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坊市出来,天还没黑透。西边山头上最后一抹橘红正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坊市街口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摊,卖止血散的老汉正把没卖完的药包往驴背上捆,一边捆一边骂驴不听话。卖烤饼的大娘把最后两块饼用油纸包了塞给旁边卖菜的小姑娘,说今天卖不完明天就硬了。沈平穿过这些散场的声音,没有停步。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内门丹房。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灵石铺钱掌柜开的那张存兑据,盖了红泥印章,写着“碎中品零票一枚,凭据兑付”,下面小字注明了年息三分,记在陆微雨名下。另一样是那三颗新塞的养气丹,被他用原来的小纸包重新包好,纸包内侧那行“路过。正好有多。不用还”的字迹被他的炭条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收”字。他不习惯在别人写的东西上落笔,但这次破了例——不是想留下什么痕迹,是觉得收了三次丹药,再不记个“收”字,连自己都分不清哪瓶是哪瓶了。
到丹房的时候,院子里晒的药草已经收进去了,只剩几个空簸箕靠墙摞着。三口丹炉只有最小那口还亮着火光,炉口符纸上的红色符文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某种缓慢的呼吸。陆微雨正蹲在丹炉前往炉膛里添炭,手里拿把长柄小铲,铲刃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她还是那身灰色内衬,袖子卷到手肘,木簪子别着的头发有点松了,有一缕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添炭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平站在矮墙外面没有进去。他还是不跨不合规矩的门槛——哪怕这道门槛只是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哪怕里面的人已经给他送了三次丹药、熬了两罐汤、包了七八种驱虫药粉。
陆微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铲子站起来走到矮墙边。她的手指上还有炭灰,往衣襟上蹭了蹭,蹭完才想起这件内衬昨天刚换的,又无奈地拍了两下。借着炉火的光,沈平注意到她手指上那道烫伤已经好了大半,新长的皮肤跟旁边的肤色差了半个色号,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这么快又来了?”她问,“养气丹用完了?”
“还有。不急。先还这个。”沈平从怀里掏出那张存兑据,隔着矮墙递过去。
陆微雨接过去对着炉火光看了一眼,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还,但没想到这么快”的神情。“利息?”
“中品灵石我暂时还不起。”沈平说,语气平平的,跟在藏经阁报书目差不多,“一块中品折一百下品,我全部积蓄加埋在宗门各处的储备大概六十出头。先还利息,本金年底前结清。年息三分,按月折算。这张存兑据是十五枚下品换的碎中品零票,存在灵石铺钱掌柜那里,记在你名下。年底本金还清之后,你可以凭据把利息兑成下品灵石,也可以直接取碎中品。两种都行。”
陆微雨把存兑据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签章,唇角那个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但这次比以前多了一层极淡的无奈——像是被一本算盘打了三下,不疼,但响。“沈平,你真要把每笔账都算这么清?”
“灵石是灵石。”沈平说,“人情是人情。灵石有价,人情没价。没价的东西算不清,算不清就先不算。但有价的东西必须算清——我欠你一块中品灵石,按市价年息三分,到期还本付息。这不是人情债,是灵石债。”
陆微雨把存兑据折好,没有推回来,也没有说“不用还”。她认识沈平到现在,已经摸清了他的一条底线:你拒绝他还灵石,他会连觉都睡不踏实。但你让他还灵石,他反而安心。所以她只是把存兑据收进袖袋里,说了一个字。
“好。”
沈平点了点头,任务完成。但他没有立刻走,站在矮墙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那片布料已经被他搓得比别处薄了一层。
“还有件事。”他说。
“嗯?”
“凝血草。”
陆微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里那把长柄小铲的铲尖不经意地磕在矮墙内侧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在青瘴林清点物资的时候,凝血草少了三捆。批号149、153、161。跟其它剩余捆数的皮质磨损方向不符,不像是从库房统一消耗出去的,倒像是被人提前挑拣过。”沈平的声音压低了,刚好够她听见,传不到第三个人耳朵里,“张闻远死的那天,孙文泽伤口上涂的止血药就是凝血草粉末。当时你药箱里的凝血草用量只够给他做局部清创,量不大。如果提前有人料到他需要强效止血,准备绝不仅止于你那点常规换药量——有人在出发前就多备了一批,但没走库房登记。”
陆微雨沉默了一会儿。丹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药箱里的凝血草是出发前统一配发的,批号108。你说少的那三捆,我在伤员换药登记簿上没见过。你去翻过登记簿?”
“没翻过。执事房的登记簿只有内门弟子和管事能查阅,外门杂役没有权限。”沈平说,“但我清点库房的时候核对了实物存量。进林前的总捆数是写在库房侧墙板上的,按进林初期的消耗速度,少的那三捆不该在那么早的时间段就全部用光。除了登记簿,还有一份只有管事级才能调阅的单次取用明细。我调不到,库房目前由内门当值——如果你能查到出库明细,凝血草的领取人是谁,或许就能还原那三捆的完整流向。”
陆微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他一个杂役能在清点物资时对得上批号段,也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她只是把铲子换到另一只手,隔了片刻才说:“库房当值的人每旬轮换,这旬刚好轮到孙文泽的副手。”
“我知道。”沈平说。
两个人隔着矮墙站了片刻没有说话。夜风从山溪上游吹下来,带着水腥气和新翻草药的苦香,把陆微雨手里的炭灰吹散了几粒,落在矮墙的石面上,被残留的光余温烫得微微一跳。远处练武场方向传来模糊的收声,有人在扯着嗓子喊最后一遍口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传到这里已经只剩零星的音节。
“你手里的烫伤好了。”沈平忽然说了一句跟凝血草完全无关的话。
陆微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个烫伤的位置已经只剩一圈极淡的粉红色新皮。“早好了。你那野薄荷叶子管用。”
“野薄荷叶子不值钱。”
“值不值钱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她还是那句话,但这次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了一点,已经不是冬茶里兑一滴热茶的温度了,更像是一壶水烧到了将开未开的边缘,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
沈平转过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矮墙旁边那几株被剪剩的药草茎上。药草茎上的切口很整齐,是用剪刀剪的,不是用手掐的。他盯着那几道切口看了一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走了。”
“等一下。”陆微雨转身快步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小陶罐,跟他上次洗完送回丹房的那个一模一样。陶罐冒着白汽,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鸡汤的鲜味飘过来。“党参鸡汤。不是专门给你熬的,是今天伤员加餐剩下的。给你和赵狗子一人一罐,你顺路带回去。”
沈平看着那个陶罐。党参补气,鸡肉温补,跟上次的当归鸡汤不一样,这次用的是党参,说明她不是随便拿剩料炖的——当归偏温,适合气血两亏;党参偏平,适合常调补。两个方子针对的是两种不同的虚症,她心里记着谁是什么体质,上次用过什么药,这次就换个配伍。他伸手接过陶罐,手指碰到陶壁的时候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热顺着指尖往手臂上爬,一路爬到肩膀才慢慢散开。
“又是顺手?”他问。
“这次不是。”陆微雨看着他,眼睛在炉火的光里显得格外亮,“是专门留的。给你留一罐,赵狗子一罐。伤员那边都分完了,这两罐是一开始就留出来的。”
沈平沉默了片刻。他明白了——她已经学会不跟他说“顺手”了。不是因为不顺手,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信。既然他不信“顺手”,她就直接告诉他:是专门留的。不遮掩,不绕弯,把好心摆在明面上,让他记在账上。这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他无法拒绝。
“谢了。”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生涩,像一把太久没用的锁,钥匙进去要拧两下才能转动。陆微雨摆了摆手转身朝丹房走了回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汤趁热喝——那是药膳,不是普通的汤,凉了药效就散了。”
沈平端着陶罐往杂役区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赵狗子已经从里面冲出来了——准确地说,是被鸡汤的香味钓出来的。他在食堂里帮伙房洗了半下午的菜,袖子还湿着,围巾歪到一边去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平手里的陶罐。
“陆师姐又熬汤了?!”赵狗子凑过来深深吸了口气,表情陶醉得像是闻到了什么稀世仙丹,“党参?还有枸杞?这甜味绝对有枸杞!她上次说下次给你换党参,还真换了。这太有心了吧——不是,她对谁都这么有心吗?还是只对你?”
沈平没有回答,走进了食堂旁边外门弟子用餐的侧间。这个时辰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伙房的杂役在拖地,灶台上还亮着一盏油灯。他把陶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颗枸杞,党参片沉在罐底,切得比铜板还薄,被文火炖得半透明。他用木勺舀了一口喝下去——党参的回甘比当归更淡,但更持久,不是因为炖了才甜,是党参本身渗入汤里的一层极淡的甘香。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发现赵狗子正以一种非常认真的姿势抱着自己那罐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沈师兄。”赵狗子从汤罐里抬起脸,嘴边还沾着一圈油光,“你今天去灵石铺了?”
“嗯。”
“去嘛?”
“还利息。”
赵狗子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笑得差点呛到气管。“还利息!人家送你丹药、送你鸡汤、送你驱虫药、给你包藤蔓、在青瘴林冒雨给你送药——你还人家利息!”
“灵石是灵石。”沈平端起汤罐又喝了一口,“那颗中品灵石是她在阵眼上替我垫的。垫的就是借的,借的就得还。还了灵石,账才算平。”
“那丹药呢?鸡汤呢?藤蔓呢?”赵狗子放下勺掰着手指数,“一、二、三、四、五——光我记得的就有五样是还不清的。你这账本还怎么平?”
沈平端着汤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喝汤,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笔账从一开始就是烂的。丹药他退回去,她又送回来。藤蔓他还没来得及换,她已经替他清理了枯枝。鸡汤他喝完了,罐子洗净还回去,第二天厨房里又端出一罐新的。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人计较到底谁欠谁了,但他还是会去灵石铺还利息——不是给她看,是给自己看。让账本还活着的证据,就是他还在记。
两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喝汤。油灯在灶台上轻轻地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都端着汤罐低头喝的姿势出奇地一致。伙房的杂役拖完最后一片地,把拖把往墙上一靠,嘟囔了一句“我先走了灯你们灭”,脚步声渐渐远了。食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汤勺碰在陶罐上细碎而清脆的微响。
喝完最后一口汤,赵狗子把空罐子放下,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沈师兄,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我去执事房送柴的时候,听几个管事在聊内门的事。说张家的人把张闻远的尸首接回去之后,张家老爷子——就是张闻远的爹——在宗门大会上当着长老的面拍了桌子。说张闻远死得不明不白,要求彻查。长老们还没表态,但管执事的钱长老已经在调青瘴林的全部记录了,包括灵阵运转志、阵修调度的签名单、还有出发前的物资出库单。”
沈平抬起头。
“物资出库单。”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出库单。听说钱长老把凝血草的单据也调了——说是跟伤员换药登记簿比对,看有没有物资流失。”赵狗子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激灵,凑近了压低声音,“沈师兄,你刚才清库回来的时候问我凝血草批号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一点。”沈平把空罐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把油灯吹灭,“但证据还没够。出库单如果能查到批号149、153、161的领取人,这件事就能往下推一格。”
他往食堂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赵狗子说:“你明天去执事房送柴的时候多留一份心。出库单的事不用你打听——那些东西只有管事级的能看。你只管听,有人聊什么你记什么。”
赵狗子连连点头,围巾穗子跟着一起晃。“你放心,我耳朵可尖了。这么多年在伙房蹲着练出来的。”
沈平走出食堂,夜风迎面灌过来,比傍晚更凉了。宗门的石板路上人很少,练武场的灯已经灭了,藏经阁的窗户也黑了,只有内门丹房的方向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他站在石板路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只有半块,挂在藏经阁的飞檐上,清辉洒下来,把石板路照得像水面。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想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账本,借着月光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页上写下:
凝血草批号149、153、161。出库单已调。需关注物资出库单与伤员换药登记簿的比对结果。
末了,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今晚陆微雨留鸡汤一罐。党参,不是当归。她说不是顺手,是专门留的。罐子明天还。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怀里,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口那个硬硬的位置,然后加快脚步往住处走去。明天还要去藏经阁扫地,老管事说最近有几个新弟子要来借书,让他把一层的书目重新整理一遍,每条书目后面都要标注是否在架。这活不轻松,要翻遍每本书的扉页,正好可以借着整理书目的机会,在旧典籍区翻一翻有没有记载铁脊豺习性的相关记录。他记得《苍梧山志》里有半页讲过青瘴林的妖兽分布,如果能找到铁脊豺的活动范围和巢迁移规律,也许能在孙文泽的版本之外,还原一个更接近事实的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