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莉莉娅就被教导——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微笑就好的人偶。
她是个很直率的姑娘。
从小安静也聪明,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于是接受了。
对她来说,这事并不难。
如果笑一笑就能让大人们高兴,那她就在自己脸能承受的范围里,一直笑下去好了。
她是这样想的。
她以为那种平静的子会永远继续。
可九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女孩用木柴轻轻拨着火堆,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目光空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里能坐吗?”
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旁边,正低头看她。
她心里有点奇怪,但没拒绝,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夏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她身边。”今天真是多谢了。我听老师说,要不是你发现倒在路边的我们,今晚我们怕是要睡荒地里了。”
“不用谢。”莉莉娅摇摇头,习惯性地笑了,“那条路不算偏僻,常有商队经过。就算没我,后面也会有人发现你们的。”
“可发现我们的,终究是你。”
夏至伸手拿了柴,也跟着拨弄起火堆。”帮了别人的人,本来就该被感谢。你要是太客气,拒了这份谢意,其实是在拉高别人对被帮助者的要求——这不太好。”
这种事,莉莉娅还是头一回听说。
她歪了歪头。”还有,”夏至说,“没人告诉过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夏至把手里的木柴扔进火堆,拍了拍灰尘,扭头看着面前的女孩。”你笑起来太假了。”
他直接说道。”真笑是从心里高兴,会牵动眼睛周围的肌肉,眼睛会像在发光。可你刚才笑的时候,眼睛旁边的肌肉一动不动,眼神也暗沉沉的,半点真感情都感觉不到。”
莉莉娅愣了愣。
礼节性的微笑,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你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位可能不太好伺候。”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夏至换了个话题,“我叫夏至,你呢?”
“……莉莉娅·阿斯普雷伊。”
报出名字之后,她就沉默了,静静等着对方会有的反应。
她是个公主。她的王国,不久前被一个叫“古灵族”的怪物族群袭击,彻底覆灭了。
不管是古灵族的进攻,还是狄奥涅骑士国的灭亡,哪一件都不是小事。她的遭遇,现在已经传得到处都是,算得上人尽皆知。
从那天开始,莉莉娅·阿斯普雷伊就失去了她的一切。听过这件事的人,基本都这么想。
从那之后,身为悲剧的主角,莉莉娅被迫扮演了一个她从未演过的角色。
失去所爱的、珍视的、重要的、特别的、不想失去的、想要消失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大火里烧成了灰。
按理说,应该悲伤才对,应该痛苦才对,应该绝望才对,应该充满仇恨才对。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他们只把她当成悲剧的女主角,要求她变成一个“特别可怜的少女”。
人的幸福感,就是靠对比来的。看到别人不幸,才会庆幸自己走运。就像待在温暖的屋子里往外看雪景一样,怜悯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心有余裕的人才会有的。
但没关系,因为莉莉娅是个很听话的姑娘。
大人说什么,她就乖乖照做。就像之前,只要他们让她笑,她就笑着。
周围的人都盼着她成为那个“可怜的少女”,那她就做那样的少女好了。
所以,莉莉娅已经准备好了。她会把这个角色演好。不管是悲伤、痛苦、绝望,还是仇恨,只要身边这个人想看,她就会演给他看。
毕竟,她能拿得出手的,就只剩下这些了。
可就在这时——
“名字太长了。”夏至吐槽了一句。”……哎?”莉莉娅愣住了。”能缩到仨字不?”
夏至问完,莉莉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挑剔她的名字。
这也太没礼貌了。”不好意思啊,我爸妈就是这么取的。”少女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再说,这世界的人取名都这样。”
要省事,你直接叫我不就完了?她心里嘀咕。
夏至想了想,说:“那我叫你莉莉吧。”
莉莉娅:“……”
姓给省了就算了,名也要砍一刀?多念一个音节能累死你?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心底那股真实情感又涌上来了,又气又恼。”行,今晚就到这儿吧,天不早了。”
夏至站起来,不知道从哪掏出一顶灰色巫女帽,往少女头上一扣,冲她笑了笑。”晚安,莉莉娅,祝你做个好梦。”
莉莉娅没说话,看着他转身走远。
她想起他刚才那个笑。
确实,像他说的那样——真正笑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着光的。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
就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夏至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个梦幻般的纯白空间。
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呀!是你呀!”
少女惊喜的声音直接在他脑袋里响起。”你又来了!”
夏至没回话,先琢磨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刚回篝火边准备睡觉,眼睛一闭一睁,就跑这儿来了。”条件是睡觉?”
他在心里想着。
不愧是梦境游戏,对睡觉这事儿还真是执着。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除了少女躺着那块地方是温的,其余全是凉的。
也就是说,他过来之前,这姑娘一直缩在那儿睡着,连翻身都没动过。”你天天就窝在这儿睡觉?”夏至好奇地问。”卡玛他们在的时候,也会陪我玩的。”艾陆可回答,“可他们最近好像有事,全出去了。”
“卡玛”是谁,夏至大概猜到了。应该是那群跟星神一起降临这个世界、在大部分星神陨落后被托付照顾艾陆可的地神。
说实话,他挺意外的。没想到最后剩下的星神,居然像个没人管的留守儿童。”艾陆可……”
回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幕,夏至直接问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毁灭人类?”
他打算当面讨个说法。”毁灭人类?”小姑娘的声音里透着不解:“为什么要这样做?”
“……”夏至想了想,帮她找了个理由:“因为……好玩?”
“好玩吗?”艾陆可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还隐约带点期待。”不好玩,其实挺没意思的。”夏至赶紧改了口,毕竟得给自己的主线任务留点余地:“你肯定不会感兴趣的。”
“是吗……”小姑娘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下去。
夏至在心里嘀咕:自己这算是帮人类躲过了一回灭顶之灾吧?
不过通过刚才的对话他能确定,艾陆可对人类其实没什么敌意。知道这点就够了。”那么,艾陆可……”夏至抛出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小姑娘的声音又染上了困惑。
对这位年幼的星神来说,思考这种事实在太早了。
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呜……这个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夏至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想引导她思考一下:“一个人……咳,一个神要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死?”艾陆可更加迷糊了:“死……是什么?”
“……”
夏至这才意识到,自己举了个很不合适的例子。
小姑娘不明白“死”的意思,不光是因为岁数太小没接触过死亡,更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不死者。
星神只有在出生的世界才会死去。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回不去了,她们就彻底失去了死亡的可能。
小小的星神理解不了死亡,自然也搞不懂生的意思,更别说琢磨自身存在的意义了。”这帮地神的教育水平也太差了吧。”夏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他终于明白这个主线任务有多棘手了。
正因为人生有起点有终点,才有被赋予意义的价值。对拥有永恒寿命的星神来说,想让艾陆可思考出活着的意义,就得先让她明白什么是死亡。
真的很麻烦……
夏至叹了口气。”能直接跳过去吗?”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改这一个选项需要扣750点梦境数值。
看来,想动神的念头,代价确实不小。
夏至琢磨了几秒,还是放弃了捷径。反正他手头又不缺时间,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就好。
至于具体怎么作……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自己去头疼。
现在嘛——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既然这会儿身体归他完全控制,那不就能随心所欲了吗?
想到这里,夏止就兴奋起来。
他立马用两个奖励点换了台游戏机,又弄了好几盒游戏卡和一堆薯片汽水,还在床边搭了张宽大的单人沙发。
看着眼前这堆“战斗装备”,他咧嘴笑了。
行吧,今晚痛痛快快熬个通宵!
“哈——”
第二天大清早,夏至打个大呵欠,满脸写满疲惫,看着像整夜没合眼。”老师早啊。”
他揉着眼睛朝桐须真冬问好。”夏至同学……昨晚没睡好?”桐须真冬问道。”您说的是身子,还是精神?”夏至一脸奇怪地反问。
桐须真冬:“……”
难道你的身体和意识还能分开过夜?
不过这一回,她终于明白这小子怎么老在课上打瞌睡了。
另一边,夏至倒觉得,这两件事本不沾边,他不过就是了犯所有学生都会犯的错。”嘿,莉莉娅,早啊。”
他冲正好路过的红发少女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