主于小人,恩同再造。”
“小人别的没有,只有烂命一条。”
“若庄主不嫌弃,小人愿留在参合庄,为庄主效力。”
空气一时安静了下来。
阿碧看着跪在地上的周青,眼神有些动容。
阿朱也收了笑,难得没打趣。
王语嫣站在一旁,轻轻看了慕容复一眼。
她知道,今这一战,改变的不只是周青的脸面。
还有他的命。
慕容复垂眼看了他片刻,心里也转了转。
周青这人,骨算不上顶尖。
可有一股狠劲,也有一口不服输的气。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现在就是个现成的活招牌。
慕容复想到这里,倒也没再拿架子:“行,那就留下吧。”
周青猛地抬头,眼圈都红了一下。
慕容复继续道:“不过先说清楚,参合庄不养闲人。”
“你既留下,就去邓庄主手下听用。”
“往后若有人来学武,你先带着打底子,顺便让他们看看,一个月能练出什么样。”
周青重重叩首:“是!”
慕容复摆了摆手:“起来吧。”
“男儿膝下有黄金,今跪一次够了,往后少跪,多练。”
周青低低应了一声,这才起身。
当晚用过饭后,四大家臣便齐齐到了厅中。
邓百川白里被一群人围着问到天黑,眼下刚得空,面上虽还稳,眉头却明显压着事。
公冶乾也难得没有先说场面话。
风波恶坐得住,可手指一直在扶手上敲。
包不同更不用提,人还没坐稳,脸上就写着不满。
慕容复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晚少不了一场。
果然,最先开口的还是邓百川。
“公子。”
“将还施水阁的武学拿出来售卖,这事是否太冒险了些?”
公冶乾也拱手道:“慕容家的本,便在武学二字。”
包不同立刻接上:“非也非也!”
“武学不仅是基,更胜性命!”
风波恶也皱着眉:“主公,我老风别的都好说,可这事总觉的不太踏实。”
慕容复坐在主位上,听他们一人一句,倒也不急。
等几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完了?”
厅里顿了顿。
慕容复放下茶盏,语气平平:“说完了就听我说。”
“第一,我拿出来卖的,不是斗转星移,也不是参合指,更不是还施水阁里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只是些三流武学。”
“这种东西,你们真当外头没有?”
几人都是一静。
慕容复继续道:“第二,天下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些没用的武功秘籍,秘籍不能让你我变强,也不能让姑苏慕容更响亮。”
王语嫣站在侧后方,听到这里,眸子微微亮了些。
这话,她听懂了。
邓百川等人也听懂了七八分。
慕容复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淡了些,却更稳:“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武学我拿出来了,自然有更好的留在手里。”
厅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公冶乾先回过味来,若有所思。
邓百川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包不同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顶一句。
慕容复却先看向他:“你若再说非也非也,明就由你去青云庄门口接客。”
包不同当场噎住。
风波恶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连阿朱都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抖。
包不同脸一黑,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慕容复这才一锤定音:“此事我已定下。”
“你们只需照办。”
“该筛人的筛人,该看场子的看场子,该防人偷学的防人偷学。”
“天塌下来,我顶着。”
邓百川起身拱手:“是,公子。”
次一早,参合庄正厅便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来的人不多,只有五个。
两个是苏州城里有点家底、却没门路进大武馆的年轻人。
一个是走镖出身的刀客。
一个是常年在水路上讨生活的汉子。
还有一个,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气血平平,却一看就是肯下血本的主。
邓百川把人带进来时,这几人都难免有些拘束。
毕竟是参合庄。
江南这一带,单是这三个字,就够压人一头了。
慕容复坐在上首,旁边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本册子。
拳脚、刀法、剑术、轻功、吐纳法,各有几本。
封皮素净,看着并不花哨。
可越是这样,那几人的眼神越挪不开。
慕容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诸位既来了,想必昨的话都已听明白。”
“我这儿的买卖,暂时只有三种。”
“第一种,买秘籍。”
“三流武学,十两银子一本,银货两讫,拿了便可回去自练。”
说到这里,他扫了众人一眼。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秘籍买走,可以你自己练,不可以私卖,不可以外传,亲爹亲儿子也不行。”
“若叫我查到,轻则追回秘籍,废去所学,重则直接取命。”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却把厅里的气都压了压。
那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都郑重了不少。
慕容复继续道:“第二种,包教会。”
“选一门三流武学,三十两银子。”
“参合庄负责教,教到你能熟练运用为止。”
“练不好,可以继续学。只要你自己不偷懒,青云庄那边会一直带着练。”
其中一名年轻人听到这里,眼神当场亮了。
慕容复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却没停。
“第三种,最贵。”
“一百两银子,选一门三流武学。”
“包教会,包练明白,另外还会据你自身筋骨、习惯、长短处,单独做一份适配。”
“旁人练同一门,可能事倍功半。你练这一份,能事半功倍。”
“练到圆满之前,只要你自己不作死,路子不会出大岔子。”
这一下,连那中年人都抬起了头。
王语嫣站在侧边,听着这番安排,心里既新鲜,又觉的极妙。
把武学拆成这样卖,放在从前,她连想都没想过。
可细想之下,却又处处都说得通。
武学是死的。
人是活的。
同一套武学,本就不是人人都能练成一个样。
慕容复这法子,等于把“会练”和“练对”分开了卖。
这可比单卖秘籍狠多了。
果然,底下五人很快便各自动了心思。
那两个年轻人咬了咬牙,都选了第二种。
走镖的刀客也选了第二种。
常跑水路的汉子犹豫半天,最后选了第一种,只求便宜实在。
至于那中年人,问了好几个细处,最终一拍桌案:“我选第三种。”
阿朱在一旁听得差点想笑。
第一批客人里,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慕容复却只是点了点头:“好。”
“既然选定,就签字画押。”
很快,阿碧便把早备好的文书拿了上来。
条款不多,却写得清楚。
不得转卖,不得外传,不得私授,违者必究。
几人一个个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银两也当场交割。
阿碧立在案侧,算盘轻拨,银票和碎银分门别类收好,动作稳得很。
等一切办妥,慕容复才命人分发册子。
选第一种的,当场拿了秘籍,由护卫送回苏州城。
明面上是送。
暗地里,自有参合庄的人盯着后路。
选第二种的,则由邓百川带去青云庄,先从拳架步子开始练起。
周青也会在那边一道带人。
至于那选第三种的中年人,慕容复多看了他几眼,随后才淡淡道:“你留下。”
那人心头一跳,既紧张,又隐隐有些期待。
慕容复起身往内厅走,王语嫣也自然跟上。
她知道,所谓适配,真正动手的地方该来了。
正厅外,春风正好。
邓百川带着人往青云庄去时,脚步虽稳,眼神却已和昨夜不同。
包不同站在廊下,嘴里哼了一声,神情却不似昨那般硬了。
风波恶抱着手臂,看着远去的人影,忽然咧嘴笑了:“主公这买卖,好像还真成了。”
公冶乾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好像。”
“是已经开张了。”
而厅内,慕容复看着阿碧刚刚收好的那一叠银票,心情前所未有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