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零三分，江诚的手机响了。
铃声不是他设的那个。单位值班室的号码。他接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城北朝阳公园，有人报警说发现一具尸体。
他挂断电话，摸黑找到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的暖气片温热的光。十二月的北方，暖气还没来。物业说管道在修。
他发动车的时候，雨刮器刮过挡风玻璃，发出涩的声响。不是雨天，是露水。十二月的清晨，露水比雨还冷。
城北朝阳公园是个老公园，八十年代建的，树多路窄，晚上十点以后就没有路灯了。周边住的都是老小区，退休工人多，养狗的多，遛弯的多。所以报案人说发现尸体的时候，值班的老张还以为是晨练的老人突发心脏病。
江诚把车停在公园西侧的停车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草坪上全是水，皮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水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皱了皱眉。
报警人在现场等着，是个大叔，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睡衣，手里拎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单田芳，声音开得不大，评书说到一半。看见江诚走过来，大叔站起来指了指长椅的方向，又坐下，继续听评书。
长椅在公园最里面，靠着一个人工湖。湖边的芦苇有一人多高，叶子全枯了，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长椅上躺着一个人。
江诚蹲下来看。
男，二十出头，穿着灰色帽衫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脸色发白，但不像那种病态的死灰，像是睡着了，只是睡得太沉。嘴角有一点白色的痕迹。
他没有碰尸体，只是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挣扎的痕迹。口袋里鼓鼓的，应该是钱包和手机。衣服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湿痕，在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长椅后面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整个长椅区域都遮在阴影里。树下有一圈低矮的冬青，叶子上全是露水。他蹲下来看冬青丛，在泥土里发现了一个药瓶。
处方药，安眠类。他捡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标签。名字是周明远，二十四岁。他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又把药瓶放回原位，用手机拍了照。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法医老孙的车到了。
老孙比他大一轮，头发花白，背着一个银色的工具箱，走路的时候有轻微的驼背。他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尸体，又站起来，看向江诚。
“多久了？”
“不好说。”老孙从工具箱里掏出手电筒，掰开死者的眼睛看了看，“瞳孔散了，但还没浑浊。看这个脸色，像低温睡过去的，不是正常室温死亡。”
“地点呢？”
“不好讲。”老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但有一点能肯定，这不是他。指甲缝净，没有皮屑组织，口鼻没有捂痕，脖子没有勒痕。身上没有抵抗伤。”
江诚点了点头。他刚才也看到了。
“如果是他，尸体会有痕迹。活人会挣扎。但这个人躺得很安详，像是自己躺下去的。”
老孙看了一眼药瓶的方向，没有动。
“先拉回去做个毒化。我估计是安眠药过量。”他顿了顿，“但你也知道，安眠药自的人，通常不会只吃一瓶。这个量不对。”
“不够死？”
“不好说。够，那是后面的事。”老孙摇了摇头，“自的人，在那一刻，通常不会想太多。冲动型的，当场就行动。计划型的，其实早就决定好了。”
江诚没有接话。
他走到长椅边上，蹲下来看。椅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但中间有一块是的，形状像一个人坐着的位置。长椅的另一头放着一个手机，屏幕朝上，玻璃面上也全是水珠。
他把手机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屏幕。
锁屏是一张普通的壁纸，蓝天白云。手机有密码。他试着输了几个常见组合：123456、000000、111111，都不对。然后他看了一眼尸体，突然注意到死者的身份证掉落在一旁。他捡起身份证，看到了上面的出生期，心中顿时有了答案。他低头想了想，输入了这个期，果然。
屏幕亮了。
微信显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出的。一个叫“冥河AI”的账号，回复了一句：“七之内，坎离不交，自决于水。”
江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他没有打开对话框，而是先把手机装进证物袋。他抬头问老孙：“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初步判断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具体得等解剖。”
“凌晨三点。”
“对。”老孙看了他一眼，“怎么？”
江诚把手机举起来，让老孙看了一眼屏幕。
老孙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晨雾里，看着证物袋里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钟。
“走吧。”江诚先开口，“先拉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的方向。晨雾把湖面和芦苇丛都遮住了一半，那个位置看起来像一团灰色的影子。
“小刘呢？”他问。
小刘是辖区的片警，刚才还在，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江诚正要喊人，小刘从芦苇丛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全是水。
“江哥，这边有个包。”
江诚走过去。小刘把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湿漉漉的，但拉链是关着的。他打开拉链，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充电宝、几数据线，还有一个小本子。
他把本子翻出来。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2024年12月，到期。”
到期。
江诚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合上本子，把包重新拉好，递给小刘。
“带回去。”
他走出公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停车场边上有个早点摊，一个老太太在炸油条，油锅旁边放着几油条，金黄色的，正在滴油。他看了几秒钟，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没吃饭。
他站在车边上，没有上车。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冥河AI”。
没有找到匹配的网页。
他又输入了“坎离不交 自决于水”。
这一次，有几条结果。他点开第一条，是一个叫“国学网”的论坛帖子，标题是《论坎离与水火之辨》。
帖子的内容是古文引用和注解，他没细看。他只注意到发帖时间：2024年9月17，凌晨三点零七分。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2024年12月12，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八十六天。
一个普通人，在凌晨三点，发了一个帖子，讨论“坎离不交”和“自决于水”。同一天深夜，一个程序员，在公园的长椅上，服用过量安眠药。
他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
他刚才在死者的手机里看到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2024年12月9，凌晨三点零七分。
七十二小时之前。
他的车停在公园门口，没有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把证物袋里的手机拿出来，调出那条消息记录，再看了一遍。
“七之内，坎离不交，自决于水。”
他开始打字。他打开备忘录，记下几个关键词：周明远、二十四岁、程序员、安眠药、公园长椅、冥河AI、七十二小时、坎离不交、自决于水。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在“冥河AI”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不知道这个账号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七十二小时前，有人用这个账号给死者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死者死了。
这不是巧合。
他把手机放回证物袋，发动汽车。开出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公园门口那条路，雾气很重，什么都看不清。
远处有个什么东西在响。不是汽车喇叭，是收音机，单田芳的声音隔着晨雾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