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啸林最终还是去见了龙哥。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春桃下班后,回来时脸色难看得要吃人。她说龙哥发了话,如果霍啸林不去见他,春桃的工作就别想了。
“这就是你。”春桃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是拿我当人质。”
霍啸林没说什么,第二天下午就去了金碧辉煌夜总会。
夜总会很大,大白天也在营业,人还挺多,里面装修很豪华,和这名字很配。
霍啸林推门进去,一股烟味酒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嘈炸,唱歌的,跳舞的,蹦迪的,赌博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霍啸林看见小翠穿着职业装,站在赌博区门口,咧嘴笑着说“欢迎光临”
戴着墨镜的阿东已经在等他了,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霍先生,龙哥在楼上,请跟我来。”
二楼是包间和办公室,走廊铺着红地毯,墙壁上挂着一排暧昧的油画。阿东在最里面一扇门前面停下,敲了两下。
“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霍啸林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装修倒是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很短,国字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像个做正经生意的老板。
这就是龙哥。
“坐。”龙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霍啸林坐下来,没什么拘谨的样子。阿东给他倒了杯茶,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龙哥上下打量他,目光不急不慢,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成色。
“今年多大?”
“十九。”
“哪儿人?”
“湖南。”
龙哥点了点头,忽然笑了:“昨天你一个人打跑了九头鸟帮十几个打手?”
霍啸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能打的人见过不少,但十九岁就能一个打十几个的,你是头一个。”龙哥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阿强那个人我知道,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但他那个表哥的确是九爷的远房侄子。你打了九爷的人,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儿,说明你有本事。”
“龙哥叫我过来,就是想夸我两句?”霍啸林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笑了笑。
龙哥看着他的反应,眼里的兴致更浓了。这年轻人胆子不小,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谈吐也不像刚从乡下来的愣头青。
“我开门见山。”龙哥坐直了身子,“我这边缺人,想让你过来帮忙。”
“帮什么忙?”
“先从保安做起,熟悉熟悉环境,得好,后面有的是机会。”龙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霍啸林面前,“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先拿着。”
信封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三千块。
霍啸林没伸手,看了一眼信封,又看向龙哥:“龙哥,我就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你花这么大价钱请我当保安,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看人很准。”龙哥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值这个价,再说你不怕爆牙强的报复,你到我这里来,九爷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顾虑三分的。也会顾。”
霍啸林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他倒是不怕爆牙强会报复,主要是他缺钱,春桃也缺钱,寄回家的钱不能断,房租生活费样样要钱。在东莞这个地方,没工作就是死路一条。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说。”
“别为难春桃姐。”
龙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拿春桃你来?你太小看我龙某人了。春桃是金碧辉煌的员工,只要她不犯错,谁都不会动她。”
霍啸林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信封拿了过来。
“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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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啸林第二天就去夜总会上班了。
他的工位在大门口,穿一身黑色保安服,别着对讲机,负责检查进出的客人,偶尔帮忙搬搬酒水,维持一下停车场的秩序。工作不累,就是无聊。
保安主管叫马强,四十来岁,长得一张长脸,下巴往外翘,鼻梁塌陷,活脱脱像一张马脸。他是龙哥的小舅子,仗着这层关系在夜总会里横着走,谁都看不上眼。
马强第一次见到霍啸林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你就是那个龙哥亲自招进来的?”马强背着手,绕着他转了两圈,“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原来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霍啸林没吭声,笑了笑。
“笑什么笑?”马强凑过来,那张马脸几乎贴到他脸上,“我告诉你,在这里就得听我的。龙哥招你进来是给你面子,但你在我手底下活,就得守我的规矩。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马哥。”霍啸林依旧笑着,语气不咸不淡。
马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龙哥亲自招的人,这小子一副嬉皮笑脸不听他话的模样,莫不是冲着他保安队长的位置来的?
接下来几天,马强变着法子开始刁难他。
第一天让他站了八个小时的岗,连口水都不让喝。第二天让他一个人把整个夜总会的啤酒从仓库搬到吧台,整整五十箱,一箱二十四瓶,搬完天都亮了。第三天更过分,让他去扫厕所,不是普通的扫,是用刷子刷马桶,连男厕所女厕所都得包了。
霍啸林都忍了。
他不是没脾气,是记得春桃说的话。春桃说了,这份工作丢不得,金碧辉煌的保安一个月能拿三千多,赶得上工厂两个月的工资。他要攒钱,要还春桃的人情,要给家里寄钱,就不能意气用事。
可马强怕他顶了自己保安队长的位置,不打算放过他。
第四天晚上,夜总会正上客的时候,马强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条大金链子,镶着一颗大金牙,一看就是那种暴发户。
“这个人叫金大牙,在咱们这儿欠了三万块钱的酒钱,拖了两个月不还。”马强压低声音,“龙哥说了,让咱们去‘提醒提醒’他。今晚他在三楼包间,你上去把他带下来,带到后巷去。”
霍啸林看着照片,皱了下眉:“带下来?什么?”
“你他妈是第一天出来混?”马强瞪他一眼,“打啊!不打他能还钱?打到他认账为止。”
霍啸林把照片还给他:“我不这个。”
马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霍啸林退后一步,“我是保安,不是讨债的。欠钱的事你们自己去谈,我不。”
“你他妈!……”马强指着他鼻子,气得那张马脸都变形了,“龙哥招你进来是让你当大爷的?让你点活你就推三阻四?”
“不行。”霍啸林语气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马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去也行。那我现在就给春桃安排个活儿,三楼VIP包房今晚来了几个重要客人,点名要人陪酒,春桃长得不错,我叫经理让她上去。”
霍啸林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马强看着他握紧的拳头,不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怎么?想打我?你碰我一下试试,我让你跟春桃明天就滚出东莞。”
空气凝固了几秒。
霍啸林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拳头。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三楼走去。
马强在他身后得意地笑了一声。
霍啸林上了三楼,找到老魏所在的包间,推门进去。房间里烟雾缭绕,金大牙正搂着两个陪酒小姐唱歌,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霍啸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大牙回头,看到一个穿保安服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挥手:“嘛嘛?没看老子在忙?”
“金哥,外面有人找。”霍啸林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谁?”
“你出去就知道了。”
金大牙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跟着霍啸林出了包间。刚走到走廊拐角,霍啸林突然一把掐住他的后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你——”老金大牙刚要叫,嘴里就被塞了一团东西,是霍啸林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抹布。
“别喊,我不想伤你。”霍啸林的声音很低,贴着金大牙的耳朵,“你欠的钱,还了就行。明天不还,后天你老婆孩子就得出事。你自己掂量。”
霍啸林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想真动手。
金大牙吓得脸色惨白,拼命点头。
霍啸林把他带到后巷,马强已经带着两个人在那等着了。他把金大牙交过去,转身就走了,没再多看一眼。
身后传来金大牙的惨叫声,还有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霍啸林加快脚步,回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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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夜总会换班了。
霍啸林换了衣服,在员工通道门口等春桃下班。春桃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没事。”霍啸林挤出一个笑。
“马强为难你了?”春桃一眼就看出来了。
“真没事,走吧。”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走了没几步,春桃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啸林,你要是不想了,咱就不了。你别因为姐在这儿受委屈。”
“我没受委屈。”霍啸林笑笑,“马强那张马脸丑死了,我看着就烦,但能忍。”
“真的?”
“真的。”
春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两人并肩往出租屋走,走了半条街,春桃忽然小声说了句:“姐知道你是为了我。”
霍啸林没接话,把手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
东莞的月亮比老家的暗,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他想起师傅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若有人欺你,不要忍,打回去便是。”
可师傅没告诉他,有些时候,你明明能打回去,却不能打。
因为你有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