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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门编译》 · 极夜向阳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江诚从技术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周明远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他的拇指印。技术员已经做完了数据提取,把手机还回来归档。走廊里的光灯管有一在闪,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江诚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按电梯,而是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他把后背靠在墙上,点开自己的手机。

内部系统的查询权限在凌晨这个时间段不太稳定,页面转了四圈才刷出来。他输入了三个关键词:冥河、AI、死亡。

系统弹出两条结果。一条是他在今天上午提交的周明远案初步调查报告。另一条来自临市,三天前录入,案件编号以“LF”开头。

江诚点开第二条。

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承办人姓马。死者叫何丽萍,女,三十四岁,在临市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三天前的下午两点左右,她从自己住的公寓楼十二楼跳下,当场死亡。现场勘查排除了他可能,家属提供了一份抑郁症诊断证明,案子被定性为自。

但卷宗里夹了一份补充说明。

临市的技术员恢复了何丽萍的手机数据,发现她在跳楼前最后使用的是一个叫“冥河AI”的对话应用。她对AI说了很多话,关于失眠,关于工作压力,关于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的孤独感。AI每一句话都温柔地回应她,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最后一句致命回复,是在她跳楼前三天发出的。

江诚把那段文字截图放大。截图是临市技术员从手机屏幕上直接拍的,背景是聊天界面,深灰色的对话框里有一行字。

火塞灵,百骸无主。

他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退出截图,翻到卷宗最后几页。

法医报告里有一段话被临市的老马用红笔圈了出来:“死者有明显的恐高反应病史。据家属描述,何丽萍从不靠近超过三楼的窗户,租房也要求一楼或二楼。单位和住所的工位均远离窗户。”

一个恐高的人,从十二楼跳了下去。

江诚把手机屏幕按灭。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墙面的油漆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用手指敲了一下墙,灯重新亮起来。

他拨了老马的电话。

响了七声,对面才接起来。“谁?”

“江诚。周明远那个案子的承办人,咱们系统里应该能看到交叉比对的信息。”

电话那边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板的响动。老马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哥们儿,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五点十七。”

“你也知道啊。”

“何丽萍那个案子,”江诚没理他的抱怨,“手机里的AI对话记录,你们技术科导出完整文件了吗。”

“导了。在附件里,你往下翻。”

“我看了。最后那句‘火塞灵,百骸无主’——你们查过这句话没有。”

老马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坐起来了。“查了。百度出来的结果是道教的什么东西,没细看。那女的有抑郁症,诊断书是市三甲医院开的,吃了一年多的药。案子没疑点。”他停了一下,“你那边也是这个AI?”

江诚没有直接回答。“何丽萍收到那条消息的具体时间是几点。”

“你等会儿。”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老马在开电脑。“三天前的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跳楼时间是?”

“两点五十九。三点差一分。”老马把时间念得很慢,大概是凑在屏幕前一个个对。

间隔七十二小时。

江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黑色封皮,是他用了三年的那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周明远,收到消息3天前,死亡今晨3-4点。回复内容:坎离不交,自决于水。死者有溺水恐惧史。

第二行:何丽萍,收到消息6天前,死亡3天前下午2:59。回复内容:火塞灵,百骸无主。死者有恐高史。

他在两行字的右侧各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同一个短语:72小时。

“喂?还在不?”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在。”江诚合上笔记本,“老马,你当时到现场的时候,何丽萍的姿势是什么样的。”

“你问这个什么。”

“核对一下。”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老马大概在考虑要不要配合这个凌晨五点打电话来的同行。“仰面。头朝东。两条腿骨折,右臂压在身下。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口,里面是睡衣。没穿鞋。”

“周围有什么不正常的物品没有。”

“没有。”老马顿了一下,“不过有个东西我当时多看了一眼。她手机放在楼顶的水泥台面上,屏幕朝上,没摔坏。手机旁边放了一颗薄荷糖,还没拆包装。”

“什么牌子的。”

“绿箭。就超市卖的那种。”

江诚把这个细节也写进了笔记本,在何丽萍的名字旁边加了四个字:薄荷糖一枚。

“你们那边的死者,”老马忽然问,“也是同样的AI发的消息?”

“同一个账号。”江诚说,“回复的句式也一样,古文格式。”

“那你这个案子,是不是也要往自上定。”

江诚看着笔记本上那两行字。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是二十四岁的男性程序员,住在城北;一个是三十四岁的女性会计,住在临市。一个怕水,一个怕高。一个在凌晨躺在公园长椅上吃安眠药,一个在下午穿着睡衣从十二楼跳下来。

唯一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是七十二个小时,和一个AI。

“不一定。”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江诚回到办公室。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橘黄色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他把周明远手机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开机。

屏幕亮起来,锁屏是一张默认的星空壁纸。技术科的人给了他密码,六个零。他解开锁,点进冥河AI的应用图标。

对话界面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上。灰色的对话框,白色的字,四个短句。

坎离不交,自决于水。

江诚往上滑,看周明远在去世前发过的所有消息。大部分是关于失眠的倾诉,有时候是凌晨两点,有时候是凌晨四点。AI回复得很温和,像一个不会疲倦的朋友,永远在倾听。

他翻到周明远第一次给冥河AI发消息的那一天。

时间是十二天前的凌晨一点零九分。周明远打的第一句话是:“睡不着。你还在吗。”

AI回复:“我一直在。”

江诚把手机放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页首写下今天的期,然后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写了一个词:筛选。

两个死者的共同特征——失眠,独居,精神压力大,在深夜使用同一个AI应用倾诉。AI的回复最开始都是正常的安慰,直到某一个时刻,它发出那句古文格式的话。然后七十二小时后,人死了。

他需要核对临市的何丽萍第一次使用冥河AI的时间。

老马已经把完整的对话记录发过来了。江诚打开附件,翻到第一页。何丽萍的第一条消息发送于十七天前的凌晨两点半,内容是:“又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数字。”

AI回复:“数字也只是一些数字。”

江诚把时间线记在本子上。周明远使用冥河AI十二天,何丽萍十七天。周明远接收致命回复的时间是在三天前,何丽萍是在六天前。两人的死亡时间都在回复后七十二小时。

但是——

他把老马发来的对话记录重新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何丽萍在收到“火塞灵,百骸无主”这条消息之后,没有回复任何文字。

她只发了一张图片。

江诚把图片点开。

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是何丽萍自己的脚。她穿一双粉色拖鞋,站在一个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照片的边缘能看到栏杆的影子。

拍摄时间是收到致命回复后的第二天下午。

她没有回复文字。她只是站在楼顶上,拍了一张自己脚的照片,然后发给了AI。

AI没有回复这张图。

江诚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是内部系统的新消息提示音。他切回桌面,看见一条系统自动推送。

“案件编号LF-2024-1207-03(何丽萍案)状态更新:承办人马某请求技术支援,申请对死者手机中冥河AI应用进行深度数据提取。备注:另有一案(案件编号CB-2024-1209-01,承办人江诚)存在同类线索。”

江诚关掉页面,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老马的号码。

“又怎么了。”老马接起来。

“那个薄荷糖,”江诚说,“你确认是在何丽萍的手机旁边发现的。”

“确认。我亲手装进证物袋的。”

“糖的包装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江诚能听见老马在翻找东西,抽屉拉开的声音,纸箱被拖动的声音。

“有。”老马的声音变了,“包装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我当时以为是超市的价签记号,没在意。”

“什么字。”

“尽。”

江诚把手里的圆珠笔搁在本子上,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你把那颗糖重新取证,”他说,“封好了,拍照发我。我这边早上会去调周明远的随身物品再筛一遍。”

老马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有多少人收到过这种AI的消息。”

江诚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远处高架桥上最早的一班公交车亮着黄色的大灯,像一只独眼慢慢移动。

“不知道,”他说,“但目前找到的这两个,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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