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荒的第七天,出事了。
先是红薯苗出现了黄斑——不是缺水,是土里的虫害。林晚荷查看后摇头:“地蚕,专啃块茎。若蔓延开,这片苗保不住一半。”
接着是李叔在山坳里发现的第三块沙地,翻到一半,翻出几具浅埋的骨骸。白骨森森,衣料早已风化,但从残存的饰物看,应是女子和孩子。所有人都沉默了,小石头吓得当晚发烧说胡话。
而最糟的消息是赵大山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五匹瘦马,五个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如刀的汉子。赵大山那只独眼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骇人,他下马,没看陈凡,径直走到那片红薯地前。
“长势不错。”他蹲下,粗粝的手指抚过嫩叶,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只有这点?”
陈凡心一紧。三十株苗,在种植加速下已长出藤蔓,绿油油一片,在满目枯黄中格外扎眼。但对五个饿汉来说,这点绿叶塞牙缝都不够。
“赵总旗,”陈凡上前一步,“说好三个月,这才第七天。”
“等不了三个月了。”赵大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流寇往这边来了,少说三四百人,见粮抢粮,见人...吃人。”他咧嘴,露出黄牙,“我们打算往南逃,走之前,来收点路费。”
五个汉子散开,呈半包围的态势。李叔和几个男人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锄头、木棍,但对方腰间的刀反射着寒光。
陈凡脑子飞转。硬拼是下下策,但交出所有红薯苗,这四十多口人刚燃起的希望就彻底灭了。他看向林晚荷,她不知何时已站到桂花身边,手按在包袱上——那里有她的银针,可银针对付不了刀。
“路费我给。”陈凡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但不是这些苗。”
他从怀中——实际上是从系统——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红薯,而是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来个鸡蛋大小的块茎,浅紫色,带着泥土。
“这是紫薯,也是番薯的一种,更耐储存。”陈凡将布包递给赵大山,“煮熟了能放半个月不坏,生吃也行,就是费牙。这些,够五位兄弟走到南边了。”
赵大山接过,掂了掂,独眼盯着陈凡:“你怀里到底能掏出多少东西?”
“够活命的东西。”陈凡平静地回视。
两人对视片刻,破庙前静得能听见风声。最后,赵大山将布包扔给身后一个汉子,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也扔给陈凡。
“酒,烈酒。”他说,“掺水擦身子,能防时疫。这世道,病比刀狠。”
陈凡接住皮囊,愣了愣。
赵大山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姓陈的,我赵大山欠你一个人情。三个月后若你还活着,我回来收那一百斤粮。若死了...”他没说完,一夹马腹,五骑绝尘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众人才松了口气。李叔腿一软,坐倒在地:“这、这就算完了?”
“暂时。”陈凡握紧皮囊,酒味透过皮革传来,辛辣呛人。他看向林晚荷,“林姑娘,他说流寇三四百人在附近,可是真的?”
林晚荷眉头紧锁:“我北上时,确听说有股流寇在河南府一带活动,首领姓王,人称‘王扒皮’,凶残异常。若真是他们...”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那我们...”小石头拽着陈凡的衣角,声音发颤。
“不能走。”陈凡摇头,指向那片红薯地,“苗刚活,经不起折腾。而且往哪走?南边也在闹旱,东边是黄河,西边是山,北边是流寇。”
“守也守不住啊!”一个汉子急了,“就我们这老弱病残,几把破锄头,流寇一来,全得成肉!”
恐慌开始蔓延。有人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孩子被吓哭,又被大人捂住嘴。
“能守住。”陈凡提高声音。
所有人都看他,目光里有质疑,有绝望,也有一丝残存的希望。
“怎么守?”李叔哑声问。
陈凡没直接回答,他走到那几具白骨前,深深一躬,然后转身:“挖坑,把遗骨重新安葬。然后,在这片山坳里,我们挖更多的坑。”
“挖坑?”
“挖陷阱,挖壕沟,挖地窖。”陈凡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流寇是流寇,不是正规军,他们抢掠靠的是凶,不是谋。我们人少,但熟悉地形。山坳入口窄,两侧是陡坡,我们在这挖陷坑,铺上枯枝浮土;在这挖壕沟,削尖木桩底;在这挖地窖,藏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红薯藤长起来,能伪装陷阱;这附近多的是枯木,能做武器;山里有石头,能做礌石。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水。”他指向远处那条几乎涸、但还渗着湿气的河床,“流寇要抢水,就得进山坳。进了山坳,就是我们的地盘。”
一番话说完,破庙前鸦雀无声。然后,刘老爹颤巍巍站起来:“陈小哥说得对,跑,跑不过马,躲,没地方躲。横竖是死,不如拼了!”
“可、可挖这些,得花多少力气?”有人问,“我们饭都吃不饱...”
陈凡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也是今天能取的最后一个红薯——系统每限量,他必须精打细算。但他没吃,而是用刀切成薄片,分给李叔、刘老爹等几个还能出力的汉子。
“先吃,吃完活。”他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挖三个陷坑,明天挖五个。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流寇不会明天就到,我们有时间。而每过一天,红薯就多长一分,我们的力气就多恢复一分。”
他走到红薯地前,手掌按在藤蔓上。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种植加速的温热,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须在沙土下蔓延的触感,像脉搏,微弱但坚定。
【成功鼓舞众人,组织防御】
【功德+2】
【当前功德:6/10】
【系统提示:功德达10点可解锁“初级土地改良”能力】
“林姑娘,”陈凡转头,“麻烦你带人去找能用的草药,越多越好。疗伤,也能做毒。还有,教大家认能吃的野菜,万一...”他没说下去,但林晚荷懂了。
她点头,背起包袱:“小石头,跟我上山。”
太阳升高,山坳里忙碌起来。挖坑的,削木桩的,采草药的,摘野菜的。每个人都在动,因为不动就是等死,而动,至少手中有事,心中有盼。
陈凡挖得最卖力。前世他只是个普通上班族,这辈子成了吃不饱的难民,手掌很快磨出血泡,血泡又破,渗出血水,混进泥土。但他没停。一铲,一铲,挖开裂的土地,挖出碎石,挖出草,挖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艰难。
汗滴进土里,他恍惚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红薯,这卑微的块茎,四百年前正是这个时期传入中国,在无数灾荒中救过千万人命。而今天,他带着无限红薯,要在这明末乱世,挖出第一道生机的沟壑。
“陈大哥,喝水。”小石头捧着半碗浑水跑来,额上还沾着草药碎屑。
陈凡接过,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你林姐姐呢?”
“在那边采药,她说找到一片金银花,还有...”小石头压低声音,“她还找到一种草,说汁液有毒,能让碰了的人皮肤溃烂。她说,涂在木桩尖上...”
陈凡心里一沉,又莫名一暖。这个看似清冷的医女,在为生存这件事上,有着不输任何人的狠绝与务实。
傍晚,第一个陷坑挖好了。一米深,底下着削尖的木桩,上面铺着枯枝浮土,不仔细看本看不出。陈凡站在坑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底那些尖锐的木桩上。
“还差得远。”李叔走过来,看着另外两个刚挖一半的坑,“照这速度,十天能挖完所有陷坑就不错了。”
“那就十天。”陈凡说,“一天一天来。”
远处,林晚荷背着满篓草药走下山坡,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片血色。她走到陈凡身边,放下药篓,从里面取出一把暗紫色的草叶。
“乌头,有毒,处理过可止痛,但生汁沾肤即溃。”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涂在木桩上吗?”
陈凡看着那草叶,又看看她平静的眼睛,最后看向坑底那些木桩。他知道,一旦涂上毒,这就不再是简单的防御,而是真正的戮准备。
“涂。”他说。
林晚荷点头,取出石臼开始捣药。捣药声中,陈凡忽然问:“林姑娘,你说医者父母心。那用毒,算医者之心吗?”
捣药声停了停,又继续响起。林晚荷没抬头,只是轻轻说:“父亲教我,医者救该救之人。这乱世,有些人不该救,只能。”
她抬起头,眉角那道月牙疤痕在夕阳光下泛着微光:“我父亲,就是被不该救的人死的。”
陈凡沉默。他想问,但没问。有些伤疤,揭开会流血,而现在的他们,经不起更多的血了。
夜幕降临时,陈凡再次来到红薯地。三十株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绿得令人心颤。他蹲下身,手掌贴地,调动那股温热的力量。
【使用“基础种植加速”】
【消耗功德1点】
【当前功德:5/10】
【目标:红薯藤蔓(30株)】
【加速效果:藤蔓生长速度提升,三天后可截取新枝扦】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叶片在月光下舒展开,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呼吸。
陈凡收回手,看向山坳入口。那里,第一个陷坑在夜色中像个沉默的伤口。更远处,是漆黑无边的荒原,流寇、兵匪、饥荒,像一张巨口等着吞噬一切。
但他怀里,又有一个红薯在悄然生长。
他想起白天挖坑时,刘老爹边挖边哼的一首古老歌谣,调子苍凉,词却简单:“地火燃不尽,春风吹又生...”
红薯的,此刻正在这片裂的土地下,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