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藏在笑容背后,有些藏在二十年的时光里。
加入方远的团队之后,子变得有规律了。
每天早上七点,沈川会被主大厅的广播叫醒——不是真的广播,是孟瑶用扩音器放的一段录制好的语音,提醒所有人起床、洗漱、吃早饭。八点整,方远会在大厅里召开晨会,分配当天的任务。沈川和沈岩被编入了“探索组”,主要负责地面巡逻和物资搜索,偶尔也参与设施内的维护工作。
这种有组织的生活让沈岩渐渐放松了下来。他开始和团队里的其他人有了交流,甚至交到了几个朋友——一个叫小赵的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也是建筑的;一个叫老徐的中年人,当过兵,负责安保;还有几个和他一样从小区里逃出来的幸存者,大家聚在一起,偶尔会聊一些末世前的事,像是聊一场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
沈川没有放松。
他做不到。
每个白天,他跟着探索组在地面上巡逻,记住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可能的建筑。每个夜晚,他躺在上下铺的下层,睁着眼睛,听着通风管道里的风声,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名字。
那张纸条还在他的口袋里,和他的生命线放在一起。
方远对沈川的态度比沈川预期的要好。他没有追问沈川的过去,没有试探沈川的底细,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团队成员来对待。给他分配任务,给他发放物资,让他参与管理小组的会议。这种对待方式看似公平,但沈川知道,这也是一种策略——把你放在明处,让你暴露,让你自己证明自己是可信的,或者不可信的。
高驰对沈川的态度则完全不同。他从来不主动和沈川说话,不看他分配任务,不和他分享信息。在晨会上,当沈川提出建议的时候,高驰总是第一个反驳,理由充分,语气冷静,让人挑不出毛病,但那种“我不信任你”的气息浓得像雾。
孟瑶是三个人里最让沈川捉摸不透的一个。她不热情也不冷漠,不亲近也不疏远。她会在沈川经过的时候点一下头,会在沈川提出技术性问题的时候认真回答。她对事不对人,或者说,她对“事”的关注远超过对“人”的关注。沈川觉得这反而是一种安全的相处方式——和一个只看数据的人打交道,你只需要保证你的数据是真实的。
陈立也在团队里,但他和沈川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他们在公开场合很少说话,偶尔在通道里碰面,也只是点个头,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深夜还会见面——在设备区的死角,在档案室的角落,在通风管道里。
那些深夜的见面,他们讨论的是同一件事:纸条上的那个名字。
那天的纸条上写着:赵磊。
赵磊,沈川的大学同学,末世第一天给他打了二十个电话、在朋友圈里发他号码、害得他家门口被泼油漆的那个人。赵磊,末世第二年和陈立一起找到了小区、被陈立警告“这个人不对劲”的那个人。赵磊,在主大厅那些人到来之前,和陈立一起住进了走廊尽头的空房间的那个人。
赵磊,整过容。
沈川查过赵磊的底。不是在这辈子,是在上辈子。上辈子他和赵磊不算朋友,只是认识而已。他知道赵磊家里有点钱,父亲做生意,母亲是家庭主妇。但他不知道赵磊整过容——这种事情,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不会知道。
陈立是怎么知道的?
陈立说,末世前有一次他和赵磊喝酒,赵磊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自己大学时期做过一次鼻部整形,不是什么大手术,就是微调。陈立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在末世中经历了那些事,再回想起来,觉得那个“微调”的时机很有意思——正好是在沈川进入他们朋友圈子的前几个月。
“你是说,他整容是为了接近你?”沈川当时问。
“不是接近我,是接近你。”陈立说,“他在我们朋友圈子里出现的时间点,和你进入那个圈子的时间点,几乎是重合的。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川回忆了一下。上辈子,他是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认识赵磊的。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时间太久,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如果陈立的猜测是对的,那意味着有人早在末世之前就开始布局——整容、接近、建立关系,然后等到末世爆发后,在某个关键节点上,完成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个猜测太疯狂了。
但沈川知道,在末世里,疯狂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又过了三天。
地下第十天。
酸雨倒计时:七天。
地面的情况每天都在恶化。丧尸的数量在增加,活动范围在扩大。幸存者的数量在减少,但不是因为丧尸——是因为人。沈川在地面巡逻的时候,见过两次尸体,不是被丧尸咬死的,是被刀捅死的。一个男人趴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后背上有三处刀伤,伤口边缘整齐,是利器造成的。一个女人倒在居民楼的楼梯间里,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身上的衣服被人扒光了。
每次看到这些,沈岩都会沉默很久。他不再像末世第一天那样问“为什么人会变成这样”。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只是还不能接受。
那天下午,探索组在北边的一条街上发现了一个新的幸存者。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躲在一辆废弃的公交车下面,浑身是泥,嘴唇裂,眼睛凹陷,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看到沈川他们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往车底更深处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别怕,我们是人。”领队的老徐蹲下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你受伤了吗?有没有被咬过?”
年轻人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水……有水吗?”
老徐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了几步。年轻人盯着那瓶水看了几秒,然后像一只饿狼一样扑过来,抓起水瓶就往嘴里灌。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混着泥巴和血丝,流了一脖子。
等他喝完,老徐又问了一遍:“你受伤了吗?有没有被咬过?”
年轻人摇了摇头,声音大了些:“没有……没有被咬。就是饿,渴。”
“你从哪里来的?”
“城南。走了三天。”
“城南?”老徐皱起了眉头,“城南离这里至少十五公里,你怎么走过来的?”
年轻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被疲惫掩盖了。“走……走过来的。路上躲着那些东西,白天藏,晚上走。”
老徐看了沈川一眼,沈川微微摇了摇头。
沈川的意思很明确——这个人有问题。
不是因为他有伤或者被感染了,而是因为他说的话不合逻辑。城南到城北,直线距离十五公里,实际路线至少二十公里。一个没有武器、没有食物、没有任何户外生存经验的人,要在末世里独自走三天,穿越半个城市,几乎是不可能的。沈川做过类似的事,他知道那需要什么——体力、运气、知识、和一点点的疯狂。这个年轻人身上看不到这些东西。
但老徐还是决定把人带回去。
“方哥说了,收人。”老徐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川没有再说什么。他不是领队,没有决定权。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个人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告诉陈立,让他留意。
年轻人被带回了地下。方远亲自接待了他,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年轻人说自己叫林宇,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末世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他说自己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躲了五天,水和食物都吃完了,不得已才出来找活路。
方远让孟瑶给他做了身体检查。没有外伤,没有发烧,没有感染迹象。健康。
“先住下来。”方远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探索组学习地面巡逻。”
林宇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沈川不太喜欢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放松,更像是某种……满足。
沈川回到房间,沈岩正在整理今天的巡逻记录。自从加入方远的团队后,沈岩主动承担了记录工作,每天把地面上的观察到的情况写在一个小本子上——丧尸分布、道路状况、物资点位置、可疑人员。他说这是“给以后留个底”,沈川觉得这个习惯很好。
“今天有新来的?”沈岩抬头问。
“嗯。叫林宇,从城南来的。”
“城南?”沈岩的笔顿了一下,“一个人走了三天?”
“对。”
沈岩和沈川对视了一眼。兄弟俩都不需要再说更多。
那天晚上,沈川照例去设备区和陈立碰头。
设备区的死角在主通道的最深处,一个被管道和电缆桥架包围的小空间,只有一个人能勉强挤进去。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看到通道的一部分。这是他们固定的会面地点。
陈立已经在那里了。他蹲在管道之间,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用红布蒙住了灯头,只发出微弱的红光。
“今天新来的那个人,你怎么看?”陈立开门见山。
“有问题。”沈川蹲下来,和陈立面对面,“城南到城北的距离,一个人走三天,不可能。要么他不是从城南来的,要么他不是一个人。”
“方远似乎没觉得有问题。”
“方远不是没觉得有问题,是他觉得有问题也没办法。”沈川说,“他需要人。他的团队现在只有三十几个人,如果要长期生存下去,必须扩充到至少一百人。一百人才能形成足够的生产力——有人种地,有人巡逻,有人维护设备,有人照顾老弱。三十几个人,能的事太有限了。”
“所以他在赌。”
“对。他在赌林宇没问题。因为如果他不赌,他就永远凑不齐一百个人。”
陈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红光照了照自己的手背,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沈川,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孙建国的人出现在城北,安全区的广播出现在城西,而我们这里在城北。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沈川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孙建国是民警,有枪,有组织能力。安全区的广播来自政府军,至少表面上如此。而他们所在的地下预留站,以前是政府的人防工程。这三者之间有一条隐形的线——政府。
如果政府还在运转,如果军队还在抵抗,如果有一些人在末世前就得到了消息并提前做了准备,那这些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方远是什么来头?他为什么能在这个预留站里从容地组织这么多人?他的物资和设备是从哪里来的?这些问题,沈川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你有办法查方远的底吗?”沈川问。
陈立摇了摇头:“他的嘴很严。我试过从他的老手下那里打听,但那些人对他都很忠诚,问不出什么。”
“那就从另一个方向查。”
“什么方向?”
“孟瑶。”沈川说,“她说过,她以前在环保部门工作。环保部门的人,对政府的了解程度,比普通人深得多。她可能知道方远的背景,只是没有说。”
陈立想了想,点了点头。
“交给我。”他说,“我和孟瑶在工作上有接触,有机会聊。”
沈川站起来,准备离开。他走到死角边缘的时候,陈立叫住了他。
“沈川。”
“嗯?”
“你说过,我们这辈子可以试试做兄弟。”
沈川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陈立的轮廓。
“对。”
“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
陈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方远的人里,有一个人——我觉得他不对劲。”
沈川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大刘。”
大刘。方远的老手下,高驰的亲信。上次去物资储备库,高驰带的就是大刘和小周。大刘这个人,沈川见过几次,话不多,做事利落,看起来很可靠。
“为什么觉得他不对劲?”
“因为他太正常了。”陈立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会有不适应的时候——会焦虑,会失眠,会偶尔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大刘从来没有。他永远冷静,永远服从,永远不多说一个字。你不觉得这不正常吗?”
沈川沉默了。
他明白陈立的意思。在末世里,太正常的人,往往是最不正常的。因为正常的人类在面对极端环境时,必然会有情绪波动。如果一个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要么他是机器人,要么他有一个强大的动机在支撑着他——一个让他必须保持冷静、不能暴露任何破绽的动机。
“我会留意。”沈川说。
他离开设备区,沿着通道往回走。经过主大厅的时候,他看到林宇还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瓶水和一包饼,但没有吃。他在看什么——不,是在看人。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缓慢移动,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川从他身后走过,脚步无声。
林宇没有回头。
沈川回到房间,沈岩已经睡了。他躺在上铺——沈岩坚持让他睡上铺,说“你更需要休息”,但沈川知道弟弟是怕他自己睡上铺会掉下来。沈岩从小睡觉就不老实,末世前也掉下过床。
沈川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信息。
林宇,有问题。
大刘,可疑。
孙建国在城北活动。
安全区在广播。
酸雨还有七天。
纸条上的名字——赵磊,整过容。
所有的线索像蜘蛛网一样在他脑海里延伸、交织、连接。有些连接是牢固的,有些是脆弱的,有些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沈川知道,在末世里,没有什么是毫无关联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听到了通风管道的低鸣,听到了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轻微笑声。
地下生活第十天,一切都还在运转。
但在运转的表象之下,裂缝正在悄悄地扩大。
而沈川知道,那些裂缝,总有一天会变成深渊。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纸条,像是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还在。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沉入一种浅层的、随时可以醒来的睡眠。
末世第十天,结束了。
更多的秘密,还在黑暗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