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小比第四天,出了事。
不是沈平出事,是内门。两个参赛弟子在瘴气最浓的东片林区遇上了妖兽,一死一伤。死的那个叫张闻远,是内门张家的嫡系,这次小比夺魁的热门之一,据说来青瘴林之前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筑基中期。伤的那个叫孙文泽。
消息是中午传回营地的。当时沈平正蹲在帐篷外面啃杂粮饼,赵狗子从执事房方向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歪了,围巾穗子甩在背后像两受惊的兔耳朵。
“沈师兄!出大事了!”赵狗子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内门那边死了人!”
沈平把饼放下,抬头看着他。“谁?”
“张闻远!还有孙文泽受伤了,伤得不轻,是被抬回来的!”赵狗子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老大,“他们说是遇到了二阶妖兽,铁脊豺,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张闻远直接被咬穿了喉咙,孙文泽被甩到树上,断了几肋骨,脸也伤了。我挤在人群里亲眼看见他被人从担架上抬进来,整条右胳膊全是血。”
沈平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往怀里一揣,快步往营地中间走。
营地中间已经围了一群人。内门弟子、杂役、散修雇工,连本来在溪边洗衣服的几个外门女修都赶了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看。人墙太密,沈平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往里看。
孙文泽躺在一副临时拼凑的担架上。担架是用两伐木斧柄和一块帐篷布绑的,绑得还算结实,但布面上已经洇透了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袖子被撕掉大半,露出来的前臂上有一道从手腕斜贯到肘弯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白,还在往外渗血。脸上也挂了彩,左颧骨上一道血槽,深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神不是惊恐,是没有散去的亢奋和愤怒。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但清晰:“地图上没标那群豺的巢。张闻远走在前面,来不及退。”
旁边一个内门弟子追着问:“孙师兄,那群豺有多少?”
“不下十只。”
“十只——那你怎么冲出来的?”
孙文泽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沈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陆微雨。
陆微雨正从人群外挤进来,药箱已经背好了,袖子上还有没洗掉的草药汁渍。她走到担架旁蹲下来打开药箱,把剪刀、止血散、净绷带一样一样摆在旁边,动作仍然条理分明。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冷,也不热,就是一个丹修面对伤员时的标准表情——但沈平注意到她取止血散的手指比平时多花了一息才解开药包的系绳,拆了两次才拆开。
“失血不算太多,外伤都能处理。肋骨需要固定,伤口缝合之后必须静养。”她的诊断简洁而流畅,对旁边一个内门弟子说,“帮我按住他的手腕,别让他动。”
那内门弟子连忙蹲下来按住孙文泽的手腕。陆微雨用剪刀剪开孙文泽右臂上残留的袖管,露出完整的伤口——伤口比从远处看起来更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上方,深处隐约可见筋膜,但好在没有伤到大的血脉。她用浸了药汁的纱布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和碎叶渣,手法脆利落,孙文泽却还是疼得闷哼了一声。
“忍一下。”她说,声音没有任何特别的温度,只是陈述。
孙文泽盯着她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让我死?”
陆微雨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把止血散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净绷带开始包扎。缠绷带的时候她在他的手肘内侧绕了双层匝圈,力道不轻不重,不会松开也不会影响气血流通。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报复的痕迹——力度均匀得无可挑剔,绷带的间距从头到尾保持一致,最后的系结位置刚好避开骨骼突起处。
“你的伤跟我没关系。”她包扎完最后一个结扣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我是随队丹师,你是受伤弟子。我只管治伤,不管你是谁。”
孙文泽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头转过去看向帐篷顶。
沈平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从人群中退出来。他心里有一笔账在翻——孙文泽的伤是被妖兽抓的,林子里妖兽本来就是常态,这笔账看起来像意外。但他经历的“意外”太多了,有些事当时看是意外,隔久了一比对全是算计。不过他没有急着下定论。张闻远死了,死无对证。孙文泽受伤了,伤是真的。在拿到更多事实之前,这一笔暂时挂在“待核实”那一页。
他没有继续围观,转身回了杂役区。接下来小比被紧急叫停,所有外出的参赛弟子被召回营地,执事房开始清点人数、重新排布警戒线。营地里忙成一锅粥。沈平被执事房临时调去加固营地外围的防护栅栏。他拿着一捆铁丝和一把钳子,把栅栏上松动的桩子重新箍紧,铁丝勒得紧到连野兽的爪子都扒不住。
下午加固完营地的外围防护,他又被叫去弹药补给组帮忙搬运箭矢和替换的符纸。符纸是阵修用来修补灵阵的耗材,薄薄一片画满了朱红色的符文,摞起来比砖头还重。他扛着两箱符纸从库房走到阵修的工作区,来回跑了好几趟,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浸得湿透。
活的间隙他碰到了赵狗子。赵狗子被分在后勤组,负责给伤员送水和粮,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地端着一摞木碗从伙食帐篷里钻出来,差点撞到沈平身上。
“沈师兄!”他稳住手里的碗,压低声音说,“我刚从医疗帐篷那边过来。你知道张闻远——就是死了的那个——他是谁吗?”
“张家嫡系。”沈平说。
“不止是嫡系。”赵狗子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是孙文泽的小舅子。”
沈平手里的钳子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送粥的时候听内门的人说的。张闻远的姐姐张蕴清,去年嫁给了孙文泽。这事在内门不算秘密,就是外门知道的人少。”赵狗子咽了口唾沫,“沈师兄,你想想——小舅子死了,姐夫活着回来了。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张家那边肯定要追究。”
沈平把钳子收回工具袋里,没表态。但他心里在更新账本。
如果张闻远只是同门,孙文泽受伤归来顶多算是被连累。但张闻远是小舅子——那就是姻亲关系。姻亲意味着利益捆绑,也意味着嫌疑。在世家大族的联姻棋局里,姐夫带着小舅子进险地,姐夫活着回来小舅子死了,张家不会善罢甘休。孙文泽回营地时那句话说得太清楚了——“地图上没标那群豺的巢。”他在提前解释。可真正出了事的幸存者,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解释,是空白。
但这些都是推测。推测不能当事实记账。他只记账本上能确认的部分。
傍晚时分,执事房贴出了新的通知:小比暂时中止,所有弟子原地休整,等待宗门进一步指令。营地里的警戒等级提升到最高,巡逻密度翻了一倍,驱兽符阵也加了一层——天知道那群铁脊豺会不会循着血腥味追过来。营地里的气氛从下午的慌乱变成了压抑,连平时最爱嚼舌的散修雇工都不怎么说话了,各自缩在帐篷里,偶尔往外看一眼林子,又缩回去。
沈平回到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青色的瘴气染成一种更深的靛青色。灵阵的光幕在头顶微微闪烁,比前几晚更亮了些——阵修把灵力供给调高了,大概是担心瘴气趁夜色反扑。他坐在帐篷外的石头上,把短刃解下来放在膝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刃口。磨刀的声音很有规律,嚓——嚓——嚓——像钟摆。
赵狗子坐在旁边裹着被子,下巴搁在膝盖上,难得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过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有点闷:“沈师兄,你说张闻远死得冤不冤?”
“冤不冤不关我们的事。”沈平说,磨刀的动作没有停。
“我就随便问问。”赵狗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今天帮那么多人活——上午搬箭矢搬得满头汗,下午还替值夜的师弟顶了小半天巡逻的班——总有人议论,说你平时从来不帮人,进了青瘴林反倒转性了。你那算盘是不是坏了?”
“没坏。有些事跟算盘没关系。”沈平把短刃翻了个面继续磨,“特殊时期,营地多一个人能做事就少一个窟窿。”
赵狗子歪头看着他,忽然说:“沈师兄,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
“没发现。”
“以前谁要你帮忙,你第一反应是问‘多少灵石’。这两天我至少看见三次,你是先上手再说的。”
沈平磨刀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他盯着刀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那是因为,”他把磨刀石收进工具袋,把短刃回腿侧,“有些账已经开始还不清了。还不清的账,记也是白记。”
赵狗子还想说什么,忽然闭上了嘴。沈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营地中间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木簪子,青色道袍,走路不紧不慢,手里端着一个陶罐。
陆微雨。
她径直走到杂役区的帐篷前,在沈平面前停下来,把陶罐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陶罐冒着白汽,一股混合着当归和黄芪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压过了营地外围一直萦绕不散的腐甜。
“又是鸡汤?”沈平抬头看着她。
“不是。”陆微雨说,“是药膳。当归补血,党参补气,加了一味灵芝——不是为了好喝,是灵芝能拮抗瘴毒对经脉的侵蚀。这次不是为了你一个人熬的,给伤员的汤还剩了些药材,顺手给你和赵狗子也带了。”
沈平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今天在医疗帐篷和丹房之间来回跑了多少趟,从早到晚片刻未歇,刚才孙文泽那一摊血都还没擦净她已经去熬下一锅药。但她站在这里递药膳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不是刻意的平淡,是真的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陆师姐!”赵狗子从被子里钻出来凑到药罐前面,深深吸了口气,“这也太香了!沈师兄你闻闻——比你上次煮的面糊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平看了他一眼,赵狗子识趣地往后缩了缩,嘴里小声说“我就是说实话嘛”。周围有几个杂役也闻到了药膳的香气,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见是内门丹修亲自端过来的,又缩回去了。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沈平怎么老被陆师姐另眼相待”,旁边立刻有人嘘了一声。
“不用看我,”沈平对陆微雨说,“今天伤员多,你先分给他们。”
陆微雨没有动,手仍保持在把药罐搁在他跟前的姿势。“他们都已经分过了。每个人一碗,不多不少。”她顿了一下,“这罐是单独剩的。”
他又欠了一笔。欠了药膳,欠了她端着陶罐走这一趟路的时间,欠了她那句“单独剩的”——他知道不是单独剩的,她给每个伤员都煮了药膳,偏偏在分完之后又回到灶台边重新热了一小罐,然后端着走到杂役区的帐篷前。这不是顺手熬多了,这是专门留的。
他把陶罐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味清苦回甘,药味被党参的甜和灵芝的微甘中和了,不如鸡汤浓,但入喉后有一股极淡的暖意往经脉里渗。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陶罐边上:“药材是你自己的?”
“丹房配的,走的是随队丹师的药材配额。只是单独留出来需要记一笔去向——我已经在药材领取簿上记好了。”
“你为什么不记我今天搬了一下午的药材,正好抵了?”
陆微雨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是那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弧度。这次多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愉快——像是在说,你终于开始学我的算法了。“那就抵了吧。这罐药膳算还你的。”
沈平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月光被灵阵的光幕滤得柔和了些,落在她的侧脸上,把木簪子的影子投在道袍领口。她的袖口沾着几点深褐色的药渍,大概是刚才给孙文泽清理伤口时溅上去的。手指上还有涸的药渣,没来得及洗。
“孙文泽的伤,”他忽然问,“是真的吗?”
“失血不算太多,皮肉伤和肋骨骨折是真的。但最关键的那道深口子——从手腕到肘弯——我缝合时检查过伤口边缘,撕裂方向是单一角度的,不像被多只妖兽同时撕扯的痕迹。”陆微雨压低声音,“他的伤是真的。但伤口怎么来的,我没看到现场,不替任何人作证。”
沈平记下了。他在心里把那笔挂在“待核实”页面的记录擦掉一半,只保留了张闻远之死周围的环境描述和铁脊豺巢未标注这两条,其余推测暂时搁置。孙文泽的伤不会是假伤——陆微雨的丹修水平和判断力是内门公认的,她没有遮掩的必要。伤是真实的,但真实不代表没有隐情。他想起孙文泽回营地时说的那句话——“地图上没标那群豺的巢。”解释得太快,像一句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小比虽然中止,但营地还困在青瘴林深处,瘴气还在,妖兽还在,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把陶罐放下转向赵狗子:“明天小比中止,营地可能要重新编组。不管怎么编,你就待在营地核心区,不要跟任何人去林子里。今天开始妖兽的活动范围已经往外扩了好几圈,补给路线随时可能被切断,杂役往外围走一步就多一层风险。”
赵狗子嘿嘿一笑:“放心,我一个跑腿的,没人稀罕带。”
沈平没接茬。他没告诉赵狗子——张闻远死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内门嫡系弟子,修为比他高,地位比他稳,说死就死了。在这片林子里,有时候不是你不去找危险,是危险主动来敲你的门。
陆微雨站了片刻,把空陶罐收起来,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说了句:“明天可能会有暴雨。”没有回头,继续往内门丹房的方向走了。她的木簪子在肩头晃了一下,被灵阵的光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沈平把短刃放在手边一臂之内的位置,躺下去的时候把外袍叠好垫在头下。帐篷外的风声比昨晚更大,带着呜呜的低鸣穿过柴垛和栅栏的缝隙,偶尔把灵阵的光幕吹得微微一颤。赵狗子的呼吸渐渐平稳,已经睡沉了,被子蒙了大半张脸,围巾还歪在脖子上没摘。
沈平没有马上睡着。他翻了几个身,心里那本账一直在自动更新。今天的条目比往都多——张闻远之死被标为“待核实”,孙文泽的伤势描述注明了“伤口方向单一”,陆微雨的药膳抵了搬药材的力,赵狗子的碎肉还是没记账。
他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翻到陆微雨那一页。那一页已经记了八行了。最下面一行是今天新加的:晚送药膳一罐。说当归补血、党参补气、灵芝拮抗瘴毒。她说是顺手。抵今药材搬运之劳力。她说“那就抵了吧”。
这行字旁边,他还加了一句:她说“那就抵了吧”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怀里。仰面躺在草铺上,看着头顶的帐篷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灵阵的金色光透过篷布照进来,像水面上的波光。这一页账,从一开始就是烂的。烂账不是坏账——坏账还能冲销,烂账是你明明知道算不平,却怎么也舍不得撕掉的那一页。
夜更深了。灵阵的微光在帐篷布上轻轻荡漾,像一只极慢极慢的手在翻一本看不见的账本。营地外围的值夜火把烧到了最后一捆柴,偶尔爆出一声噼啪。远处林子里传来了几声遥远而模糊的嗥叫,不知道是铁脊豺还是别的什么。沈平把手搭在短刃旁边,指节松了又紧。明天可能有暴雨,而暴雨后的瘴气浓度会在短时间内暴涨,营地外围的泥石流风险也会增大。他必须在明早巡营时把杂役区到高地安全区的最近路线摸清。
然后他闭上眼,把今天最后一笔账从脑海里慢慢划掉——不是清,是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