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墟问道

杂役小屋内，灯火昏暗。

林寂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本察觉不到屋内还有活人。

鬼尊的话，如同一块石子，在他心湖之中泛起微澜，却并未让他乱了分寸。

穿越而来的两世阅历，早已让他养成了遇事不惊、谋定后动的性子。越是危机四伏，他反而越是冷静。

“你确定，那股气息，和当年暗算你的人同源？”林寂心神传音，语气平静无波。

“百分百确定。”鬼尊的声音凝重了几分，“老夫当年纵横诸天，见过的势力与道统不计其数，那股黑暗阴冷、吞噬生灵本源的气息，独属于【归墟教】，绝不会错。”

“归墟教？”林寂眉头微挑。

这个名字，与他的金手指万道归墟图，仅有一字之差，其中必定藏着关联。

“此教神秘莫测，行事狠辣无情，信奉以吞噬万道、炼化众生成就自身，数万年前突然崛起，横扫诸天，无数圣地、大帝级人物都栽在他们手中。”

“老夫当年，就是因为持有归墟图，被他们视为眼中钉，遭到围，才落得个残魂遁逃的下场。而你的父母，显然也是因为无意中得到了归墟图，被归墟教的眼线盯上，才会惨遭灭口。”

林寂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

从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从他觉醒归墟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归墟教的对立面。

这不是机缘，是宿命。

也是死局。

黑风山的上古洞府，本不是什么无主传承，而是归墟教布下的一个监视点，他在洞府内大肆吸收机缘、动用归墟图力量，等同于在黑暗之中，点亮了一盏明灯，彻底暴露在了对方的视线之下。

“也就是说，此刻归墟教的人，很可能已经盯上了青云宗，盯上了我？”林寂淡淡开口。

“极有可能。”鬼尊沉声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惊慌，这处监视点被废弃了数万年，信号传递极慢，对方就算察觉，也需要时间查证，短时间内，不会直接派出顶尖强者。”

“真正需要你提防的，是眼前的麻烦——赵昊与柳若烟。”

林寂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两个人。

今在黑风山，他留了这两人一命，不是心慈手软，是不想在机缘之地沾染因果、惊动暗处眼线，更是想留着他们，看看他们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现在看来，这两颗棋子，正好可以用来试探风浪。

就在这时，小屋之外，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伴随着一道刻意压低、小心翼翼的声音。

“林师兄……林师兄你在吗？我是外门弟子王虎，有要事相告！”

林寂眼眸微眯。

王虎？

他接收原主的记忆，对此人有印象。

王虎也是杂役院出身，性格憨厚老实，之前受过原主一点小恩惠，在所有人都嘲讽欺凌原主的时候，只有王虎偶尔会偷偷帮他说两句话，算是这青云宗里，唯一一个对原主没有恶意的人。

林寂散去禁制，淡淡开口：“进来。”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壮硕、面色憨厚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紧张，关上房门之后，立刻凑到林寂面前，压低声音。

“林师兄，不好了！出大事了！”

“赵昊和柳若烟师姐，半个时辰前狼狈回到宗门了，赵昊浑身是伤，灵脉尽断，成了废人，现在正在内门他师父张长老那里哭闹，一口咬定，是你在黑风山暗害了他！”

林寂神色不变，仿佛早就料到。

王虎急得满头大汗：“张长老可是内门实权长老，金丹境修为，最是护短，听完之后勃然大怒，已经放了话，明天一早宗门大朝会，就会亲自发难，把你抓过去严刑审问，治你残害同门、盗取机缘的死罪！”

“现在整个外门、内门都传开了，所有人都在说，你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赵师兄，这次必死无疑！林师兄，你快跑吧！趁现在天黑，赶紧逃出青云宗，晚了就来不及了！”

王虎是真心为林寂着急，在他眼里，林寂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废柴，面对金丹长老的怒火，本没有任何活路。

林寂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在这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修仙宗门里，还有这样一份纯粹的善意，实属难得。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我知道了，多谢你特意来报信。”

“林师兄，你怎么还不慌啊！那可是金丹长老！你快逃啊！”王虎急得快哭了。

“逃？”林寂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淡漠，“我没做错任何事，没害任何人，为什么要逃？”

“赵昊自己技不如人，搬弄是非，张长老偏听偏信，想要徇私枉法，那就让他们来。”

“明天大朝会，我会准时到场。”

王虎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林寂，只觉得几不见，林师兄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沉稳、淡定、气度从容，那股云淡风轻的气场，连内门的核心天骄都比不上。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还想再劝，却被林寂轻轻摆手打断。

“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此事不要对外声张，免得引火烧身。”

林寂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王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只能满腹担忧地转身离去。

小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小家伙，你真打算明天正面硬刚？那张长老可是金丹境，一手指就能碾死现在的你。”鬼尊的声音响起。

“硬刚？”林寂淡淡摇头，“我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赵昊说我暗害他、盗取机缘，证据呢？黑风山洞府现场，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身上的伤，也无法证明是我所为。”

“张长老想要护短、徇私枉法，也要讲宗门规矩，也要服众。我若是连夜逃走，反而坐实了罪名，到时候整个青云宗都会下发通缉令，我才是真的无路可走。”

“反之，我明坦然赴会，以不变应万变，他们越是咄咄人，就越是显得理亏，宗门之内，并非张长老一手遮天，总有看不惯他的人。”

林寂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下的青云宗，灯火点点，却暗藏机。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更何况，我正好借这次机会，试一试这青云宗的水，到底有多深，看一看，归墟教的眼线，会不会借着这件事，跳出来。”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欲握机缘，必迎其危。

既然危机已经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主动入局，在风浪之中，寻找破局的机会。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整个青云宗，早已暗流涌动。

关于“杂役弟子林寂废了天才赵昊、盗取上古机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宗门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明大朝会，这个敢太岁头上动土的废柴，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有人嘲讽，有人看热闹，有人暗自同情，却没有一个人，认为林寂能活下来。

第二天清晨，旭东升。

青云宗宗门大殿，钟声响起，响彻全宗。

宗门大朝会，正式开始。

所有内门、外门、杂役弟子，各峰长老、执事，尽数齐聚大殿之内，人头攒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大殿门口的方向。

一道身着灰色杂役服饰的身影，缓步走来。

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步履从容，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怯懦。

正是林寂。

他独自一人，孤身赴会，直面整个宗门的审视，直面金丹长老的滔天怒火。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鄙夷，有戏谑，有同情，有冰冷的意。

高台之上，一位身着紫袍、面色阴鸷的老者，正死死盯着林寂，周身金丹境威压，若有若无地铺开，如同山岳压顶，正是赵昊的师父，张长老。

他眼神冰冷，意毫不掩饰，嘴唇微动，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林寂，你残害同门，盗取上古机缘，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