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什么以前?”
段渊蹲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但他的眼睛不像随口一问。
容玉娇的后脊发凉。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以前……以前我路过这边,见人家住的是小院。”她扯了扯嘴角,装出一副嫌弃的表情,“黄土墙,青瓦顶,院里还有棵树。月租才三百文。”
她在赌。
赌段渊不会深究。
段渊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回眼睛。
三息。
五息。
他笑了一下。
“三百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记住了。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我去挑水。”
他转身弯腰钻出柴房门,走了。
容玉娇一个人蹲在草铺上,手心全是汗。
过关了?
应该……过关了吧?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容玉娇啊容玉娇,你那张嘴迟早要害死你。
从那天起,两个人在柴房里住了下来。
子过得比客栈时候苦。苦很多。
柴房没有灶。段渊第二天用捡来的碎砖和黄泥在门口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歪歪斜斜的,火一旺就冒黑烟。但能烧水,能煮粥。够了。
水要到东边三百步外的井里挑。段渊每天出门前先挑两桶水回来,灌满那把旧水壶,剩下的倒进门口一个豁了口的陶盆里,供她洗漱用。
稀粥是他前一晚就泡好的米,天不亮起来煮。米不多,粥稀得能照见碗底。但每次他盛出来的那碗都比他自己喝的稠。
容玉娇不是看不出来。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段渊每天去码头扛货。天不亮走,落时分回。
有时候回来得更晚。
他在码头上能接到的活儿越来越重。开始是扛麻袋,后来是搬木料,再后来是卸盐包。盐包最重,一包一百二十斤,从船舱扛到岸上的仓库,一趟给五文钱。
别人一天扛六七趟。
段渊扛十二趟。
容玉娇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有一次假装出门散步,绕到码头远处的茶棚偷偷看过。
她看见段渊扛着一包盐从跳板上走过来。一百二十斤的盐包压在他肩上,他的脊背弓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走到岸上放下盐包,他直起腰的时候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然后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回去扛下一包。
容玉娇在茶棚后面站了很久。
那天她没等到他回来就先走了。
因为她不知道看完之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搬进柴房的第五天傍晚。
太阳已经落到了水田后面,天边烧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容玉娇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
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大。宽肩。走路的姿势比前几天慢了一些。
段渊回来了。
容玉娇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凸起的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
他走到门前,冲她咧了一下嘴。
“回来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
容玉娇“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
然后她愣住了。
段渊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后,像是在刻意藏着什么。
“手。”容玉娇说。
段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伸出来。”她站起来。
段渊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息,把手翻过来。
容玉娇的眼皮跳了一下。
两只手掌,从指到掌心,密密麻麻全是血泡。有些已经磨破了,皮翻开来,露出里面红嫩的肉。泡液、血和盐渍混在一起,糊成一片黏腻的暗色。
他扛的是盐包。盐从麻袋缝隙里渗出来,粘在手上,和着汗水往伤口里钻。
容玉娇见过各种伤。她上辈子混江湖的时候,刀伤剑伤都看过。
但她没见过这种伤。
这种一层皮一层皮磨掉、一天一天累积出来的伤。
不是打架。不是意外。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手掌去换三十文工钱。
容玉娇的喉头发紧。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刚碰到他的手指,他轻轻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是他不想让她碰到那些破掉的血泡。
“不碍事。”段渊把手往回收。
又是这三个字。
容玉娇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抓得很用力。用力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抖。
“你说不碍事?”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这叫不碍事?”
段渊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腕。
然后抬眼看她。
他笑了笑。
“真不疼,娇娇。”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眼角弯着,嘴唇微微翘着。一个很标准的、用来安慰人的笑容。
但容玉娇看见他笑的时候,眼尾有一道细微的纹路绷紧了。
那是忍痛的痕迹。
他说不疼。
他在笑。
他不疼的时候不会笑成这样。
容玉娇松开他的手腕。她没说话。转身走进柴房,翻开包袱,从里面扯出那条帕子。
出来的时候段渊还站在门口。
容玉娇拿帕子去井边打了点水,回来蹲在他面前,拉过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擦。
擦到那些破开的血泡时,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段渊的指头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抬头瞪他。
“还说不疼?”
段渊低头看着她的手。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有人疼,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