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叫头遍,陈凡就睁开了眼。
林晚荷还睡着,蜷在他身侧,呼吸清浅。晨光未透,屋里一片沉沉的靛蓝。他极轻地起身,穿衣,走到屋角。那两个银元宝和一堆散碎铜钱,用布包着,藏在稻草垫下,硌了他一夜,也让他想了一夜。
他蹲下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将布包打开。两个银元宝在昏暗里泛着冷白的光,沉甸甸的,压手。铜钱散在一旁,大多磨损得厉害,边缘泛着乌光,是无数人汗手摩挲过的痕迹。总共二十两银子,两千三百多文钱。对眼前的寨子来说,是一笔能救命、也能改命的巨款。
怎么分,怎么用,昨夜他想了大半宿。
不能全分了。寨子要长远,得有公中的钱,买农具,囤药材,备荒年,甚至…万一。也不能不分。人心是秤,大家都苦了太久,眼巴巴盼着点实在的甜头。何况,这钱是大家用命守来的寨子、用汗种出的红薯、用信任换来的交易,挣下的。
他取出一两银子,又数出三百文,用另一块小些的布包好,贴身揣进怀里。剩下的,重新包好,依旧塞回稻草垫下。然后,他走到床边,俯身,在林晚荷耳边很轻地叫:“晚荷。”
林晚荷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像只没睡醒的猫。
“我出去一下,安排点事。你再睡会儿。”陈凡低声说,指尖碰了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
林晚荷这才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到他口——那里鼓囊囊的,是那包小银子。她眨了眨眼,清醒了些,没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里,含糊道:“灶上有热水…凉了记得添把柴…”
“知道。”陈凡应着,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寨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桂花在灶屋前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是这片荒芜山坳里最早的人间烟火。陈凡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柴,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映着他沉静的脸。
“桂花嫂,”他开口,声音不高,“等会儿吃过早饭,叫大家到地头,我有事说。”
桂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哎,好。”
早饭依旧是红薯粥,但今天稠得多,还切了几片咸菜进去,是昨天用新盐腌的,虽然粗糙,但有了咸味,每个人都多喝了一碗。孩子们舔着碗底,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饭,太阳已升过东边山脊,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寨子。陈凡站在地头那块平整的大石上,身后是绿意葱茏的红薯藤蔓,藤蔓顶端,星星点点的淡紫色花在晨风里摇曳。寨子里所有人,除了起不来床的刘老爹,都聚了过来。男人,女人,孩子,四十多口,站了黑压压一片。大家都望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经历太多变故后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陈凡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李叔憨厚的脸,铁柱栓子年轻而紧绷的脸,桂花和女人们略带疲惫却闪着光的脸,孩子们懵懂而清澈的脸。最后,他看向站在人群稍前、微微侧着身、正低头安抚一个咳嗽孩子的林晚荷。她今天换了身略净的衣服,鬓边没戴花,头发用木簪紧紧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疤。晨光里,她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沉静。
“今天叫大家来,”陈凡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开,“是分钱。”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动,许多人眼睛瞬间睁大了。
陈凡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一两的银元宝,和三百文铜钱,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咳嗽的孩子都忘了咳,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白花花的银子——很多人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整块的银元宝。
“这是昨天进城,卖红薯和药的钱。”陈凡举起那块银子,银光在他掌心闪烁,“总共二十两银,两千三百文钱。这笔钱,是咱们寨子公中的,是大家用命守寨、用汗种地挣来的。怎么用,我说说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二十两,我打算分成三份。第一份,十两,存着不动,是寨子的基钱。买地,置产,备荒,救急,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第二份,五两,用来置办紧要东西——打几把好锄头,买点好铁,想办法弄点趁手的家伙。第三份,五两,今天,就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人群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怎么分?”李叔哑声问,声音带着颤。
“按人头分。”陈凡说,“大人小孩,只要在这寨子里,人人有份。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大人每人二十文,孩子每人十文。死去的七位兄弟家里,多分一份,算是寨子的一点心意。”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有惊讶,有激动,有不敢相信。大人二十文,孩子十文,算下来,五两银子正好分完,还能剩下几十文零头。
“这…这怎么使得!”一个老妇颤巍巍地说,她是小石头他爹的娘,眼睛已经红了,“我们孤儿寡母的,能活下来就托福了,哪还能多分…”
“使得。”陈凡看着她,声音很温和,但不容置疑,“大娘,石头他爹是为守寨子死的。他的那份,您和孩子替他领着,天经地义。不只是钱,从今往后,石头就是咱们全寨子的孩子,他的吃穿用度,读书识字,只要寨子有,就有他一份。”
老妇的眼泪唰地流下来,拉着懵懂的小石头就要下跪,被陈凡和李叔急忙扶住。
“陈当家…”另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年轻妇人,也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都别跪。”陈凡提高了声音,“今天分钱,不是施舍,是咱们自己挣的,该得的!拿了钱,想扯块布做衣裳的,想给娃买块糖甜甜嘴的,想攒着换点什么的,都行!但有一点——”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每一个人:“钱分了,心不能散!咱们还是一个人,一口锅吃饭!寨子的事,公中的事,该出力的出力,该听话的听话!谁要是觉得拿了钱就能躲清闲,或者起了别的心思…”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冷意,让几个原本有些兴奋过头的人,瞬间冷静下来。
“陈大哥放心!”铁柱第一个站出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咱们的命都是寨子给的,钱也是寨子挣的!谁敢有二心,我铁柱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栓子和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喊。
女人们也纷纷点头,擦着眼泪,眼神却变得坚定。
陈凡脸色稍霁,看向林晚荷:“晚荷,你心思细,认字,会算账。以后寨子公中的钱粮,进出账目,你管着,桂花嫂帮你。每十天,当众报一次账,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剩了多少,清清楚楚,让大家心里有本明白账。”
林晚荷似乎没想到陈凡会点她的名,愣了一下,抬眼看他。陈凡对她点点头,眼中是信任和托付。她抿了抿唇,没推辞,走上前一步,对众人微微颔首:“我尽力。”
她的声音不大,但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信服的沉静。大家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身影,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是认可的。
“李叔,”陈凡又看向李叔,“你是寨子里最年长、最稳重的。以后寨子里的安全,巡逻,守夜,青壮男丁的练,你管着。铁柱,栓子,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以后就跟着李叔,是咱们寨子的护寨队!农闲时,跟着李叔练练把式,学学怎么守寨子,怎么用家伙!”
“是!”李叔挺直腰板,大声应下。铁柱栓子等人也兴奋地挺起膛,脸上是被人看重、有了责任的荣光。
“还有一件事,”陈凡最后说,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城里‘悦来楼’,定了咱们的红薯,以后长期要。这是条活路,也是条险路。货怎么送,怎么结钱,不能出岔子。这事,我亲自管。但平时寨子里红薯的收、存、照料,得有个章程。我看,就按之前分的地,各家管各家的,交三成公中,剩下的自己处置。但品质要统一,不能以次充好,坏了咱们寨子的名声。这事…桂花嫂,你带着女人们多费心,把好关。”
桂花连忙应下,脸上是郑重的神色。
安排停当,陈凡开始分钱。他让林晚荷拿着账本和笔——是昨天在城里买的,最便宜的毛边纸和一支秃笔。他念名字,林晚荷核对,桂花发钱。一个一个上前,领了那几十枚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铜钱。有人当场就哭了,紧紧攥着钱,像攥着命。孩子领了钱,兴奋地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小心收好。
小石头和他领了两份,老人抖着手,几乎拿不住。林晚荷走过去,帮她把钱仔细包好,塞进她贴身的衣袋,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人连连点头,老泪纵横。
分完钱,头已升高。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钱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了光,那是一种有了盼头、有了底气的光。寨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沉闷和悲戚被一种忙碌的、带着希望的生机取代。
陈凡让众人散去,各忙各的。他叫住李叔、林晚荷、桂花、铁柱栓子,走到地头那棵老榆树下。
“有几件紧要事,得马上办。”陈凡开门见山,“第一,悦来楼的货。下次送,得五天后。这次要一百斤,品质要最好的。桂花嫂,你带人今天就开始挑,仔细着,别混了次货。装袋时,洒点草木灰防。”
“哎,放心。”桂花点头。
“第二,护寨队。”陈凡看向李叔和铁柱他们,“家伙太差。我想办法弄点铁,打几把像样的刀,再弄几杆梭镖。但这之前,你们先用现有的,把巡夜的章程定下来,哪儿设岗,怎么换班,出事了怎么敲锣。李叔,你经验多,多费心。”
李叔重重点头:“交给我。”
“第三,”陈凡看向林晚荷,声音柔和了些,“公中的钱粮账目,琐碎,耗神。你和桂花嫂商量着,定个章程,怎么收,怎么存,怎么支。笔墨不够,我想法再买。刘老爹认字,也能帮衬着。”
“嗯。”林晚荷应下,从袖中取出那本简陋的账本,翻开,里面已经用炭笔记了几行字,是今早分钱的明细,字迹清秀工整。“我理了个大概,晚上再和你细说。”
陈凡看着那工整的字迹,心里一暖。有她在,这些琐碎却要紧的事,他才能放心。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买铁,打家伙,不能声张。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悦来楼掌柜那儿,搭条线。但这事急不得,也险。在我弄到之前,护寨队的训练,先以棍棒、体能、为主。真有事,陷坑,弓箭,火攻,这些用熟了的,比几把刀顶用。”
几人都神色凝重地点头。乱世里,武器是双刃剑,能,也能招祸。
正事说完,陈凡挥挥手,让大家散了。李叔带着铁柱栓子去安排巡夜,桂花去地里挑红薯,林晚荷拿着账本,和桂花低声商量着什么,往寨子里走去。
陈凡独自站在老榆树下,看着晨光里忙碌的寨子。女人们在井边洗衣,说笑声隐约传来。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铜钱在口袋里哗啦响,是他们最心爱的玩具。李叔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正用木棍比划着,练习简单的格挡。
红薯地里,藤蔓在微风里起伏,绿浪翻滚,那些淡紫色的花,星星点点,开得安静而执着。
他摸了摸怀里,那包小银子还在。那是他留给自己和林晚荷的“私房钱”,不多,但他想给她买点什么——一支像样的簪子,一盒擦脸的香膏,或者,一块能做里衣的细布。成亲时太仓促,太简陋,他想补给她。
另外,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跟悦来楼的掌柜开口,提买铁的事。那掌柜看起来是个精明人,但似乎也对“稀罕货”有兴趣。红薯是敲门砖,但要想换到真正紧俏的东西,还得有别的筹码。
或许…可以试试系统里,那些还没解锁的、更精致的红薯制品?
他走进屋,关上门。阳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几个晃动的光斑。他坐在床边,闭上眼,心神沉入系统。
【红薯系统】
【宿主:陈凡】
【当前功德:27/100】
【解锁配方:红薯粥、红薯、红薯粉、红薯糖、红薯饼(初级)】
【未解锁配方:红薯粉条、红薯淀粉、红薯酒、红薯饴糖、拔丝红薯…】
【下一解锁需功德:30】
功德还差三点。陈凡回想着,上次功德大涨,是守寨成功,救了所有人。最近虽然也在救人、种地,但都是细水长流,涨得慢。要想快点解锁新东西,或许…得再做点“大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晒的红薯藤上。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晚荷。”他推开门,对正在井边和林晚荷说话的桂花喊道,“晒的那些红薯藤,别全当柴烧了。挑些粗壮、没病的,我另有用处。”
桂花虽然疑惑,但还是应下。
林晚荷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账本,眼中带着询问。
“我想试试,”陈凡低声对她说,眼睛发亮,“用红薯藤,编点东西。筐,篓,甚至…蓑衣。如果能成,或许也能换点钱,或者,当个人情。”
林晚荷看着他眼中跳跃的光,那是她熟悉的、当他有了新主意时的神采。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点柔韧的树皮,或者结实的草茎。”陈凡说,“我记得,后山有种‘葛藤’,很韧。”
“嗯,我去找。”林晚荷合上账本,“顺便看看那几株黄芪,能不能再分株。”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目光中流转。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投入这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晨光里。
寨子上空,炊烟依旧袅袅。但今的炊烟里,似乎混进了一丝不同的气息——不仅仅是食物的香味,还有一种隐隐的、向上的力量,像地底那些看不见的须,正悄然积蓄,准备破土而出,迎接一个或许艰难、但终究有了方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