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娇娇几。”
段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
他在看那张铺了草和旧衣裳的“床”。视线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墙角一道新裂出来的缝上。
他伸手把那道缝边上松动的黄泥按了按,没按住,泥块碎了,掉了一地粉末。
他的指尖僵了一下。
容玉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指腹上沾着碎泥。那只手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帕子已经拆了,指节上新长的薄痂被泥灰糊住,看着灰扑扑的。
容玉娇没说话。
她站在柴房中间,抬头看了看头顶。
草堵住的那个洞,边缘还在往下掉草屑。一细碎的草梗落在她鼻尖上,痒得她打了个喷嚏。
噗。
喷嚏打完,她吸了吸鼻子。
转过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门前是一片荒地。野草长到膝盖高,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稀稀拉拉的。远处是成片的水田和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向官道。
最近的人家在半里地开外。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连个邻居都没有。
容玉娇深吸一口气。
她转回身,在柴房里慢慢走了一圈。
东墙有两道裂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直扑腾。
西墙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树枝伸进来,叶子擦着墙壁沙沙响。
北面没有窗户。但有一个被堵上的旧窗洞,几块木板钉在上面,钉子已经生了锈。
南面是那扇用草绳系着的门。
四面漏风。
字面意义上的四面漏风。
容玉娇在那张草铺成的“床”边蹲下来。
她伸手按了按。
草被压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算太硬。段渊铺了很厚的一层。她用力按到底,手掌才碰到下面的泥地。
他把这间破房子里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草铺了三层。粗布垫了一块。连旧木箱的位置都摆在了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水壶放在左手边。
碗放在右手边。
他甚至在“床”旁边的泥地上垫了一块平整的石板,方便她下脚时不会踩到泥。
那块石板的边角被打磨过。毛糙的地方被磨平了,不会割脚。
是他用手磨的。
容玉娇看见石板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擦痕。灰白色的,新鲜的。
她的鼻子又酸了。
风从东墙的裂缝里吹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
段渊站在门边。
他的身形把那扇矮门堵了大半。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肩膀和头顶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她。
表情还是那种不太自在的窘迫。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
“灶台我明天砌。”他说。
容玉娇没接话。
“水井在东边三百步,不算远。”
容玉娇还是没接话。
“……墙上的缝,我找些泥来糊。”
段渊顿了一下。
他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声音低下去,最后变成了沉默。
容玉娇蹲在草铺上,手掌按着粗布,指尖发凉。
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前世。
前世他们搬出客栈之后住的那个地方。
不是柴房。
是一座小院。
也在城郊。但比这里强了十倍。
黄土围墙,青瓦屋顶。两间正房,一间灶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会结很甜的枣。
月租三百文。
那时候段渊也穷。但容玉娇手里有骗来的银子。她不想掏。段渊就自己去找,找了三天,找到那座小院。
月租他出。院子他收拾。屋子他打扫。门窗坏了他修。灶台裂了他砌。
她住进去的那天嫌弃了半天。嫌屋子小,嫌院子破,嫌枣树挡光。
段渊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把枣树的枝杈砍了一半。
后来那棵枣树只有半边有叶子。
像被劈了一半。
但光照进了屋子。
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起来,口闷得发慌。
那座小院,月租三百文。
这间柴房呢?
容玉娇不知道段渊花了多少钱租的。但她猜不会超过五十文。
因为他手里已经没钱了。
客栈的账结清了。工钱预支了。还借了钱。
他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间柴房里了。
一层草。一块粗布。一个旧木箱。一块磨平了边角的石板。
这是大邺太子能给她的全部。
不。
这是一个失忆的、穷得叮当响的苦力能给她的全部。
容玉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块粗布。
风又灌进来了。从东墙的缝里,从北面旧窗洞的缝隙里,从头顶没堵严实的洞里。
四面八方的风。
凉的。
她打了个哆嗦。
段渊在门口动了一下。
他走进来。弯腰拿起旧木箱上搁着的那件粗布外衫,在容玉娇肩上披了一下。
手指碰到她的肩头时,很快收回去了。
容玉娇裹着他那件带着皂角味的旧衣裳,鼻尖酸得厉害。
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前世她好歹是个能骗人的骗子。冒充千金,出入酒楼,骗吃骗喝,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本事,但至少不至于让人住柴房。
这辈子呢?
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知道了一切。
结果更惨了。
连累他从客栈搬到了柴房。
容玉娇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
但“谢”字太轻了。
想说对不起。
但“对不起”更轻。
她最后发出来的声音,不是感谢也不是道歉。
是一句带着鼻音的、闷闷的抱怨。
“前世……咳,以前好歹还有一座小院住呢。”
话出口她就愣住了。
前世?她说了“前世”?
容玉娇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她飞快地改了口。
段渊看着她。
没有追问。
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容玉娇攥着粗布衣裳的领口,指节泛白。
完了。
段渊慢慢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
他开口。声音沉沉的,像石子投进深潭,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以前?什么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