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谷中夜
虎大力跑回来的时候,苍玄正靠着岩壁,把断掉的肋骨一块一块地复位。没有麻药,没有帮手,他咬着一块木头,自己摸着口,把错位的骨头推回去。每一下都疼得他浑身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但他一声没吭。
“苍玄!你别动!我来!”虎大力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帮忙,但他不敢碰,怕弄疼苍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像筛糠。
“别慌。”苍玄把嘴里的木头吐出来,喘了口气,“帮我按住这里。”
他指了指口侧面一块凸起的骨头。虎大力咬着牙,双手按上去,用力一压。
“咔嚓。”
骨头归位了。苍玄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好了……好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从怀里掏出老板娘给的药,让虎大力帮他敷在伤口上。药粉撒上去的瞬间,一阵冰凉的感觉从皮肤渗透进去,疼痛减轻了不少。
“老板娘说这药是治跌打损伤的,”虎大力一边敷药一边念叨,“但没说能不能治断骨。”
“能治。”苍玄闭上眼睛,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扩散,“她现在在落星镇,离这儿几百里,要是这药没用,她不会让我带着走。”
虎大力把苍玄的棉袄解开,用布条把口的伤处缠了几圈,缠得紧紧的,像裹粽子一样。苍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缠得像个木乃伊的上半身,苦笑了一声。
“你缠得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喘不上气也得缠,松了骨头长不好。我爹说的。”
苍玄没再说话,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休息。
虎大力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罐红烧肉罐头,打开,放在苍玄手边。
“吃点东西,补补。”
苍玄睁开眼睛,看着那罐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喉咙动了动,但没有伸手去拿。
“你先吃。”
“我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虎大力说,“你接骨的时候,我一边看你一边吃了一口。”
苍玄沉默了一下,拿起罐头,慢慢吃着。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他吃了几口,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就把罐头递还给虎大力。
“你也吃。”
“我真的吃过了——”
“再吃点。”
虎大力接过罐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苍玄,你说咱俩是不是倒霉?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要我们?”
“不是我们倒霉。”苍玄说,“是有人在找我们。”
“谁?”
“天机阁。山匪。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
虎大力擦了擦眼泪,又吃了一口肉。
“那你怕不怕?”
“怕。”苍玄说,“怕有用吗?”
虎大力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就不怕了。”苍玄说,“怕也往前走,不怕也往前走,那还不如不怕。”
虎大力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专心吃罐头。
雪姬抱着白猫,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黑暗中的万蛇谷。白猫的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像两盏小灯。
“雪姬。”苍玄叫她。
“嗯。”
“血手人屠会回来吗?”
“会。”雪姬说,“但不是今晚。他的右手废了,需要时间养伤。而且他摸不清我的底细,不敢贸然再来。”
“那他能摸清你的底细吗?”
雪姬转过头,淡蓝色的眼睛看着苍玄。
“不能。”她说,“除非他自己来找死。”
苍玄点了点头,安心了一些。
他看了看那两个受伤的商人。中年男人的腿已经被虎大力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住了,年轻女人手臂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两人都在马车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明天怎么办?”苍玄问。
“带上他们一起走。”虎大力说,“总不能扔在这儿。”
“可是我们还要赶路。”
“赶路也得带着。”虎大力难得地倔强了一次,“换了是你躺在那儿,你希望别人把你扔下吗?”
苍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
虎大力咧嘴笑了,脸上的眼泪还没,笑得像个孩子。
夜深了,万蛇谷里的蛇鸣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蛇走了,而是它们也知道夜晚的谷里更危险,都缩回了洞里。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苍玄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用《因果诀》感知周围的环境。
第一重“感应”,他已经掌握了初步的用法。闭上眼睛之后,他能感觉到周围数里范围内的“因果线”——虽然很模糊,但大致能分辨出哪些是活人的,哪些是妖兽的,哪些是死的。
万蛇谷里的因果线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最密集的地方是谷底深处,那里的因果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苍玄把注意力收回来,专注于身边的人。
虎大力的因果线很亮,像一团温暖的火。和他自己的因果线连在一起,紧密得几乎没有缝隙。他试着顺着这条线去感受虎大力的情绪——紧张、害怕、疲惫,还有一层很深的、藏得很紧的东西。
想念。
他在想他爹。
苍玄睁开眼睛,看了看虎大力。虎大力已经睡着了,抱着包袱,蜷缩在马车旁边,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嘴角流着口水。
苍玄没有打扰他,闭上了眼睛。
雪姬的因果线,他感受不到。不是没有,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白猫的因果线倒是能感受到一点点,很微弱,但很清晰——像一细细的丝线,一端连着白猫,一端连着雪姬。丝线上没有情感,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
苍玄不确定,但他觉得这只猫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夜深了,山谷里的温度骤降。虎大力冻醒了,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棉袄盖在身上,又看了看苍玄,把另一件棉袄也拿出来,盖在他身上。
苍玄没有睡熟,感觉到棉袄的重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力。”
“嗯?你没睡?”
“没睡着。几更了?”
“不知道。天还黑着呢。”虎大力打了个哈欠,“你睡吧,我守着。”
“你睡得比我还死。”
“这次不睡了。”虎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发誓,今晚不睡。”
苍玄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我睡一会儿。”
“睡吧睡吧。”
苍玄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青石村。
王老头坐在灶台前烤红薯,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深。他转过头,看着苍玄,笑了。
“来了?”
“来了。”苍玄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红薯好了吗?”
“快了。”王老头用火钳翻了翻红薯,“再等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灶台前,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窗外,雪在静静地下。
苍玄觉得特别安心,像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刚被王老头捡回来没多久,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一些他记不清的东西。每次做噩梦,王老头就会把他抱起来,放在灶台旁边,给他烤一个红薯。
红薯烤好了,皮焦黄焦黄的,掰开,里面的瓤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
“吃吧。”王老头把红薯递给他。
苍玄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甜的。
他在梦里笑了。
“老头。”
“嗯。”
“我到断龙岭了。”
“知道。”
“埋了一个人,叫秦无方。”
“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老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苍玄吃完了红薯,把皮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
“老头,我得走了。”
“走吧。”
“你不留我?”
“留不住。”王老头说,“该走的路,迟早得走。”
苍玄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头还坐在灶台前,背影佝偻,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老头。”
“嗯。”
“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
王老头沉默了很久。
“不想。”他说,“想你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回来。”
苍玄的眼眶红了。
“我会回来的。”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苍玄站在门口,风吹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摇摇晃晃。
“老头。”
“嗯。”
“下辈子,我还当你捡来的那个孩子。”
王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苍玄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身后,王老头的声音轻轻传来:
“红薯给你留着。下次回来吃。”
苍玄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虎大力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你哭了?”虎大力看着他。
“没有。”苍玄擦了擦眼角,“风沙迷了眼。”
“谷里哪来的风沙?”
苍玄没有回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口的伤还疼,但比昨晚好多了。虎大力缠的绷带虽然紧,但确实管用,骨头没有再错位。
两个商人已经醒了。中年男人姓马,叫马德胜,是做皮毛生意的。年轻女人是他的女儿,叫马小玲,今年十九岁,跟着父亲学做生意。
“苍玄兄弟,”马德胜坐在马车上,感激地看着苍玄,“昨晚要不是你们,我们父女俩就没命了。”
“不用谢。”苍玄说,“你们的商队其他人呢?”
马德胜的眼睛暗了下去:“都死了。十二个人,全死了。”
“你们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从北边来,打算去中州。这批货是收了好几个月的,本来打算卖个好价钱……现在货也没了,人也死了……”马德胜的声音哽咽了。
苍玄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们要去中州,你们跟我们走吧。到了中州,你们再想办法。”
马德胜连连点头:“谢谢!谢谢!”
虎大力从包袱里掏出粮和水,分给马德胜父女。马小玲接过粮,小声说了句“谢谢”,苍玄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你没事吧?”苍玄问。
“没事。”马小玲摇了摇头,“就是……第一次看到死人。昨晚一闭眼就看到那些被蛇拖走的……我就睡不着了。”
“慢慢就好了。”苍玄说,“我第一次人的时候,也睡不着。”
马小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苍玄没有在意,转身去收拾东西。
上午,四人一猫离开了营地,沿着万蛇谷继续往南走。
马德胜的腿断了,走不了路。虎大力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和马小玲一起抬着他走。苍玄走在前面探路,长刀开路,把挡路的蛇挑开。雪姬走在最后面,白猫蹲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万蛇谷的蛇白天比晚上少,但不是没有。苍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前面的蛇爬开,才敢继续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山谷突然开阔起来。蛇的数量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矮矮的灌木丛,灌木丛中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快到谷口了。”雪姬说。
苍玄抬头,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平坦的荒原。荒原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灰白色的泥土和零星的石块。
枯骨原。
过了万蛇谷,就是枯骨原。
苍玄加快了脚步。
走出万蛇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山谷里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看着他们。
不是蛇,不是山匪,也不是天机阁。
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东西。
苍玄转过身,不再回头。
“前面就是枯骨原了。”他对大家说,“大家加把劲,天黑之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
“枯骨原上有安全的地方吗?”马德胜问。
苍玄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一定。但谷口更不安全,万一血手人屠带人追上来,我们在谷口就是瓮中之鳖。”
“什么叫瓮中之鳖?”虎大力问。
“就是被人堵在里面打。”
虎大力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枯骨原很大,大到让人绝望。
灰白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哭泣。
“这地方……怎么这么瘆人?”马小玲缩着肩膀,紧紧地跟在父亲身边。
“因为这里死过很多人。”雪姬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读一本书,“上古时期,这里是战场。人族、妖族、魔族,还有‘天道使者’,都在这里打过仗。死的人太多了,血流成河,把土地都染成了红色。后来几万年过去,红色褪了,变成了现在这种灰白色。”
虎大力踩了踩脚下的泥土,觉得脚底发软。
“这些灰白色的东西,不会是——”
“是骨灰。”雪姬说。
虎大力差点吐了。
苍玄没有太大反应。他在青石村的时候就见过死人,在荒古禁地里也见过,断龙岭上也见过。骨灰而已,不会咬人。
“往南走,天黑之前找一个高地扎营。”苍玄说,“枯骨原上没有遮挡,夜里风大,得找个背风的地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土丘不高,只有两三丈,但四面都是缓坡,在平坦的荒原上已经很显眼了。苍玄爬上土丘看了看,南边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土丘的北面有一个凹坑,刚好可以挡住北风。
“就这儿了。”
虎大力和马小玲把马德胜抬上土丘,在凹坑里铺上毯子和棉袄,搭了一个简易的帐篷。苍玄在土丘周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回到营地。
“今晚我守夜。”苍玄说。
“我跟你一起守。”虎大力说。
“你也累了一天了,睡吧。后半夜换你。”
虎大力没有争,钻进帐篷里,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马小玲也睡了,白猫趴在她旁边,蜷成一个白色的毛球。
雪姬坐在土丘顶上,看着南方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苍玄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
“看天。”雪姬说。
“天有什么好看的?”
雪姬没有回答。
苍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南方的天空上,有几颗星星在闪。星星的位置很奇怪,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里的。
“那是中州天阙的方向。”雪姬说,“天阙城上空,有九个悬浮的岛屿,上面住着中州最顶级的宗门和世家。那些岛屿上布满了阵纹,晚上会发光,从地面上看,就像星星一样。”
“你去过吗?”
“去过。”
“上面是什么样子的?”
雪姬沉默了一下。
“很美。”她说,“但也比下面更危险。”
苍玄想了想,又问:“王长生在上面?”
“不在。”雪姬说,“他在更上面。”
“更上面?天阙上面还有?”
“天阙上面,是‘天外天’的入口。天外天有九层,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雪姬顿了顿,“王长生在第七层。他一直想上第九层,但卡在第七层很久了。”
苍玄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上第九层?”
“因为第一任持书人的遗言说,第九层有彻底解决‘因果汐’的方法。”
“因果汐……”
苍玄想起《破书》开篇的那段话——“每隔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一场名为‘因果汐’的大劫便会席卷九界。”
“因果汐到底是什么?”他问。
雪姬看了他一眼,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等你有资格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苍玄没有再问。
他坐在土丘顶上,看着南方的“星星”,心里想着王长生。
一个一千两百多岁的老头,独自一人在第七层,卡了很多年,上不去,下不来。
他在上面,会不会也像苍玄现在这样,坐在某个地方,看着下面的世界,想着下面的人?
苍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上去,找到王长生,问清楚所有的事。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枯骨原,吹过万蛇谷,吹过断龙岭,吹过落星镇,一直吹到青石村。
青石村的炊烟,还在袅袅升起。
苍玄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青玉佩。
玉佩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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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