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过一次的人,知道谁是鬼。
沈岩信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迷信,而是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哥哥。沈川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过一件出格的事。别的孩子逃课打架,他乖乖上学;别的孩子早恋玩游戏,他闷头读书;别的孩子工作后月光族,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下一半工资。这样一个谨慎到近乎保守的人,突然之间花光积蓄囤了两万块钱的物资,如果不是有什么天大的理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认真的。
沈岩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把它拧成了一团。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就爱手上攥个东西。
“三天?”他问。
“严格来说,不到六十个小时。”沈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周一凌晨,全球同步爆发。”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沈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哥,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沈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把沈岩钉在了原地。
“因为我经历过一遍了。”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窗外传来楼下老太太们聊天的声音,一个在抱怨菜价涨了,一个在说她儿媳妇又跟她吵架了。这些常的嘈杂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荒诞,仿佛和沈川说的话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沈岩盯着他哥的眼睛。他发现沈川的眼神变了,变得很陌生。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老兵身上,在急诊科医生身上——那是见过太多死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是说……”沈岩的嗓子有点,“你从未来回来的?”
沈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沈岩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开始说。
他说了“血色黎明”。说了丧尸的种类——普通丧尸、腐化者、变异兽。说了异能者的觉醒,他自己就是治愈系异能者,不,是生命转移系。说了基地的建立,人类的苟延残喘。说了三年的挣扎和逃亡,说了那些人——他救过的人、背叛他的人、利用他的人、了他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病历。
沈岩听完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手里那个矿泉水瓶已经被拧成了麻花。
“陈立那个狗的,”沈岩咬着牙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沈川差点笑出来。上辈子沈岩确实看陈立不顺眼,好几次跟他说“你那个朋友眼神不正”,但他没当回事。现在看来,弟弟看人的眼光比他准多了。
“先不说他,”沈川站起身,从阳台上拿出一张小区平面图,铺在茶几上,“我们先规划一下接下来三天要做什么。”
沈岩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那张图纸上已经被他哥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小区出入口、周边的超市药店、最近的医院、附近的派出所——连派出所的枪械室位置都标了出来。
“你还去过派出所踩点?”沈岩惊讶地抬头。
“上辈子去过。”沈川说,“派出所里有十二把,一把微冲,弹药大概三百多发。但那个所长是个贪生怕死的,末世第二天就带着枪跑了,带着三个手下开走了唯一一辆防暴车。剩下的那些枪在第三天被一伙混混抢了,那伙人后来成了小区附近最大的祸害。”
沈岩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没有人能把派出所里有多少把枪这种事说得这么详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那些枪弄到手?”
沈川摇了摇头。
“不要枪。”
“啊?”
“枪声会引来丧尸,而且总有用完的一天。”沈川指着图纸上的另一个位置,“我们要的是这个。”
沈岩低头看去,红笔标注的是——
“消防站?”
“对。”沈川说,“消防站里有消防斧、破拆钳、液压剪、防火服、防毒面具、急救箱、应急食品。这些东西在末世里,比枪有用得多。斧头丧尸不会消耗弹药,防火服可以防止被咬伤,防毒面具可以过滤空气中的病毒颗粒——末世第二年开始,空气中就有低浓度的病毒了,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
沈岩看着那张图纸,突然觉得他哥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按照计划运转。这种冷静和周密让人安心,但也让人心疼——因为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死亡打磨出来的。
“另外,”沈川拿起一支新的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圈,“明天之前,我们要把四到六楼的住户情况摸清楚。”
“为什么?”
“因为末世爆发后,最危险的不是外面的丧尸,而是楼里的人。”沈川的声音沉了下来,“上辈子,这栋楼六层一共住了十二户人家,末世第一天活下来了十一户,到了第三天只剩下四户。知道怎么死的吗?不是丧尸的,是人的。”
“三楼那对老夫妻,家里存了三箱方便面和两桶水,被楼下的租客知道后,半夜撬了门,把两个老人扔进了丧尸堆里。五楼的那个单亲妈妈,被人堵在屋里,那些人当着她五岁女儿的面……”沈川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四楼的小两口,男的去楼下抢物资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女的当天晚上就跳楼了。”
这些话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
沈岩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所以这一世,”沈川放下红笔,抬起头看着弟弟,“我不会再当好人。物资是我们的,不会分给任何人。如果有人来抢,我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末世。”
沈岩看着他哥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冷的清醒。
像是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之后,终于认清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好。”沈岩点头,“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沈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是他重生后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
“首先,你得请假。接下来三天,你哪儿都不能去。”
“我工地的活——”
“末世第三天,你那个工地会变成丧尸的巢。”沈川打断了弟弟,“那个工友老刘,就是你经常给他带早饭那个,他就是你上辈子被咬的源头。他在周晚上会开始发烧,周一凌晨变异,第一批咬的就是身边的人。”
沈岩的脸色变了。老刘,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寄回老家供孩子上大学。沈岩跟他关系最好,每天早上帮他带两个肉包子。
“他……”沈岩张了张嘴。
“他也是受害者。”沈川说,“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不能去工地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工头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说家里有急事,请一周假,扣工资也行。发完语音,他又给老刘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让他这几天多喝水、注意休息、如果发烧了马上去医院。
沈川看着弟弟发信息,没有阻止。他理解弟弟的做法,因为老刘确实是个好人。但他也知道,那个消息救不了老刘,因为没有人能阻止这场灾难。
有些石头,注定要从山顶滚下来,谁都拦不住。
下午剩下的时间,沈川带着沈岩开始改造房子。
按照沈川的规划,这间六十平米的出租屋将成为他们在末世初期的大本营。六楼的高度提供了天然的防御优势,楼道狭窄,易守难攻。唯一的缺点是只有一个出口,如果被堵住就是死路。所以沈川在阳台加装了一登山绳,一头系在暖气管上,一头垂到五楼的空调外机旁边,万一正门守不住,可以从阳台速降到五楼,再从五楼的步梯逃生。
沈岩过建筑,动手能力很强,沈川说做什么他就能做出来。两人配合默契,花了三个小时就把房子初步改造完了。
门口堆了两袋水泥,紧急情况下可以快速砌墙。窗户都贴上了从五金店买来的网格铁丝,防止丧尸破窗而入。阳台上用废旧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储物架,把水和食物分层摆放,方便取用。甚至连卫生间都被改造了一下——沈川在浴缸里注满了水,盖上塑料布密封,作为紧急备用水源。
“如果病毒真的爆发,”沈岩擦着汗说,“我们这个房子能撑多久?”
“不考虑心理因素,只考虑物资,两个人大约能撑八个月。”沈川盘算了一下,“八个月之后,我们必须要离开。到时候外面的情况会有所变化,丧尸的数量会因为季节变化减少一部分,异能者也会开始出现,社会秩序会初步形成新的格局。”
“异能者……”沈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有些好奇地问,“哥,你的治愈——不,生命转移异能,是怎么觉醒的?”
沈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异能觉醒的那一刻。末世第三十七天,他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摔进了一群丧尸堆里。那是个很普通的子,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象,没有什么神秘的仪式。他只是被一个陌生人当成了诱饵,用来引开丧尸。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撕碎的时候,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身体里涌了出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把他身上的伤口全部合拢了。
但那不是治愈。
那些伤口愈合所需要的生命力,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抽出去的。他用自己的命,补了别人的命。
而他自己,只是觉得有些累,有些虚弱。
没有人告诉他真相。直到那把匕首捅进他心脏的前一秒,他都以为自己是一个治愈者,一个可以把健康带给别人的好人。
沈川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岩后背一凉。
“异能的事,晚点再说。”沈川把话题岔开了,“现在先跟我说说你的事。你以前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赵……赵什么的?”
“赵雨晴。”沈岩挠了挠头,“不过已经分了。”
沈川知道。上辈子赵雨晴在末世爆发后不到一周就投靠了一个有小团体的男人,理由是“跟着你哥那个老好人,迟早饿死”。她走的那天,沈岩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后来听说赵雨晴在那个小团体里过得还不错,那个男人挺照顾她的,她甚至学会了用刀,偶尔也能跟着出去搜物资。
直到末世第一年的冬天,那个小团体被一伙强盗屠了营。所有男人被,女人的下场——
沈川没有再想下去。
“你还有她联系方式吗?”沈川问。
沈岩愣了一下:“有是有,但——”
“告诉她,后天之前,让她多囤物资,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岩张了张嘴,想问他哥为什么要帮一个已经分手的女人。但他看着沈川的表情,忽然懂了。
那不是好心。
那是一种抽离。
沈川把话说了,把该提醒的提醒了,剩下的就看对方自己的造化了。这样等赵雨晴真的死了的那一天,他可以对自己说——我已经提醒过她了,她没听,不是我的错。
上辈子的老好人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披着好人皮的人。
一个学会了自我保护的人。
傍晚六点,天快黑了。
沈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一点点亮起灯火。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闻得到葱花爆锅的香味。有人在吵架,男人摔了什么东西,女人尖声哭了起来。有人在弹钢琴,弹得磕磕绊绊的,是《小星星》,弹了很多遍还是不太准。
这些平凡的、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常,再过不到四十八小时,就会变成一种奢侈。
沈川的视线从楼下的灯火上移开,落到小区门口那排底商上。兰州拉面、沙县小吃、一家小超市、一家药房、一家五金店、一家彩票站。这些店他上辈子都去过,也在其中一些地方经历过生死。
小超市的老板是个胖子,姓李,人送外号“李大肚”。末世第一天他还正常营业,收钱,找零,把商品卖给出价更高的人。第二天他就不开店了,因为他自己也变成了丧尸——被一个装成顾客的感染者咬了一口。李大肚变异后卡在了收银台后面,肚子太大出不来,就那么卡着,伸着两只手朝每一个路过的人嘶吼。
沈川后来每次经过那家超市,都会绕开收银台的方向。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胖子就算变成了丧尸,脸上还保留着一丝委屈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只是个卖东西的,凭什么让我变成这样。
“哥。”
沈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说末世会来,我已经信了。但我有个问题。”
“问。”
“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三天后,灾难真的发生了,你打算做什么?就躲在这间屋子里吃八个月的压缩饼,然后出去?”
沈川转过身。他背后的天空正在变暗,最后一缕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幅剪影。
“当然不是。”他说。
“那你想做什么?”
沈川的眼睛在暮色中亮了一下,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
“上辈子,我是个好人。”他说,“我救了一百三十七个人。这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在背后捅过我刀子,有三十七个在分物资的时候抢过我份额,有六十三个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剩下的二十五个人,要么死了,要么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但你知道吗?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百三十七个被救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在我被的时候站出来。”
“甚至没有一个人在我死后——至少,在我死之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沈川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名单,而不是在说自己的死亡。
沈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所以这一次,”沈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我不做救世主。我要做的是——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确保,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能从我背后捅出那一刀。”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伪装。
沈岩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哥,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在你身后。”
沈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多地医院发热门诊接诊量上升,专家表示在可控范围内”。
沈川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而他这辈子最需要学会的事情,不是如何丧尸,不是如何活下来,而是——
谁可以信,谁不能信。
死过一次的人,知道谁是鬼。
可他不敢赌的是,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人,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