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里那支簪子,给我看看。”
容玉娇的动作僵住了。
她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搭在他的指节上,帕子绕了一半。
簪子。
那支被她从头上拔下来、掌柜只肯出二百文的铜芯镀银莲花簪,此刻还攥在她左手的袖口里。
容玉娇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她可以说没有。说簪子在房间里。说方才慌乱中掉了。
但她刚才在当铺里跟掌柜讨价还价的声音那么大,段渊站在门外,一个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在吵什么、当什么、为什么当,他清清楚楚。
“我……”容玉娇的嘴唇动了动。
段渊没有催她。
他坐在那里,等着。
一只手被她包得乱七八糟,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曲,姿态松弛。
像是笃定她会交出来。
容玉娇咬了咬牙。
她慢慢把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那支莲花簪躺在她掌心。
簪身微弯,簪头的莲花纹被攥出了几道浅痕。掌柜刮过的那道划痕还在,银层下面隐隐透出铜色。
容玉娇的手指蜷着,半遮半掩地托着簪子,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一些什么。
她不敢看段渊。
因为这支簪子是她跑路计划的最后一环。
当了这支簪子,凑够盘缠,就能离开清河镇。离开他。
而他现在要看这支簪子。
这等于是在看她的退路。
段渊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心的簪子上。
他没有伸手拿。
只是看着。
沉默了几秒。
“铜芯的。”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容玉娇愣住了。
这个失忆的男人,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是铜芯的?
掌柜是用指甲刮、用手敲、翻来覆去验了半天才看出来。他就那么扫了一眼?
容玉娇的警觉重新拉满,心跳开始加速。
“你……你怎么知道?”
段渊顿了一下。
“颜色不对。”他说,声音很平,“银器放久了会发黑,但会均匀。”
他指了指簪头莲花的花瓣边缘。
“这里暗得快,这里还亮着,说明底下的材质和表面不一样。”
容玉娇张了张嘴。
这番话说得太在行了。完全不像一个连字都写不利索的失忆苦力能说出来的。
她盯着段渊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到破绽。
但段渊已经不看簪子了。
他抬起右手——就是那只被她用帕子缠了两圈的手——轻轻把她手心里的簪子拿了起来。
动作很慢,指腹擦过她的掌心时,带着茧子特有的粗粝感,微微发烫。
容玉娇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收回去。
段渊拿着簪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看着那支簪子,好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容玉娇。
准确地说,是移向她散落在肩上的头发。
早上走得急,她只用一布条胡乱扎了一下。后来在当铺被围堵、挣扎、靠在货架上蹭来蹭去,头发早散了大半,一绺一绺地贴在颊边、落在脖子上。
段渊看了看那些散乱的发丝。
然后他站起来。
容玉娇仰起头看他,不明白他要什么。
段渊绕到她身后。
脚步声在她背后停下。
容玉娇的后背一紧。
“你、你嘛?”
没有回答。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触到她的额角,把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轻得不像那只刚打飞过一个人的手。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散落的头发被拢了起来。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捋顺,拢到脑后。
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阵温热的触感。
容玉娇整个人僵在条凳上,大气不敢出。
旁边卖馄饨的摊主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装作没看见。
段渊的手很稳。
他把她的头发拢好,右手仍然握着那支莲花簪。
他抬起手,簪尖对准发髻的位置,了进去。
动作很准。一下就到位。
簪身穿过发髻,莲花簪头微微倾斜,正好压住最容易散落的那缕发丝。
这个角度,这个力度,不像是一个失忆后连字都忘了的男人能做到的。
容玉娇坐在那里,感觉到头顶簪子的重量,心跳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撞着腔。
段渊走回她对面,重新坐下。
他看着她头上那支被他回去的簪子,眼底的神色很淡。
容玉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那是我要当的……”
话没说完。
段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平静的。温和的。
但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她的声音自动低了下去。
“它不值什么钱。”容玉娇垂下眼,声音越来越小,“铜芯的,掌柜只肯给二百文……”
“我知道。”
段渊说。
他的声音很轻。
和今天早上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一样轻。和昨晚他问“是我赚的银子不够多吗”一样轻。
和他每一次对她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吓着她的语气一样轻。
但这一次,这份轻里面,容玉娇听出了别的东西。
不是质问。
不是愤怒。
甚至不是受伤。
是一种很深的、让她心口发疼的笃定。
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在做什么。
好像他一直知道。
只是选择站在原地,等她自己停下来。
段渊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筛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粗犷的轮廓柔化了一些。
他开了口。
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深夜里的一声叹息。
“娇娇的东西,不用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