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七站在河岸边,手里攥着铲子。
浓雾从河面上漫过来,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是有人在河底烧了一口巨大的锅,把整条河的水都煮开了,水汽漫过河堤,漫过芦苇荡,漫过他的脚背。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红土还在鞋底粘着,那些从老槐树底下踩过来的红色泥浆在鞋底的纹路里填得满满当当,每走一步就在河滩的沙土上留一个浅红色的印子。印子从镇口一直延伸到这里,像一条断不了的线。
河对岸的芦苇荡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只有那个声音——那个从芦苇深处传出来的、闷闷的、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泥巴才能发出的笑声。笑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又像是在哭。三个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小七把铲子举到前。铲刃朝外,铁刃上还沾着昨天挖白芷时留下的沙土印。他盯着那片浓雾,脑子里闪过爷爷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去槐树”。爷爷让他去槐树,他去了。槐树给他的答案是满树滴血的符纸。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河岸边,面前是那条他从小到大蹚过无数次的河,河对岸是那片他从来没进过的芦苇荡。
他没进过芦苇荡,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河水漫过他的脚背。秋天的河水应该是凉的,但今天的水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活物的体温,像是把脚伸进了一个正在退烧的人的被窝里。他低头看,河水漫过鞋面,漫过鞋帮,水从鞋口渗进去,泡湿了他的袜子。袜子是粗棉线织的,吸水之后变得沉重,紧紧裹在脚踝上。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鱼游过会有一条线形的波纹,这些东西是在水底翻滚,把河底的淤泥翻上来,一团一团的黑色泥雾从河底升起,在水面上散开。
他没有停。第二步迈出去,河水淹到了他的小腿肚子。第三步,膝盖。水流不快,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他——不是扯,是挡,像有无数只手掌贴在河底的淤泥里,掌心朝上,等他踩上去。他每踩一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些手掌的轮廓——手指、掌心、手腕,在淤泥底下微微颤动。
他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腰。铲子举过了头顶,铁刃在雾里闪着暗沉沉的冷光。水流在他腰间绕过去,分成了两道,绕到身后又重新合拢。就在水流合拢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后贴了上来。不是撞——是贴。轻轻地、慢慢地,像一层水膜一样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湿透的布褂子,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轮廓。那不是手。手是分开的五手指,这个是一整片,平平整整的,只有掌心没有手指。它贴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掌心的位置在发烫——不是火烤的热,是冰到了极致反而感觉像灼烧的那种冷烫。
小七没有回头。爷爷教过他,蹚水的时候背后有东西,不能回头。人的肩膀上有两盏灯,回头吹灭一盏,另一盏就撑不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肩上有没有灯,但他没有回头。
他攥紧铲子,继续往前走。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脚下的淤泥越来越厚。河底的坡度在变缓,说明快到对岸了。他踩了一脚,淤泥没过了膝盖,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闷响,像拔出一个塞子。又踩了一脚,淤泥没过了大腿。再踩一脚,脚底板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石头,石头是圆钝的。这东西有棱有角,细长的,一一排列着,弧形的排列,像一把梳子,又像一排牙齿。
他把脚从那个东西上移开,踩到了旁边。然后他触到了河岸的边缘——手里抓住了芦苇的秆子。秆子是枯的,表皮粗糙,他抓着它借力,把自己从淤泥里拔了出来。湿透的裤腿裹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淌水。鞋子在淤泥里丢了一只,脚底板着踩在芦苇荡的烂泥地上。
泥地是软的,软得不正常。不是淤泥那种饱含水分的稀软,是燥地表的软——像是踩在了一层风了的皮肤上,表皮是硬的,按下去底下是软的,有一种弹性的、像是还能感觉到疼的软。小七低头看了看,烂泥地是深褐色的,泥面上裂开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每一条裂纹里都嵌着什么东西——白色的,细长的,一节一节的。是芦苇的。芦苇的从泥缝里钻出来,又钻进旁边的泥缝里,在泥面上织成了一张网。这张网在微微颤动。不是风吹的——没有风。是自己在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把整张网拱得一上一下。
笑声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猛地停了。像是笑的人忽然被捂住了嘴,又像是笑的人忽然意识到有人在听。芦苇荡里恢复了安静——那种不正常的、把所有细微声响全部吞掉的安静。小七站在泥地上,铲子举在前,脚底板赤着踩在芦苇网上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那些须还在动,一一,在他的脚底下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芦苇深处,大概二十步远的位置。它站在雾里,高高瘦瘦的,轮廓跟昨天在河对岸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今天它没有站在原地看着他。今天它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是朝着小七的方向。它走路的方式不对——不是两条腿交替迈步,是整个身体在往前拖,像是下半身埋在泥里,上半身在泥面上滑动。芦苇秆被它的身体挤开,发出细碎的折断声。每一被它碰到的芦苇秆都从接触点开始发黑,黑色顺着秆子往上爬,爬到穗子上,白色的穗子变成了黑色的粉末,粉末飘散在雾里,落在小七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小七把铲子握得更紧了。铲柄的木头上被他攥出了五道深痕,手汗渗进木头里,把上面刻着的“陈七”两个字浸湿了。他盯着那个正在靠近的轮廓,脑子里的念头不是跑,不是打,而是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想起来的问题——这东西走路的方式,跟他在老槐树底下踩断的那白色须一模一样。须从土里冒出来,表皮嫩得透明,踩破了流暗红色的汁液。这个竖嘴的东西,会是槐树长出来的吗?
它又近了一步。十步远。雾在它身边翻涌,偶尔露出它身上的一角——一片灰扑扑的衣襟,垂过了膝盖;一截比衣襟更细的东西,从袖口伸出来,不是手,是骨头;一张脸,被乱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底下的一小截。那一小截不是下巴,是一张嘴。嘴是竖着长的,从下巴裂到眉心,两片嘴唇像两片被切开的伤口往外翻开,翻开的边缘结着黑色的痂。痂在动,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
小七把铲子举过了头顶。
那张竖嘴张开了。里面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不是声音,不是气,是一团一团的黑色泥浆。泥浆从竖嘴里冒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淌过脖子,淌过衣襟,滴在烂泥地上。每一滴泥浆落地都会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不是腐蚀,是发芽。泥浆落地的地方,烂泥地里钻出了新的芦苇须,白色的,嫩嫩的,一节一节的,跟老槐树底下被他踩断的那一模一样。
小七的铲子劈了下去。
铁刃撞在那东西的脑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铁撞骨头的声音,是铁撞进淤泥的声音。铲刃切进去了,切进了一寸深,然后停住了。不是卡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住了。小七想,拔不动,铲刃被那东西额头上的伤口吸住了,伤口的边缘翻开的不是皮肤,是一层一层的黑色泥浆,泥浆包裹着铲刃,蠕动着,像是有人在伤口里拿嘴咬着铲子往下拽。
小七松手。铲子被吸进了那个东西的额头里,铲柄在外面晃了两下,也被拖进去了。他后退一步,脚后跟踩碎了一片芦苇须,脚下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断裂声。
然后那个东西说话了。
不是嘴在说——那张竖嘴还在往外冒泥浆。说话的是它的喉咙,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是涩的、沙哑的、像是嗓子被烟熏坏了的老年人的嗓音:“小七。”
它叫了他的名字。
小七的脚钉在了地上。这个声音他认得——那是爷爷的声音。不是爷爷平时的声音,是爷爷的嗓子在最坏的状态下才能发出的声音。去年冬天爷爷犯了一场重咳嗽,咳了半个月,那时候说出来的话就是这个音色——涩的、沙哑的、每说一个字嗓子眼里都像是有一把锉刀在来回拉。
“小七。”
它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像爷爷。不是刻意模仿,就是爷爷的声音——吐字的节奏、尾音下坠的习惯、那种把晚辈名字喊出来时带着一点点不耐烦又带着很多担心的语气,全都在。
小七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从胃底翻上来的、烧得喉咙发紧的愤怒。这东西用了爷爷的声音。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从哪里来的,它不该用爷爷的声音。那是爷爷的声音。那是他从小到大,每天早上叫他起床、每天晚上催他睡觉、每次他犯错时骂他“不长记性”、每次他生病时问他“疼不疼”的那个声音。那是他的声音。
“你把爷爷的声音还回来。”小七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芦苇荡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竖嘴歪了一下脑袋。它的脖子折过去的角度不正常,头歪过去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肤皱成了一层一层的褶子,褶子之间渗出黑色的泥浆。它用那个竖嘴往左右两边各咧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调整嘴的角度。然后它的喉咙又响了:“你爷爷——在里面。”
它抬起一只手——不是手,是手骨。五指骨上没有皮,没有肉,只有一层半透明的灰色薄膜裹着骨头。它用那最长的指骨指了指自己的口,然后往下一划,像是在画一道切口。“在他该在的地方。”
小七没有听懂。他也不想懂。他蹲下去,手在烂泥地上摸索,摸到了半截芦苇秆。秆子是枯的,质地硬,断面锋利,像一削尖了的竹签。他把芦苇秆握在手里,站起来。秆子的长度比铲子短了一截,但他说过,爷爷的声音得还回来。不是用铲子还,就是用秆子还。他往前迈了一步。
竖嘴没有退。它把那张竖嘴张到了最大——从下巴一直裂到眉心,两片嘴唇翻开的幅度超过了他对一个人脸结构的认知。嘴唇翻到极限之后还在往外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推。然后一股黑泥从竖嘴里涌出来,不是喷,是涌,像打翻了装沥青的桶一样,黏稠的、带着土腥气的黑泥从它的嘴里淌下来,淌在地上,铺开成一片。
黑泥在动。
泥面上鼓起了无数个小小的气泡,气泡破裂之后,从里面伸出白色的须。须长得极快,眨眼之间就钻进了烂泥地里,把周围的芦苇网连在了一起。然后黑泥开始往小七脚边蔓延,速度不快,但步步紧。黑泥漫过的地方,芦苇秆瞬间发黑、枯死、碎裂、化为粉末。地上的烂泥也被同化成了黑色,黑泥铺到哪,哪就变成了泥浆。
小七后退了一步。黑泥跟着进了这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黑泥又跟着进了这一步。
他退第三步的时候,脚后跟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铁。他低头一看——是那把铲子。铲子从竖嘴的额头上掉了出来,落在了泥地上。铲刃还是完整的,上面沾着黑色的泥浆和一丝一丝的灰色薄膜,是那个东西脑门里的东西。他弯腰捡起铲子,把芦苇秆换到左手,铲子握在右手,两个武器一起举起来。
“把爷爷还回来。”他说。
竖嘴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漫过膝盖的黑泥里,竖嘴里还在往外淌着泥浆。它的手骨——那五被灰膜裹着的指骨——正在一个一个地弯曲,握成一个拳头的形状。拳头握紧的时候,指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一串鞭炮被捏碎了。
然后它开口了。这一次,它说的不止是名字。它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收音机:“槐不开花——土不见红——井不照月——”
童谣。
它唱的是那首童谣。用爷爷的嗓子。三个短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唱完三句,它停了。小七以为它唱完了,但它没有。它的竖嘴又咧了一下,露出了那张嘴里面黑洞洞的窟窿,然后它唱了第四句——“阿蘅——走了——”
不是“槐树开花了”。昨晚在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槐树开花了”。现在这个东西唱的是“阿蘅走了”。阿蘅。小七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两个字从这个竖嘴的喉咙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小臂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名字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得嗡的一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他明明从来不知道这个人。但他的心跳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漏了一拍,漏掉的那一拍里,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个女人,站在槐树下,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攥着一把符纸。画面一闪就没了,快到他来不及看清女人的脸。但那种感觉留下来了——她站在那里,在等他。
竖嘴看着他的眼睛。它那双被乱发遮住的眼睛——小七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它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边缘的软组织还在慢慢蠕动着,像刚被什么东西挖掉了眼球。但它确实在看他。用那两个窟窿看着他。
然后它说:“去——问——她——”
三个字。说完这三个字,竖嘴的身体开始往下沉。不是瘫倒,是沉——黑泥从它的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间,漫过口。它站在黑泥里,像一正在被沼泽吞没的枯木,一寸一寸往下陷。黑泥淹过它的肩膀,淹过它的脖子,淹到竖嘴的边缘。那张竖嘴在黑泥表面上方停了一拍——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黑泥漫过了它的头顶,把它整个吞了进去。
黑泥在它沉没之后剧烈地翻滚了一阵,冒出无数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然后气泡停了,黑泥开始往回流——不是流入河里,而是被芦苇荡的地面吸收。烂泥地像一块海绵一样把所有的黑泥都吸了进去,吸完之后,泥面恢复了原来的深褐色,裂纹重新裂开,白色的芦苇须还在泥缝里蠕动。跟什么东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那个竖嘴不见了。铲子还在小七手里,铲刃上的黑泥还在往下滴。他脚底下那片被黑泥漫过的土地比周围略深了一个色号,仅此而已。它来过,留下了痕迹,但不在了。
小七站在原地没动。脚底板传来芦苇须蠕动的触感,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脚下的东西——是那个名字。阿蘅。她在等他。在槐树下。槐树底下不止有符纸和红土,槐树底下还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在等他。而那个竖着嘴的东西,那个用着爷爷声音的东西,让他去问她。
他转过身,往河的方向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烂泥地上的脚印还新鲜着,他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走,泥地的起伏他已经记住了。走到河岸边缘,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芦苇荡。雾开始散了。不是被太阳驱散的,是自己往芦苇荡深处退回去的,退得很整齐,像退。雾退出去之后,他看到了芦苇荡深处的景象。就在那个竖嘴沉没的位置,大概五十步远的距离,泥地上有一圈黑色的印迹,印迹中间长出了一株植物。不是芦苇——芦苇是枯的,这东西是绿色的。茎秆矮矮的,贴着泥面长,叶子肥厚,边缘有锯齿。是白芷。一株白芷,长在烂泥地里,长在竖嘴沉没的位置。青绿色的叶子在没有任何风的芦苇荡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挥手。
小七盯着那株白芷看了很久,把它叶子上的锯齿形状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转身蹚进了河里。河水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秋天的河水的凉,没有体温,没有淤泥底下的手掌。他蹚回去的时候脚底板扎进了一片碎石子,疼,但疼让他清醒。他需要清醒。因为他脑子里现在全乱了——爷爷失踪了,罗盘碎了,槐树符纸裂了,土变红了,河对岸有一个竖嘴的东西用爷爷的声音说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是:那个名字不是偶然。他能对那个名字有反应,也不是偶然。这件事不是从昨天狗不叫开始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就已经开始了。
他上了岸。河滩上的沙土还是湿的,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脚印——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光脚的那个脚印很深,脚趾岔开,陷进沙土里,留下一个完整的脚掌形状。他看着自己的脚印,想起了昨天在河边看到的那个没有脚弓的湿印子。那个湿印子的大小跟他的脚差不多。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但他没有停下。他沿着土路往回走。
镇子已经从早晨的雾里醒了过来。供销社门口老张在扫地,扫帚划过土路扬起一片灰。他看见小七从河那边走过来,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像是决定不问。刘屠夫在自家院子里磨刀,磨刀石上的水浆是暗红色的——不是血,是磨刀用的红砖粉掺水。他磨完了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刀刃,刀刃上倒映着小七从土路上走过的身影——浑身湿透,一只手提着铲子,铲刃上沾着黑泥,另一只手握着一截被水泡烂了的芦苇秆。
“小七。”刘屠夫喊了一声。小七停下来,没回头。
“你爷爷呢?”
“不知道。”
刘屠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刀,从磨刀石旁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烟是红梅牌的,软包装,揣在兜里已经皱了。他抽出一,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小七的背影:“昨晚上我家那条黄狗也死了。嘴里的泥还没抠净。”
小七转过身看着他。刘屠夫的脸色不对——不是赵婶那种灰败,是另一种。是那种知道自己逃不掉但又不肯认命的人脸上才会有的硬撑着的镇定。他夹着烟的手指在轻微地抖,烟头上的烟丝簌簌往下掉。
“泥是什么颜色的?”小七问。
“黑的。”刘屠夫把烟叼在嘴里,拿起打火机,打了三下没打着。第四下打着了,火苗跳起来,他的手还在抖,火苗对着烟头点了好几次才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早晨的凉风一吹就散了。“黑得发亮。跟河底那种烂了几十年的臭泥一个色。”
小七没有告诉他河对岸的芦苇荡里有东西也在吐这种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回头找你”,然后转身继续往家里走。家里没有人。爷爷没有回来。堂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神龛底下的暗格开着,樟木盒子的盖子掀在一边,盒子里那一沓符纸还在。罗盘放在桌面上,三瓣碎片拼在一起,中间的碎口吻合得天衣无缝。小七走过去,把三瓣碎片重新拼了一次,拼好了,还是一整块罗盘的形状,铜面上刻的字一笔都没有错位,但三瓣之间没有粘连,轻轻一碰就散开。
他把碎罗盘重新收进裤袋里,然后走进爷爷的房间。
爷爷的房间很小,靠墙一张床,床头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摞线装书。书是爷爷自己装订的——黄纸折成对开,用麻线穿起来,封面用墨笔写着书名。大多是医书,《本草纲目》的摘抄本、《汤头歌诀》《针灸大成》,还有几本封面没写字,翻开来是手绘的草药图,每一株草药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药性、产地、炮制方法。图是爷爷画的,线条简洁但形态准确,白芷的、茎、叶、花,每一部分都画得清清楚楚。他翻着翻着,翻到一本压在柜子最底下的书。这本书的封皮跟别的书不一样——不是黄纸,是一块旧布,蓝布,已经褪色到快成灰色了。布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很久以前沾上去的什么液体,洗不掉,渗进了布纹里。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不是医书,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鹿角镇——镇口的槐树、河、芦苇荡、乱葬岗、后山的山脊线,每一条路都标出来了。但地图上有些位置用朱砂笔圈了圈——九个圈。每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小字。他凑近看那些字——庙、井、屠、灶、木、学、仓、车、槐。九个字,九个位置。他在脑子里把鹿角镇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认出了其中的八个:土地庙、老井台、刘屠夫的屠宰场、赵婶家的灶房、王木匠的木材场、镇小学、供销社的仓库、河边的老水车。第九个是槐——就是镇口那棵老槐树。
九个圈之间用墨线连在一起,线不是随便连的——连线的路径形成了一个图案。小七把书旋转了两圈,找到了那个图案的方向——是一个八卦。九个圈分别压在八卦的九个卦位上,老槐树压在最中心,是太极。他在爷爷教的卦象口诀里找到了这个格局——九宫飞星。九宫飞星是风水堪舆里最高级别的布局,用九宫格定方位,把八卦和九星同时压进去,形成一个立体的镇法。爷爷跟他说过,九宫飞星不是一般人能布的,布一个九宫飞星阵要用几十年的时间,每一个阵眼的位置都要找得分毫不差,差一寸,气就漏了。
鹿角镇有一个九宫飞星阵。是爷爷布的。或者说,爷爷一直在维护它。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写满了字,是爷爷的笔迹。前半部分他看得懂,后半部分用的好像是暗语——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猜不出来。看得懂的那部分写的是九宫飞星的维护方法:每个阵眼要定期加固,加固的方式是用一道特定的符贴在阵眼的位置上,符的写法每一宫都不一样。坎宫用安宅符,离宫用镇煞符,震宫用驱邪符——每一宫都有对应的符。但所有符的符头上都加了一个相同的标记——那个漩涡。就是昨天晚上贴在床头的那道符符头上的漩涡。从外往里收紧的七个圈,最后一个圈连接符胆。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页上贴着几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相纸的边缘卷曲起来,用胶水粘在书页上,胶水透了之后在纸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暗黄色水渍。第一张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男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有一个没忍住的笑。小七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走向上辨认出来——是爷爷。年轻的爷爷。女人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扎起来挽在脑后,额头光洁,眉眼很亮,不是那种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睛的锋利。她盯着镜头,没有笑,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右手攥着一沓符纸,符纸的样式小七从没见过——符头不是三勾,也不是漩涡,是一只睁着的眼睛。
爷爷手里也攥着符纸——是安宅符,最简单的安宅符。
他们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定在做什么事。小七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这两个人站在那里,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攥着符纸,像是在准备一个仪式,又像是在做一场交易的中间被人偷拍了一张。他看着那个女人手里的符纸,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名字。阿蘅。他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全名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爷爷旁边的时候嘴角不笑,手却攥紧了符纸。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阿蘅。竖嘴嘴里唱的那个名字,就是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却没看清脸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他合上书。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阵在人在。阵破人亡。若阵破了,去找她。”
她的名字在最下面。
曹春娘。
小七把书揣进怀里。棉布封面贴着膛,能感觉到那上面的暗红色污渍是凉的——比体温低,比空气也低,像是放在冰水里浸过的布。他走出爷爷的房间,走到堂屋里,发现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透进来了——雾彻底散了。阳光照在神龛上,药王像被香火熏黄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慈祥。神龛前面放着那个樟木盒子,盒子里那一沓符纸还整整齐齐地叠着。
他从盒子里抽出三张符。一张安宅符,一张镇煞符,一张他不认识的符——符头上画着一只眼睛,就是照片里那个女人手里攥的那种。他把三张符揣进兜里,从门后拿起爷爷的铁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爷爷昨天下午挖的那四个坑,每个坑里都在往外渗水。渗出来的水是暗红色的,在坑面上聚成了四小摊,每摊水里都有一粒朱砂在太阳底下反着红光。
小七没有多看。他拎着铁锹出了院子。他要去一个地方——槐树底下。竖嘴说阿蘅在等他。他还不确定那个东西的话能不能信,但他知道一件事:爷爷在失踪之前最后一件事是让他去槐树。槐树下一定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