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的大包间里一片狼藉。
碎玻璃、翻倒的酒菜、散落一地的碗碟,还有那张大理石桌子碎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阿鬼扶着右臂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山羊胡揉着发麻的手掌,光头的口还隐隐作痛,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九爷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两颗核桃,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
“九爷,就这么放他走了?”阿鬼忍不住开口,“那小子太狂了,要不我带人去……”
“带人去什么?”九爷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你们三个人都打不过他,去再多的人有用?”
阿鬼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那家伙连都能躲过。”九爷把核桃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两颗核桃裂了缝,“我开了三枪,一枪都没打中要害。这种身手,你们谁见过?”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山羊胡低声说了句:“这小子练的是内家功夫,拳头上有暗劲。我跟阿鬼对那一拳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还没使出全力。”
九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阿鬼,去查他的底细,住在哪儿,跟谁住,常都去哪儿,一样都不能漏。”
“九爷的意思……”
“这小子,要么成为我的人,要么死。”九爷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但不能急,得慢慢来。把他急了,狗急跳墙,我们谁都不好受。”
“是。”
九爷挥了挥手,阿鬼带着人退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九爷一个人。他拿起桌上裂了缝的核桃,用力一捏,核桃壳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
霍啸林从天上人间出来的时候,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捂着肩膀,沿着马路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靠墙站了一会儿,撕下一截T恤下摆,缠了几圈,勒紧打了个结。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总算把血止住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光。地上的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的颜色,红的绿的混在一起,看着有点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外走,一个人影忽然从巷口窜进来,不偏不倚,一头撞在他身上。
“哎哟!”
那影子矮小瘦弱,撞了人自己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看清路。”
话没说完,人就跑了。
霍啸林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
空的。
钱包没了。
他装钱的那个兜,刚才还好好的,被那小个子一撞,钱包就不见了。
霍啸林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就追了出去。
那小个子跑得倒是不慢,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跟条泥鳅似的。可他今天运气不好,碰上了霍啸林。霍啸林腿长步子大,虽然肩膀上带着伤,但跑起来照样不慢。
追了三条街,翻了两个巷子,小个子一头扎进一条死胡同,跑到头才发现前面是一堵三米高的墙,回头想跑的时候,霍啸林已经堵在了巷口。
“跑啊,再跑。”霍啸林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子。
小个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T恤,下摆都快到膝盖了。他的眼睛倒是挺亮,滴溜溜转着,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大哥,我错了。”小个子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下了,双手捧着钱包举过头顶,“钱包还您,一分都没动,求您别打我。”
霍啸林走过去,拿回钱包,翻开看了看,钱和证件都在。
钱包里有一百块钱,是他死皮赖脸找春桃要的。
他合上钱包塞回兜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个子。
“起来。”
小个子愣了一下,没敢动。
“我让你起来。”霍啸林又说了遍。
小个子这才慢吞吞站起来,低着头,但眼睛还在偷偷打量霍啸林,像是在判断这个人会不会突然动手。
“叫什么名字?”霍啸林问。
“小六。”
“大名叫什么?”
“就小六,没大名。”小六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爹妈死得早,没人给取。”
霍啸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六见他没动手的意思,胆子大了点,赶紧又说:“大哥,我真不是有意撞您的,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就想弄点钱买口吃的。我妹妹还病着呢,得吃药”
“妹?”霍啸林皱了下眉。
“嗯,我姐比我小三岁,我俩相依为命的。前几天她发烧,一直没好,我药都买不起了……”小六说着,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
霍啸林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孩子的眼睛不像在撒谎,那种急迫和恐慌,装不出来。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递给小六。
小六愣住了,看着那张钞票,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知道钱包里就只有一百块。
“拿着。”
“大哥,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
小六接过钱,手指都在抖。他看了霍啸林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又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大哥,您是我小六的恩人,我这辈子记着您的恩情!您要不嫌弃,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起来起来,少来这套。”霍啸林把他拽起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动不动就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多了膝盖不值钱。”
小六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脏灰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霍啸林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走,先吃东西。”
---
巷口有一家大排档,炒菜的锅气飘得满街都是。
霍啸林要了一个炒粉,一盘回锅肉,一碗紫菜蛋花汤,外加两碗米饭。小六坐在对面,盯着那些菜,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吃吧。”
小六端起碗就往嘴里扒,筷子夹菜的频率快得离谱,一口回锅肉还没咽下去,炒粉又塞进来了。腮帮子鼓得大大的,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霍啸林靠在椅子上,自己没怎么吃,就看着他吃。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看这小子吃得这么香,倒也挺解压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六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速度一点没减。一直扒拉到第三碗饭见底,他才长出一口气,放下碗筷,摸了摸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
“大哥,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饱了。”小六眼眶又红了,“以前都是捡别人吃剩下的,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顿。”
霍啸林看着他,没接话。
小六忽然站起来,又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哥,您收我做小弟吧。我不白跟您,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让我啥我就啥!”
霍啸林皱了皱眉:“我说了别动不动就跪。”
“您不收我,我就不起来。”小六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倔劲倒是挺足。
“我不收废物。”霍啸林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神没什么波澜,“说说,你有什么用?”
小六眼珠子一转,立刻来了精神:“大哥,我偷东西是练过的。我从小没爹没妈,饿肚子的时候多了,不偷活不下去。但我不是瞎偷,我耳聪目明,手速快,这条街上谁好惹谁不好惹,我心里门清。”
霍啸林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在长安镇混了五六年,每条巷子每条街我都熟,哪条路能通到哪儿,哪个路口有监控,哪个小区保安松,我闭着眼都能走。”小六越说越有底气,“大哥,您要是用得上我,我能帮您打听消息。这条街上有什么事,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
霍啸林沉默了。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九爷的事还没完。
九爷今天放他走了,但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查到春桃和小翠,对她们不利?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长能帮他盯着九头鸟帮动静的眼睛。
“行。”霍啸林点了点头,“但你给我记住一点,我手底下不养偷鸡摸狗的人。你要跟我就改掉这毛病,否则趁早滚蛋。”
小六眼睛亮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大哥您放心,我从今天起绝对不偷了!我要是再偷,您剁了我的手!”
霍啸林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结了账。
“明天下午三点,去金碧辉煌门口找我。”
小六接过钱,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大哥,您叫啥?”
“霍啸林。”
“霍大哥。”小六认真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个重要的事,“我记住了。”
霍啸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