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来的人,不再相信人性。
沈川睁开眼,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上辈子,他死在末世第三年的那个雨夜。一把匕首从背后捅穿了心脏,刀尖从前透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动的手。
不,他看清了。
是陈立。
他最好的兄弟,他用命护了三年的人。就在几个小时前,沈川还拼着耗尽异能,从三级变异兽口中救了陈立的命。而陈立回报他的方式,是把那把匕首——沈川亲手从变异兽巢里找到、作为生礼物送给他的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净利落地送进了他的心脏。
陈立当时以为他死透了,趴在他耳边说了那句让他死后三年都无法释怀的话。
“沈川,你知道你为什么每次救人之后都会虚弱好几天吗?因为你的异能本不是治愈,是生命转移。你这些年救了多少人?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哈哈,你每次救人都在消耗自己的命,你早该死了。基地长说了,只要把你的异能核心挖出来,他就能突破七级。”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被利用的傻子。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以为真心相待的伙伴,有多少人是真的把他当兄弟,又有多少人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把刀捅进他的膛?
沈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慢慢睁大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裂缝和血渍,没有末世里那种湿发霉的气味。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带着正常的温度,窗外隐约传来汽车鸣笛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墙上的挂钟显示早上七点十五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是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的证明。
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血腥的空气,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沈川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净的,完整的,没有那些为了救人留下的狰狞疤痕,没有冻疮,没有裂口。他翻过手掌,掌心是正常的肤色,不是那种因为过度消耗异能而呈现出的灰白。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的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眼眶发烫。
他活了。
重生回了末世爆发前的第三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的新闻自动弹了出来——“疾控中心专家称:新型流感病毒变异风险极低,请市民不必恐慌。”
沈川盯着这行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病毒。
就是那个病毒。上辈子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普通的流感,直到第一批感染者开始高烧、呕吐、失去意识,然后在午夜时分突然暴起,咬断了身边人的喉咙。那一夜被称为“血色黎明”,全球同步爆发,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幸免。文明在七十二小时内崩溃,秩序在一周内瓦解,人类花了五千年建立起来的一切,最终被一种指甲盖大小的病毒彻底摧毁。
而沈川,死过一次之后,又回来了。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
这一世,他不会再做那个愚蠢的圣母。
沈川翻身下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让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梦。他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旧登山包,那是他大学时期徒步用的,六十升容量,防水耐磨。他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包的状况,然后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列清单。
上辈子他活到末世第三年,知道了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些信息,就是他这一世最大的底牌。
第一件事,水源。
末世初期,大多数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忽略了水的重要性。但沈川知道一个更致命的事情:病毒爆发后的第三周,一场持续四十八小时的酸雨会席卷整个华北地区。那场酸雨的酸性极强,不仅会腐蚀建筑物的外墙,更会污染所有暴露在外的水源。河流、湖泊、井水、蓄水池,无一幸免。喝了被污染水的人不会立刻死亡,但会在三到五天内发生二次变异,皮肤溃烂,眼球爆出,变成比普通丧尸可怕得多的“腐化者”。
上辈子,沈川亲眼看着一个幸存者营地里超过一半的人因为喝了被污染的井水而变异,那场面他至今不想回忆。
所以这一次,他首先要囤够纯净水。
沈川打开购物网站,注册了五个不同的账号,用不同的收货地址下单了五十箱纯净水。每个订单都备注了“放小区门口即可”。他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快递员一般把东西放在楼下门厅,这样反而方便,不会有人注意到同一个人买了这么多水。
五十箱水,一箱二十四瓶,足够一个人喝一年多。如果加上弟弟沈岩,也够八个月。八个月之后的事情,沈川已经有了计划。
第二件事,食物。
压缩饼、罐头、方便面、火腿肠、巧克力、盐、糖、食用油、脱水蔬菜、粉。沈川毫不犹豫地清空了三家网店的库存,把这些物资全部勾选,下单,付款。银行卡余额从六位数一路跌到了四位数,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再过三天,钱就是废纸,银行就是摆设。
下单完毕,沈川又想到了第三件事——医疗物资。他迅速收拾了一下,套上运动服就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了邻居王姐。王姐正提着一袋垃圾往下走,看到他热情地打招呼:“小沈啊,今天没上班?”
沈川看着她,停了一秒。
上辈子,王姐是在末世第三天死的。她在去超市抢物资的时候被丧尸咬伤了小腿,血流不止,最后死在了楼道里。她的女儿小雯才六岁,一个人蹲在尸体旁边哭了一整夜,直到沈川听到哭声才把人抱走。后来小雯活到了末世第二年,死于一场高烧,因为没有退烧药。
“王姐。”沈川叫住了她,语气平淡,“最近流感严重,你多囤点水,最好买个几十箱纯净水放家里。”
王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然后笑着摆摆手:“哎呀,专家都说了没事,不用那么紧张。”
沈川没有再说什么。他说了,对方不信,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这一世,他不会再强行改变别人的命运,因为上辈子他救过太多人,而那些人后来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
他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第一站,药店。
沈川走进小区门口最大的那家药店,里面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店员在玩手机。他也没啰嗦,直接走到货架前开始扫货。
布洛芬,十盒。阿莫西林,十盒。头孢,十盒。碘伏,二十瓶。医用酒精,二十瓶。纱布,五十卷。绷带,五十卷。止血带,二十条。创可贴,两百片。云南白药粉末,十盒。葡萄糖注射液,二十支。注射器,五十支。生理盐水,三十瓶。退烧贴,五十盒。体温计,十。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搬到收银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女店员抬起头,看着那堆东西,嘴巴微微张开,显然被吓到了。
沈川面不改色地说:“我是给老家村里的卫生室采购的,过几天要寄回去,那边医疗条件差。”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女店员点点头,开始一样一样扫码。收银机发出连续不断的滴滴声,最终总价跳到三千六百多块。沈川刷卡付钱,店员帮他装了四个大袋子,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上辈子练出来的力气,重生后居然还带着一点肌肉记忆。
出了药店,他又去了附近另外两家药店,用同样的理由,同样的手法,又买了将近八千块的药品和医疗用品。
回到小区的时候,门卫老李头正在保安室里听收音机。沈川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老李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上辈子,老李头是第一批变异的。他在小区门口值班的时候突然发病,咬伤了三个来取快递的居民,然后被几个年轻人用拖把和铁锹打死。那三个被咬伤的人,最后也都变成了丧尸。
沈川收回目光,拎着大包小包上了楼。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他把买来的东西分类整理好,药品按用途分门别类放在阳台的收纳箱里,水和食物堆在客厅靠墙的位置,用旧床单盖住,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做完这些,沈川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想一个人。
沈岩。
他的弟弟,比他小三岁,今年二十四。上辈子,沈岩是第一批感染病毒的人。他在建筑工地上被一个突然发病的工友咬伤了手臂,当天晚上就开始高烧不退。那时候沈川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弟弟是得了重感冒,给他倒了热水,拿了退烧药,让他在床上躺着。
第二天早上,沈川醒来的时候,发现沈岩不在床上。
他找遍了整个房子,最后在卫生间找到了弟弟——不,不是弟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沈岩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角挂着已经涸的血迹和肉沫。他就那样蹲在卫生间角落里,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沈川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对准了弟弟的眉心,但他下不去手。那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弟弟,是父母去世后和他相依为命的亲人。
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钟,沈岩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抬起头,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沈川,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扭曲的声音。
“哥……了我……”
然后沈岩转身冲出了家门,撞开走廊上的邻居,从楼梯间的窗户跳了下去。
六楼。下面是水泥地。
沈川甚至没来得及跑到窗口看一眼。他之后在那摊模糊的血肉旁边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失去知觉,久到第一只丧尸循着血腥味找过来。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件事重演。
沈川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岩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施工声——打桩机、电锯、工人们扯着嗓子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沈岩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烦:“哥?正活呢,咋了?”
沈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你今天能不能请个假?我不太舒服,你回来陪我去趟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舒服?哪不舒服?发烧了没有?”沈岩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工地上的嘈杂声好像也被他抛到了脑后。
“就是浑身没劲,有点恶心,头也晕。”沈川撒了个谎。他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上辈子他的朋友都说他太直,藏不住事。但死过一次之后,他发现说谎其实没那么难,只要你想清楚为什么要说这个谎。
“行行行,你别动,我马上就回来。”沈岩连珠炮似的说,“你先躺着,多喝水,我请完假就打车过去。别自己乱吃药,等我回来陪你去医院。”
电话挂断了。
沈川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手掌按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没有哭,上辈子他早就不会哭了。他只是觉得眼睛很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上辈子,他连跟弟弟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一次,他要把弟弟从死神的名单上彻底划掉。
下午两点多,沈岩推门进来了。
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一米八五的个子,一身腱子肉,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工装外套,头发上还沾着几颗小沙粒。他一进门就把安全帽随手扔在玄关,扯开嗓门嚷嚷开了:“哥!人呢?到底咋回事啊?你可别吓我!”
沈川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过去。沈岩接过来一口闷了,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他哥,目光里全是担忧:“脸色还行啊,不像生病的。你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
沈川看着弟弟活蹦乱跳的样子,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我没事,”他说,“就是想你了。”
沈岩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踢在他哥小腿上,骂道:“你他妈有病吧?我还以为你真出什么事了,跟工头请了半天假你知道扣多少钱吗?两百!两百块钱!你给我报销啊?”
“给你转了一千。”
沈岩又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果然收到了一条转账消息。
“……哥你是不是发烧了?烧糊涂了?你今天怎么这么不正常?”沈岩皱起眉头,伸手去探沈川的额头。
沈川轻轻挡开他的手,正色道:“岩岩,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疯了。”
“你本来就疯了。”
“认真的。”沈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沈岩感到陌生的沉静和笃定,“三天之内,会有一场大灾难。不是洪水不是地震,是病毒。全世界范围的大爆发,感染的人会变成丧尸一样的东西,没有理智,嗜血,会咬人。整个社会秩序会在几天内崩溃,到时候水和食物会变成最值钱的东西。”
沈岩张着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哥。
“你的意思是,生化危机要来了?”
“差不多。”
“哥你最近是不是看太多丧尸片了?”沈岩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笑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发现沈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沈川没有再多解释。他知道光靠嘴巴说没用,沈岩是个实派,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证据才会相信。他走到阳台,拉开旧床单,露出下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纯净水、罐头、压缩饼和各种药品。
沈岩站在那堆物资面前,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今天早上。”
“花了多少钱?”
“差不多两万。”
“……”
沈岩转过头看着他哥,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凝重。他知道自己哥哥不是一个冲动消费的人,更不是一个有被害妄想症的人。沈川这个人,说好听了叫稳重,说不好听了叫抠门,大学时期的T恤穿到起球都舍不得扔的那种。能让沈川眼睛都不眨花掉两万块囤物资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是“看了几部丧尸片”那么简单。
“哥,”沈岩的声音也压低了,“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内幕消息?”
沈川看着弟弟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内幕消息。只不过不是从什么内部渠道得来的,而是他用命换来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岩问。
沈川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金色的光洒在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有人在楼下遛狗,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安详。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
而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第一步,”沈川说,“我们先保住自己。”
他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一个叫“陈立”的名字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沈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不急。
有些账,要慢慢算。
末世里,让人痛苦的方式有很多,死是最便宜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