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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毛不拔》 · 老警看枪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3

雨是第五天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青瘴林常见的那种蒙蒙细雨,是暴雨。从午后起天色就压得极低,乌云从西边山脊后面翻过来,一层叠一层,叠到天光几乎被吞尽,林子里暗得跟入夜差不多。沈平当时正在营地北侧加固防护栅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里立刻翻出《苍梧风物志》里关于青瘴林雨季的记载——“夏秋之交,暴雨三,瘴气随雨水沉降,浓度陡增三成。低洼处积水如潭,腐叶浮于水面,毒虫孳生,行人误入辄中毒倒地。”他心里把这几句话默念了一遍,手里的铁丝勒得比刚才更紧。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他手背上,冰凉沉重,不像雨滴,倒像一颗小石子。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成片地往下砸,噼里啪啦打在帐篷布上、打在树叶上、打在泥地上,整个世界忽然被雨声灌满,连近在咫尺的人说话都得提高嗓门才能听见。

“所有人——把帐篷加固!外围柴垛搬到高处去!排水沟再挖深半尺!”执事房的管事扯着嗓子在营地中间喊,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传到他耳中时只剩下几个关键词。杂役们从各个帐篷里冲出来,有人光着膀子扛着铁锹就往营地外围跑,有人抱着一捆麻绳在雨里摔了一跤,爬起来满脸泥水继续跑。

沈平已经在做了。他蹲在自己的帐篷前,把所有的桩子重新打了一遍,入土比原来深了三寸。绳索全部重新收紧,在桩子上多绕了几圈,打的是水手常用的双套结——越拉越紧,不会松脱。这是他从那本前朝散修的游记里学来的,书里写了十几种野外绳结的打法和适用场景,他每种都亲手练过。排水沟又往下挖了一锹深,沟壁削成斜角,让水流能顺着坡度往低处走。他还在帐篷四周撒了一圈驱虫的药粉——地榆炭混着雄黄,是他自己配的,方子来自藏经阁那本被虫蛀了一半的《外敷方辑要》的附录。那本破书最后两页破损严重,标题已不可辨,但正文零星提到雄黄与地榆炭合撒可防“瘴虫侵体”。瘴虫喜好湿,暴雨之后正是它们孳生的高峰。

赵狗子蹲在帐篷里抱着膝盖,被子叠好塞在角落最的地方,围巾解下来包着一包粮,正一件件把铺在地上的草往高处挪。他已经学会了沈平的节奏——不等沈平开口,先把不想被雨泡的东西全部往上搬。嘴里难得没有碎碎念,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帐篷顶,看有没有漏水。

“沈师兄,”他看到沈平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置,“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至少两天。”

“两天?!”赵狗子瞪大眼睛,“那我们的帐篷撑得住吗?”

“撑得住。”沈平蹲下来检查帐篷四角的桩子,又伸手试了试篷布的张力——淋了雨之后篷布会收缩,如果绑得太紧反而容易被拉裂。他把四角的绳结各松了半圈,让篷布有一点缓冲余量。他的判断不是随口说的——来青瘴林之前他在藏经阁翻过的所有相关书籍里,不止一本提到过这片地区的雨季特征。有一本旧得连书名都看不清的《苍梧山志》里,详细记载过青瘴林连续五年的降水记录和天气周期。他当时并未特意记忆,但那些数字和观察一旦被大脑归档,就再也没忘。

他直起腰透过帐篷帘子的缝隙往外看。雨势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水从帐篷顶倾泻而下,在帐篷前形成一道水帘。地面的腐叶被雨水冲得浮起来,顺着排水沟往下流,沟底的水位已经涨了小半寸。营地中间的篝火早就被浇灭了,只剩下几盏油灯和火把在帐篷里亮着,隔着雨幕看过去,光晕模糊得像一团又一团黄色的雾。灵阵的金色光幕在暴雨中剧烈波动着,每一滴雨水砸上去都会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密密麻麻的涟漪叠加在一起,把整片光幕打得像一张被无数石子击中的金箔。阵修在下午就调高了灵阵的灵力供给,比平时多耗了三成灵石,但看起来也只是勉强维持——暴雨对灵阵的侵蚀比瘴气更直接,每一滴雨水都在消耗灵阵的防护层。

沈平正打算坐下来,眼角忽然扫到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人影正冒着雨从内门区方向往杂役区走来。木簪子在雨幕里浮沉,怀里抱着什么,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但雨太大,油布表面已经淋得透亮。

陆微雨。

她没打伞,就那么走在暴雨里,道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往下淌水。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脸侧,木簪子别着的发髻歪了一点,看起来随时要散。她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地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好像不是走在暴雨里,是走在自家后院的石板路上。

“陆师姐!”赵狗子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招手喊她,“这边这边!”

沈平看了赵狗子一眼,意思是“你喊得倒快”。赵狗子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陆微雨走到帐篷前,弯腰钻进半截身子,把怀里的油布包裹放在地上。包裹打开,里面是沈平让赵狗子稍早送过去的那罐汤碗——已经洗净了,碗底还倒扣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是刚涮过还没透就急着送回来了。旁边还有几个小纸包,纸包上裹了厚厚一层桐油布,只是边角微,里面的药粉应当还是的。

“罐子洗好了?”沈平看了一眼碗底的湿痕。

“洗了。”陆微雨直起腰,站在帐篷外——帐篷里空间本来就不大,三个人难以全部坐开,她脆半侧身立在帘口,“顺便送几包驱虫药,雄黄、艾叶、苦楝皮,都是防瘴虫的。营地外围积水多,虫害可能会比瘴气更麻烦。”

“正好。我们刚把洞口撒了一道粉。”赵狗子凑过来,把药粉接过去,小心翼翼的放在那堆被挪到高处的杂物上面。“陆师姐,你身上全湿了,不回去换件衣服?”

“丹房那边还在煎药,今天伤员多了,好几个都是下午搬物资时摔伤的。还有两个内门弟子中了瘴气,一个吐得脱水,一个已经开始发烧。”陆微雨边说边把药粉递给蹲在旁边的沈平,“这个剂量你自己看——雄黄和苦楝皮比例是我调的,比市面上的驱虫粉轻一些,对人体的更小。你上次配的止血散我看了,地榆炭和血余炭的配比很稳,就是雄黄量略高,久用可能会引起皮肤灼红。如果只是防虫,用我这个比例就行。”

“你拿去给其他杂役分了吗?”沈平接过纸包。

“分了一圈,到你们这边是最后几包。”陆微雨把湿漉漉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那截小臂已经冻得发白。沈平注意到她手指上又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不是被药材划的,是烫伤,大概是煎药时锅柄太烫没来得及包湿布。

就在这时,营地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动。沈平钻出帐篷,站在暴雨里往那个方向张望,但雨太大,能见度不到十丈,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雨幕里晃动,有人在喊,喊了几声。风把喊声劈开了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只能勉强拼出几个字眼:山体滑坡。

山体滑坡。青瘴林北面是一片低矮的山脊,营地扎在高地上,南面是缓坡,北面是陡坡。暴雨泡松了泥土,北坡最陡的那一段如果发生滑坡,泥石流会顺势灌进营地。沈平记得那一段坡面的植被以灌木和杂草为主,缺少深性的老树,土质是黏土和碎石混杂,是滑坡易发地段。

沈平钻出帐篷的时候赵狗子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拆完的驱虫药粉。沈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帐篷里推了一把:“你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他抄起靠在帐篷门口的伐木斧,快步往西北方向走。脚下的泥地已经变成了烂泥滩,每一步都陷到脚踝,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闷响。雨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眼睛几乎睁不开,视线模糊得只能靠地势的起伏来判断方向。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他看见了滑坡现场。

营地西北角最外围的一顶帐篷已经被山坡上冲下来的泥石压垮了。帐篷布陷在泥里,桩子被连拔起,绳索崩断,里面的铺盖和杂物散落了一地,被泥水泡得面目全非。泥石还在继续往下流,黑褐色的泥浆裹着碎石和断枝,从山坡上缓缓推进,像一头又慢又重的泥兽在用舌头舔舐营地。三个杂役正在用手和铁锹往外刨人——帐篷里有人被压在了底下。

沈平加入刨人的队伍。他把伐木斧往旁边一扔,蹲下来用手刨泥。泥浆又稠又粘,一捧下去指甲缝里全是泥,抠了十几下才抠出一条腿。腿在动,人还活着。他们把被压住的杂役从泥里拖出来——是个年轻的散修雇工,浑身泥泞,头发里全是泥沙和碎叶,左腿被压倒的帐篷桩划了一道血口,但不算严重,还能说话。

“还有人吗?”沈平问。

“没了……就我一个。”那人咳嗽着说,嘴里的泥还没吐净,“张哥呢?张哥刚才在帐篷外收工具——”

旁边一个杂役摇了摇头:“姓张的散修,刚才被冲到坡下去了。等雨停了再找。”

沈平直起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往山坡上方扫了一眼。滑坡的断面还在往下掉碎土,坡顶那棵歪脖子树看起来已经欲倒,如果有人上去再扰动一次,还会继续往下滑。但现在上去是找死——雨太大,坡面已经泡软了,任何重量都可能触发二次滑坡。救人也要算成本的,救不活的不救——这条铁律在他心里已经刻了十几年。但他还是把坡底的几块松散卵石清理开,免得它们滚下去砸到人。

“你们别靠近坡底,往后退至少十来丈,把周围清空,别搭任何新帐篷。”他对旁边几个杂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明天天亮之前,任何人不要上坡。”

把滑坡现场处理完回到帐篷的时候,沈平全身上下没一处是的,裤腿上的泥浆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硬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泥壳在膝盖弯处咯吱咯吱地脆裂。他站在帐篷门口拧了拧衣角,水哗哗地往下淌。

赵狗子赶紧把一块布递过来,又端了碗凉水搁在他旁边的地上。沈平接过布擦了把脸,在铺盖上坐下来喘了口气。赵狗子挪到他旁边,膝盖上还搁着一碗沈平没动过的杂粮粥。

“陆师姐呢?”沈平环顾帐篷,没看到她的身影。

“你出去之后她就走了,说去帮伤员再派一圈药。”赵狗子指了指外面,又缩了缩脖子,“我说让她等你回来,她说不用等。她现在应该还在医疗帐篷那边煎药呢——刚才送驱虫药之前我已经在那边帮忙洗了好几个药罐,她今晚估计睡不成。”

沈平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帐篷柱上,把腿侧的短刃解下来擦水渍重新上油,然后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在泥里刨人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摊在泥地上的铺盖、闷在泥浆底下的呼救、大雨浇透的烂泥滩越来越沉,像整个营地都坐在一张吸饱了水的海绵上。他把账本摸出来在膝上摊开,用袖子挡住从帘缝里溅进来的雨星,借着油灯的光找到对应的页面。

这一页专门记青瘴林的事。从进林第一天到现在,已经记了密密麻麻大半页。他翻到最新一条,拿起炭条在“北坡土质松散”旁边加了四个字:已滑坡。又补一行:失踪一人,身份待核实。

然后他翻到陆微雨那一页。上面已经有九行笔记,从最初的养气丹到现在青瘴林里的种种付出,每一行都标注着“未清”或“待还”。最晚的一条还是傍晚的药膳,后面他还记了一行“雨势转急前给营地送驱虫药三包,已分给杂役”。

他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暴雨她去营地外围分药,手指有烫伤。未包扎。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搁下,忽然发现自己在写什么。账本上记了三年,从来只记谁欠谁多少灵石、谁该还谁几分人情。这是头一回,他在账本上写了一个人的伤。烫伤不算债,不用还。不用还的东西,为什么要记在账本上?

他没有深想。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重新闭上眼睛。

帐篷外雨声如注。灵阵的金色光在暴雨中一明一暗,照着沈平袖口那片涸的泥渍。赵狗子捧着那碗杂粮粥悄悄放在他旁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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