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里,不做决定本身,就是一个决定。
地下第六天。
沈川醒来的方式有些不同寻常——他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摇醒的。
不是地震,是爆炸。从地面上传来的,很远,但很清晰。那种震动透过二十米厚的土层和混凝土,传到地下的时候已经衰减了很多,但依然足以让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让头顶的灯座轻轻晃动。
沈岩也被震醒了,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菜刀。
“什么声音?”
“爆炸。”沈川站起来,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感受着震动的余波,“距离很远,至少在五公里以上。可能是有人在用炸药,也可能是级别的武器——坦克炮弹或者空袭。”
“空袭?”沈岩的脸色变了,“这时候谁会空袭?政府?军队?”
沈川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末世第六天,上辈子这个时候,政府还在运转,军队还在抵抗,一些城市还在组织疏散和救援。但随着丧尸的数量指数级增长,这些努力在一周内就会彻底崩溃。中央政府的信号会在末世第十天左右消失,军队的防线会在第十五天全面瓦解。到那时候,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什么“国家”了,只剩下一个个孤立的、各自为政的幸存者据点。
但如果现在就已经出现了级别的爆炸,说明局势的恶化速度比上辈子更快。
沈川从背包里拿出平面图,看了一眼他们所在的位置和通风塔出口的距离。
“今天必须出去一趟。”
“出去?现在?”沈岩惊讶地看着他,“外面在爆炸,你还要出去?”
“就是因为有爆炸,才要出去。”沈川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了,“爆炸意味着有人在行动——军人、暴徒、或者别的什么组织。不管是谁,他们在地面上的活动会改变丧尸的分布。原来安全的路线可能会变得危险,原来危险的地方可能会变得安全。我们需要掌握最新的地面情况,否则我们在地下的信息优势就会变成信息劣势。”
他把消防斧别在腰间,美工刀放进裤袋,手电筒别在肩带上。想了想,又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卷尼龙绳,绕在肩上——如果有需要攀爬或者救援的情况,绳子可能是关键。
“我跟你去。”沈岩也站了起来。
“不。你留在这里。”
“每次都是你出去,我留在这里。我是你弟弟,不是你的包袱。”
沈川看着沈岩,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赌气,而是一种作为成年人的坚持。沈岩已经不再是末世第一天那个会因为哭声而心软的年轻人了。他在黑暗中待了六天,了丧尸,搬了物资,守了夜,保持了沉默。他有资格说“我跟你去”这句话。
“好。”沈川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说‘跑’,你就跑。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要犹豫,不要回头。跑。”
沈岩点了点头。
他们从通风塔的竖井爬回地面的时候,天刚亮不久。深秋的清晨很冷,空气里有雾,不是霾,是真正的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建筑物都笼罩在一种模糊的轮廓里。雾气打在身上,是一种阴冷的湿,比地下那种冷更加让人不舒服。
沈川趴在通风塔的门口,先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外面。铁丝网还在,杂草还在,周围没有看到丧尸或者人的踪迹。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爆炸声,方向在东北,间隔不规律,像是有人在零散地使用炸药。
铁丝网外面的停车场和昨天一样空旷,但地面上多了一些新的痕迹——轮胎印。不是汽车轮胎,是更窄的、花纹更深的轮胎,像是摩托车或者越野自行车留下的。沈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轮胎印很新鲜,边缘还很清晰,应该是今天凌晨留下的,最多不超过六个小时。
有人在末世第六天,骑着摩托车经过了这里。
“哥,你看那边。”沈岩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西北方向。
沈川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西北方向大约一公里处,有一股浓烟正在升起来,黑色的,很浓,在白色的晨雾中格外显眼。浓烟的下方隐约能看到火光,不是建筑物的火灾,更像是有人在焚烧什么东西——大量的东西。焚尸?还是焚烧物资?
沈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上辈子,末世第六天的时候,城北还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焚烧的情况。这是他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之一。
“过去看看。”他做出了决定。
他们沿着工业区的边缘,贴着厂房的墙壁,朝浓烟的方向移动。这条路沈川之前没有走过,地面上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废弃的车辆、倒塌的围墙、偶尔出现的丧尸。他们绕过了两只丧尸,踩碎了无数的碎玻璃,在一条涸的排水渠里猫着腰走了将近两百米,才接近了浓烟的源头。
那是一处废弃的工厂厂区,大门敞开着,门上的铁栅栏被人暴力破坏了。厂区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车——两辆越野车,一辆面包车,还有一辆摩托车。车的周围有人在活动,不是丧尸,是人。
沈川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用望远镜观察。
空地上大约有十五到二十个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迷彩服、运动服、皮夹克,没有统一的着装,但他们的行为方式很统一。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警戒,有人在空地的中央焚烧什么东西。沈川调整焦距,看清了被焚烧的东西。
是丧尸的尸体。
不,不完全是丧尸。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尸体,但沈川无法确定那些人在死前是否已经变异。焚烧的地方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火葬堆,用废弃的木板和轮胎做燃料,火焰很高,黑色的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空。
这群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幸存者。他们有组织,有分工,有交通工具,而且有足够的胆量在末世第六天就在地面上大规模活动。他们要么是某个组织的成员,要么是一群有组织的暴徒。
沈川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一辆越野车的旁边,双手在口袋里,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他穿着黑色的战术夹克,脚上是一双军靴,腰间别着一把。他的脸被墨镜遮住了大半,但沈川还是认出了他。
孙建国。
那个派出所的民警。
那个手里有枪、在小区的楼里建立秩序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小区里当他的“土皇帝”吗?是什么原因让他带着人跑到城北来了?
沈川把望远镜转向其他人,试图找到更多熟悉的面孔。他没有找到。这些人里没有他上辈子认识的人,也没有陈立或者方远那批人中的任何一个。孙建国似乎是这群人的核心,或者说,至少是核心之一。
“他们好像在准备离开。”沈岩小声说。
沈川看过去,果然,那些人已经开始往车里装东西了。物资、工具、武器,一样一样地搬上车。越野车的后备箱已经塞满了,面包车的后座被拆掉,腾出了更大的空间。那个火葬堆还在烧,但他们已经不再往里面添东西了,火焰正在慢慢变小。
孙建国走到摩托车旁边,跨上去,发动了引擎。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废弃的厂区里回荡。他朝其他人挥了挥手,然后率先驶出了厂区大门,朝南边去了。越野车和面包车跟在后面,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中。
厂区空地上只剩下那个还在燃烧的火葬堆,和散落一地的杂物。
沈川从隐蔽处出来,走近厂区。
空地上有很多痕迹——车辙、脚印、烟头、弹壳。沈川弯腰捡起一个弹壳,看了看底部的标记。7.62毫米,弹。不是警用的。孙建国的人不仅有,还有。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他们走后大约二十分钟,沈川和沈岩离开了厂区,沿着原路返回通风塔。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沈川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爆炸,不是丧尸,是人声。从南边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人,很多,至少几十个。伴随着人声的还有脚步声、车轮声和一种他不太确定的声音——像是狗叫声。
沈川拉着沈岩躲进了路边一座废弃的厂房。厂房的铁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生锈的设备和散落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他们找到一个角落,蹲下来,从破碎的窗户往外看。
一群人从南边走过来了。
不是孙建国那批人。这批人完全不同——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大部分人没有武器,或者只有简单的棍棒和菜刀。他们走得很慢,队伍拖得很长,有人背着重物,有人互相搀扶,有人怀里抱着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那种表情已经超越了恐惧和疲惫,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空洞。
是一群逃难的人。
沈川快速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最老的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这群人没有朝通风塔的方向走,而是沿着主路继续向北,朝工业区更深处走去。他们经过厂房门口的时候,沈川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安慰身边的人。还有一个小女孩在叫“妈妈”,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岩的拳头攥紧了。
沈川按住他的手臂。
“别动。”
“可是——”
“别动。”
队伍走了大约十分钟才完全通过。最后一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背上背着一个用床单裹成的大包袱,走得很慢,和其他人拉开了将近一百米的距离。他经过厂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朝沈川和沈岩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川屏住了呼吸。
那个男人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继续走了。
他可能听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觉得那座废弃的厂房看起来不太对劲。但他没有过来查看。在末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道理大多数人都懂。
等最后一个人走远了,沈川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这么多逃难的。”沈岩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都是从小区里跑出来的吗?”
“不光是小区。可能是从整个城北区域汇集过来的。”沈川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他们往北走了——北边有什么?你知道吗?”
沈岩想了想:“我以前在工地上听一个老师傅说过,城北有一个物资储备库,好像是民政部门的救灾物资储备点。有帐篷、棉被、方便面什么的。如果那个储备库还没被抢光,那些人可能是想去那里找物资。”
民政救灾物资储备库。
沈川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地下后,沈川没有回房间。他直接去了通风管道,爬到了主大厅上方。
主大厅里的气氛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人也多了——沈川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个人,比昨天多了好几个。那些新来的人看起来和之前那批人不一样,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恐惧,手里没有武器。
逃难的人。主大厅的人也在收留逃难的人。
方远站在大厅中央,正在和一个新来的人说话。那个人的衣服上有很多泥巴和血迹,右手用绷带吊在前,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刚结痂。
“……我们从南边过来的,”那个人声音沙哑,“那边全完了。丧尸把整个小区都围住了,我们是从地下车库的排风口爬出来的。二十几个人一起走的,走到这里就剩下我们六个了。”
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让高驰带他们去生活区安顿。
新来的人走后,方远走到角落里,孟瑶正在那里等他。
“你怎么看?”方远问。
“这些人是真的逃难来的。”孟瑶的声音很低,沈川需要把耳朵贴紧格栅才能听清,“不是伪装,不是陷阱。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于——人越多,物资消耗越快。我们现在已经有二十八个人了。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食物还能撑多久?高驰?”
高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如果保持现状,大约十八天。如果继续收人,时间会更短。”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收人的话,这些人怎么办?让他们在外面等死?”
“我不是说不收人。”高驰的语气很平,像在做一份例行报告,“我是说,我们需要在收人和控制消耗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另外,物资储备库的门到现在还没打开。如果我们能打开那扇门,物资问题就解决了。”
“钥匙的事,有进展吗?”
“没有。”高驰摇了摇头,“我问过所有人,没有人见过那把钥匙。档案室的记录上说有三把,一把在管理中心主任手里,一把存档,一把应急备用。管理中心主任十年前就退休了,可能已经去世了。存档的那把可能在市人防办的档案室里——如果那个档案室还在的话。应急备用的那把——下落不明。”
沈川听到这里,想起了陈立脖子上那把钥匙。
方远、高驰、孟瑶都不知道陈立有钥匙。
沈川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立为什么没有交出钥匙。如果他加入了主大厅这批人,如果他想要和这些人,共享钥匙不是最合理的选择吗?物资储备库里的食物能养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留着钥匙不交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他在等什么。或者他在防着什么。
沈川从通风管道退出来,回到房间。
沈岩正在等他。沈川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方远在收人。”沈岩说,“他不是一个坏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在末世里,‘好人’的定义一直在变。”沈川说,“今天的好人,明天可能就是坏人。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环境他变了。当食物不够分的时候,当有人在他面前饿死的时候,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牺牲一部分人,还是看着所有人一起死。不管他怎么选,他都会变成一些人眼里的‘坏人’。”
“那你呢?”沈岩看着他哥,“你会怎么选?”
沈川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确认通道里没有动静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沈岩。
“今晚,我要去找陈立。”
沈岩愣了一下:“你疯了?”
“我没有疯。”沈川的声音很平静,“我等了六天,观察了六天,分析了六天。现在,我有足够的信息去做一个决定。我要去找陈立,和他谈一谈。”
“谈什么?”
“谈钥匙。谈物资储备库。谈——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沈岩盯着他哥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某种他熟悉的、属于哥哥的东西。他找到了一些,但也找到了一些陌生的东西——一种他已经准备好的、接受任何结果的平静。
“你确定吗?”沈岩问。
“不确定。”沈川说,“但‘确定’这两个字,在末世里不存在。我只能做最有可能让我——让我们——活下来的选择。而现在,那个选择就是去找陈立,看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消防斧留在房间里,只带了一把美工刀。他把美工刀藏在袖子里,刀片伸出,随时可以划开一个人的喉咙。
“两小时。”他说,“如果我两个小时内没有回来,你就从通风塔出去,往南走,找一个新的藏身点。不要找我。”
沈岩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沈川打开门,走进了黑暗的通道。
他没有去主大厅,而是直接去了陈立的房间。他知道陈立的作息规律——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陈立会在房间里独处,不被打扰。现在是晚上八点五十分。
他来到陈立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三下。
门内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立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沈川从未听过的警觉:“谁?”
“我。”沈川说。
门内沉默了更久。
然后门开了。
陈立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没有拿武器。他的表情在应急灯的微光中看起来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沈川。”他说,“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沈川看着他,这个上辈子他最好的朋友、这辈子他最大的变数,没有说话。
“进来吧。”陈立侧身让开门口,“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沈川跨过门槛,走进了陈立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隔绝了通道里的黑暗,也隔绝了所有退路。
在这个地下二十米的小房间里,两个曾经用命相交的男人,终于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而这一夜,将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