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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6

“委屈娇娇几。”

段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

他在看那张铺了草和旧衣裳的“床”。视线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墙角一道新裂出来的缝上。

他伸手把那道缝边上松动的黄泥按了按,没按住,泥块碎了,掉了一地粉末。

他的指尖僵了一下。

容玉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指腹上沾着碎泥。那只手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帕子已经拆了,指节上新长的薄痂被泥灰糊住,看着灰扑扑的。

容玉娇没说话。

她站在柴房中间,抬头看了看头顶。

草堵住的那个洞,边缘还在往下掉草屑。一细碎的草梗落在她鼻尖上,痒得她打了个喷嚏。

噗。

喷嚏打完,她吸了吸鼻子。

转过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门前是一片荒地。野草长到膝盖高,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稀稀拉拉的。远处是成片的水田和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官道。

最近的人家在半里地开外。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连个邻居都没有。

容玉娇深吸一口气。

她转回身,在柴房里慢慢走了一圈。

东墙有两道裂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直扑腾。

西墙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树枝伸进来,叶子擦着墙壁沙沙响。

北面没有窗户。但有一个被堵上的旧窗洞,几块木板钉在上面,钉子已经生了锈。

南面是那扇用草绳系着的门。

四面漏风。

字面意义上的四面漏风。

容玉娇在那张草铺成的“床”边蹲下来。

她伸手按了按。

草被压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算太硬。段渊铺了很厚的一层。她用力按到底,手掌才碰到下面的泥地。

他把这间破房子里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草铺了三层。粗布垫了一块。连旧木箱的位置都摆在了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水壶放在左手边。

碗放在右手边。

他甚至在“床”旁边的泥地上垫了一块平整的石板,方便她下脚时不会踩到泥。

那块石板的边角被打磨过。毛糙的地方被磨平了,不会割脚。

是他用手磨的。

容玉娇看见石板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擦痕。灰白色的,新鲜的。

她的鼻子又酸了。

风从东墙的裂缝里吹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

段渊站在门边。

他的身形把那扇矮门堵了大半。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肩膀和头顶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她。

表情还是那种不太自在的窘迫。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

“灶台我明天砌。”他说。

容玉娇没接话。

“水井在东边三百步,不算远。”

容玉娇还是没接话。

“……墙上的缝,我找些泥来糊。”

段渊顿了一下。

他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声音低下去,最后变成了沉默。

容玉娇蹲在草铺上,手掌按着粗布,指尖发凉。

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前世。

前世他们搬出客栈之后住的那个地方。

不是柴房。

是一座小院。

也在城郊。但比这里强了十倍。

黄土围墙,青瓦屋顶。两间正房,一间灶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会结很甜的枣。

月租三百文。

那时候段渊也穷。但容玉娇手里有骗来的银子。她不想掏。段渊就自己去找,找了三天,找到那座小院。

月租他出。院子他收拾。屋子他打扫。门窗坏了他修。灶台裂了他砌。

她住进去的那天嫌弃了半天。嫌屋子小,嫌院子破,嫌枣树挡光。

段渊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把枣树的枝杈砍了一半。

后来那棵枣树只有半边有叶子。

像被劈了一半。

但光照进了屋子。

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起来,口闷得发慌。

那座小院,月租三百文。

这间柴房呢?

容玉娇不知道段渊花了多少钱租的。但她猜不会超过五十文。

因为他手里已经没钱了。

客栈的账结清了。工钱预支了。还借了钱。

他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间柴房里了。

一层草。一块粗布。一个旧木箱。一块磨平了边角的石板。

这是大邺太子能给她的全部。

不。

这是一个失忆的、穷得叮当响的苦力能给她的全部。

容玉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块粗布。

风又灌进来了。从东墙的缝里,从北面旧窗洞的缝隙里,从头顶没堵严实的洞里。

四面八方的风。

凉的。

她打了个哆嗦。

段渊在门口动了一下。

他走进来。弯腰拿起旧木箱上搁着的那件粗布外衫,在容玉娇肩上披了一下。

手指碰到她的肩头时,很快收回去了。

容玉娇裹着他那件带着皂角味的旧衣裳,鼻尖酸得厉害。

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前世她好歹是个能骗人的骗子。冒充千金,出入酒楼,骗吃骗喝,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本事,但至少不至于让人住柴房。

这辈子呢?

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知道了一切。

结果更惨了。

连累他从客栈搬到了柴房。

容玉娇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

但“谢”字太轻了。

想说对不起。

但“对不起”更轻。

她最后发出来的声音,不是感谢也不是道歉。

是一句带着鼻音的、闷闷的抱怨。

“前世……咳,以前好歹还有一座小院住呢。”

话出口她就愣住了。

前世?她说了“前世”?

容玉娇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她飞快地改了口。

段渊看着她。

没有追问。

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容玉娇攥着粗布衣裳的领口,指节泛白。

完了。

段渊慢慢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

他开口。声音沉沉的,像石子投进深潭,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以前?什么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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