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陈皮
爷爷能下地走路那天,鹿角镇了一头猪。
不是刘屠夫的。刘屠夫负责烧水褪毛,刀的是镇上另一个老屠户,姓周,七十多了,手稳得很,一刀进去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刘屠夫蹲在院门口抽烟,看着老周头在案板前忙活,烟灰掉在围裙上也没弹。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在屠宰场里过猪了——震宫的阵眼虽然稳住了,但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那头从猪肚子里掏出过头发的花背母猪还拴在院子里,瘦了一圈,但还活着。刘屠夫说这头猪不了,养到老。
猪的事是小七张罗的。爷爷从破庙搬回家的第二天早上,他扛着铁锹去了一趟刘屠夫家,把铁锹往院门口一靠,说:“刘叔,我爷爷能下地了。我想请大家吃顿饭。”刘屠夫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他一眼,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老周,把那头黑猪赶出来。”
吃饭的地方摆在小七家的院子里。王木匠从木材场拉来两张新打的杉木桌面,往院里一架,四条长凳围一圈。赵婶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全搬来了,在院子里临时搭了个灶台,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老张从供销社拿来几瓶酒,不是散装的高粱酒,是瓶装的,玻璃瓶上贴着红标签,写着“洋河大曲”。他说这是他压在仓库最里头舍不得喝的,今天拿出来撑场面。周校长没带酒,带了一摞学生的作业本——不是来批作业的,是作业本背面画满了画,全是学生让带给小七爷爷的。有人画了槐树,有人画了土地庙,有人画了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磨朱砂。画得最好的是一个叫刘小丫的姑娘,她画的是一只手,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
老陈头坐在院子正中间那把藤椅上。藤椅是赵婶从自己家搬来的,扶手上缠着麻绳加固过,靠背上垫了一块旧棉褥。他脸上的黑色痂壳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嘴角两边还有几小块没脱净,竖嘴的裂缝比之前合拢了一大半,从额头到下巴只剩一道极细的红线,像被指甲划过的痕迹。他已经能说话了,但声音还是哑的,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赵婶端了一碗骨头汤过来,把碗搁在藤椅扶手上,拿调羹搅了搅,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老陈头没张嘴。他看了赵婶一眼,慢慢抬起右手,从她手里接过调羹,自己舀了一勺,自己吹了吹,自己送进嘴里。他的手还在抖,调羹里的汤洒了一小半在衣襟上,但他自己喝完了整碗汤。赵婶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嘴上却说:“逞什么能,你慢点喝会少块肉?”老陈头没理她,把空碗递回去,说了一个字:“盐。”赵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灶台边拿盐罐子。
小七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狗剩端着一碟花生米从灶房窜出来,筷子夹花生米的技术已经练得很好了,一颗接一颗往嘴里扔,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他把碟子搁在桌上,凑到小七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摊在掌心里——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菠萝味的,还有一颗小七没见过的新品种,糖纸是紫色的,上面印着一串葡萄。
“老钱托人带来的。”狗剩把葡萄味那颗挑出来塞进小七手里,“他说井底安安静静的,铁板上的符纹也不震了。他每天坐在井口边看书,昨天看完了一整本。他还说让你别担心,井封得很严实,连蚂蚁都钻不进去。”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欠他一顿饭。等你再去南京,他要带你去吃鸭血粉丝汤。”
小七剥开葡萄味的糖扔进嘴里。是酸甜的,比草莓的酸一点,吃完舌头上留着一股淡淡的葡萄皮涩味。他含着糖看爷爷坐在藤椅上慢慢地舀汤喝,竖嘴的红线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光。这一个多月来爷爷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黑色指印从三层褪成了一层,颜色从黑变成了深褐,又从深褐褪成了淡褐——按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就能褪净。但膝盖还是不行。赵婶每天用艾草水给他热敷,王木匠给他做了一副拐杖,杉木的,扶手上刻了一道安宅符。他拄着拐杖能在院子里走两圈,但走不远,从堂屋到院门口就得歇一歇。
小七问过他,膝盖是不是当年在湘西蹚水落下的毛病。老陈头摇了摇头,说不是水,是辰州符。他说年轻时在湘西跟一个辰州符老巫师学符,老巫师让他跪在雪地里画符,画完七七四十九道才能起来。他画了三天三夜,膝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坏的。小七问那个老巫师现在在哪,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被他自己的辰州符反噬死的,死的时候全身都是黑色指印,连眼球上都有。小七没有再问。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以后如果有一天路过湘西,要去那个老巫师的坟前烧一道符。
菜上齐了。骨头汤、红烧肉、炒青菜、花生米、王木匠媳妇腌的萝卜、周校长从学校菜地里拔的几白萝卜切的丝。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刘屠夫端起酒碗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半天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喝。”大家就喝了。老陈头也端起了酒碗,但他碗里不是酒,是赵婶给他换的温开水。他端着水碗,跟每个人的酒碗都碰了一下,碰完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这些人——这些在他藏在破庙里、躺在棉褥上时给他送粥送汤换门板画符刻圈的人。他没说谢谢。他只是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多看了几眼。
吃到最后,天已经黑了。赵婶在院子里点了两盏煤油灯,灯火在夜风里晃着,把围坐的人影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王木匠喝多了,非要用筷子蘸汤在桌面上画符,画了半天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三勾,刘屠夫说你这符画得还不如我家猪拱的,王木匠不服气,又从兜里掏出凿子在筷子头上刻了个“宅安”,刻完自己看了看,说还真不如猪拱的。满桌人都笑了。老陈头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竖嘴那道红线会微微咧开,露出里面正在愈合的粉色黏膜,看起来很疼,但他在笑。
小七坐在门槛上没喝酒。他把葡萄味的水果糖含化了,从兜里摸出老张给的火柴和老钱给的火柴,两盒火柴并排放在掌心里。一盒是供销社的,盒面上印着“安全火柴”四个字,红底白字,边角磨出了白印;一盒是南京的,盒面上印着“金陵火柴厂”,蓝底白字,还是新的,只划过一。他把两盒火柴都揣回兜里。狗剩靠在他旁边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化完的糖。
夜深了,大家散了。赵婶临走前把灶台收拾净,把剩下的骨头汤倒进一个瓦罐里搁在灶上,说爷爷明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喝。刘屠夫把喝醉的王木匠扛在肩上送回去,王木匠趴在刘屠夫肩膀上还在嘟囔着“猪拱的符”,刘屠夫说你再废话我把你扔井里。老张把空酒瓶装回纸箱里,说酒瓶别扔,下回打散装酒还能用。周校长把学生作业本收起来,把小七拉到一边说,旗杆底座那条裂缝已经重新用水泥抹好了,他在水泥里掺了一把朱砂——是老张从供销社仓库里翻出来的,上次小七修阵眼时剩下的那包。小七说谢谢,周校长说不客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红笔身的,英雄牌,塞进小七手里,说你以后在外面要是遇到需要写字的地方,用得着。
人都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着,把老陈头坐在藤椅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七把藤椅往院墙边挪了挪,让爷爷靠墙坐稳,自己坐在门槛上。爷孙俩一个在藤椅上一个在门槛上,隔了三步远,谁也没说话。晚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芦苇枯叶的清香。院墙上那丛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穗子已经黄透了,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
“你没把铁锹带回来。”老陈头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白天又清亮了一些。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注意到了——小七回来的时候扛着竹竿,没扛铁锹。
“留在紫金山了。在井口边上。”
“也好。”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那口井有铁锹守着,比符好使。”
“为什么?”
“铁是五金之首,镇地气比朱砂强。铁锹又是挖土的——挖了一辈子土的东西,最接地气。你把铁锹在井口,等于给井加了一道闩。”他停了一下,手指画完一个圈又从头开始画,“你知道紫金山那口井为什么是横着的吗?竖井通水,横井通气。刘伯温把井打成横的,不是为了通水,是为了通气——把秽脉里憋了多年的浊气从井口排出去,排了几百年,排到浊气的浓度降到不会再反冲封印为止。你下去的时候,井底已经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浊气不够反冲,只能撑着不让井塌。你把归元大法送进去,浊气散了,井就该塌了。”
“井没塌。我出来的时候井口还是好的。”
“那是因为那个东西还醒着——它用最后一点力气帮你撑着。等你走了,它才会松手。”老陈头把画圈的手指停下来,看着小七,“你见到它的脸了?”小七摇了摇头。他没有见过它的脸。那个古老的存在没有脸,只有一团不停变换形态的暗红色物质,和一颗跳得极慢极慢的心脏。但他记得它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度——掌心那个位置,归元二字消失之后,残留了一点点余温,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像一团极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没有脸。它只是一团光。”
“那就对了。”老陈头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夜空,“刘伯温在天书里写过一句话——‘秽无形,因人心成形。’你心里有什么,它就变成什么。你心里没有恶,它就只是一团光。”
“你见过它?”
“三十年前见过一次。在槐树底下,春娘沉下去的地方。我把手伸进秽脉里,摸了它一下。”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极旧的疤痕,不是划伤,不是烫伤,是冻伤。冻伤的痕迹是白色的,像一片极薄的霜花印在掌心里,几十年都没褪掉。“它给了我一个‘归’字。跟紫金山石碑给春娘的那个一模一样。但当时我不懂那是什么——我以为它是咬了我一口,留下了这个疤。后来春娘沉进去了,我才知道那不是疤。那是它求我帮它。它想回去。回到清气里去。但我没那个本事——归元大法另一半在春娘手里,春娘已经沉进秽脉了,我一个人启动不了归元大法。所以我把这个字转给了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反正老陈家一代传一代,传到谁手里谁就得背着。传到你这一代,你把它用上了。”
“所以紫金山井底那个东西,和槐树底下的是同一个?”
“不是。紫金山是本体,槐树底下是分身。刘伯温把本体封在紫金山,分身封在鹿角镇——本体不死,分身不灭。你用归元大法安抚了本体,分身自然就消停了。”老陈头把手翻回去,手指又开始了那个画圈的动作。他每次画完一个圈,都会把手指停在圆心位置,顿一下,再画下一个。小七看了一晚上,终于看懂了那个停顿——不是在画圈,是在画句号。一个圈,一个停顿,就是一个句号。他画了一辈子符,每一道符都有起笔和收锋,有开始和结束。现在他只画一个没有起笔也没有收锋的圆圈,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画符了。他把要镇的东西都镇完了,把要守的人都守到了,把要传的东西传下去了。剩下的人生,他可以坐在藤椅上,晒晒太阳,喝喝骨头汤,每天画几个没有意义的圈。
小七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爷爷面前,把兜里那两盒火柴掏出来放在他手边。一盒是供销社的,一盒是金陵火柴厂的。老陈头低头看了看这两盒火柴,拿起来掂了掂,然后从金陵火柴厂那盒里抽出一,划着了。火苗在夜风里跳了一下,没灭。他把火柴举到眼前,看着火苗从火柴头上慢慢烧到火柴梗上,烧到手指尖前最后一截的时候轻轻吹灭了。
“紫金山的火柴比鹿角镇的好划。”他把烧过的火柴梗搁在藤椅扶手上,然后指了指堂屋的方向,“你去把你那个药箱拿来。”小七进屋把药箱提出来放在爷爷脚边。老陈头弯腰打开箱盖,手伸进去翻了翻——艾草膏、黄酒瓶、地不容粉、三七片、碎罗盘、碎木簪,每一样都摸了一遍。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他自己的那本旧书——蓝布封面,封面上那块暗红色的污渍还在。他把书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到夹了碎符纸的那一页,把碎符纸一片一片捡出来放在扶手上。符纸已经透了,裂口边缘微微卷起,但还能拼回原来的形状——安宅符,符头三勾,符胆宅安,符脚收锋。小七一眼认出这是他十七岁那年画的第一道符。那天是正月初一,爷爷把这道符贴在他床头,说从今天起你画的符能用了。
老陈头把碎符纸按原样拼好,又从旧书里翻出一张空白的黄纸,裁成符纸大小,把碎符纸夹在空白黄纸中间,一起递给小七。“这道符是你画的。现在碎了,你再画一道。”
“现在?”
“现在。”
小七接过黄纸,从药箱里翻出符笔和砚台。砚台里的朱砂墨已经透了,他倒了点水进去重新研开。笔还是那支笔,竹管上的包浆还在。他铺开空白黄纸,把碎符纸放在旁边当参考,但不需要参考——安宅符是他画的第一道符,从七岁画到十七岁,画了十年,闭着眼都能画。符头三勾,一点一挑一转。符胆“宅安”,宝盖头宽,安字小,收在底下不露。符脚收锋,手腕往外一甩,甩出一个净的弧。这次不是用左手画的,是右手——右手腕上的黑线已经全部消失了,手指恢复了以前的力气。笔尖落在黄纸上,每一笔都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画好了,他把符提起来放在月光下晾。朱砂墨在黄纸上慢慢变成暗红色,空气里飘着一股朱砂特有的腥甜味。
老陈头接过符看了看,看了看符胆,看了看符脚,然后把符还给小七。“贴上。贴你自己床头。”
小七拿着符走进堂屋,贴在床头的墙上。这道符的位置跟十七年前爷爷贴的那道一模一样——就在枕头正上方,躺在床上睁眼就能看到。他贴完退后一步看了看,符纸在暗红色的微光里安静地待着,符胆那个“宅安”的笔画微微凸起,能摸到朱砂墨的厚度。
他回到院子里,爷爷靠在藤椅上已经闭上了眼睛。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还在画圈——画得很慢,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小七坐在门槛上,看着爷爷画圈。月光把院子里每个人的痕迹都照得很清楚,刚才那顿饭留下的骨头渣、花生壳、酒碗在桌面上印出的水圈、狗剩掉在地上的半颗橘子糖。他把那半颗糖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在爷爷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狗尾巴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过石滩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