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
省实北门外那条老巷子尽头,是沈星野姑姑承包的一间老式画室。
画室不大,临街三层小楼,二楼是高三艺考集训生的专用画室。墙上贴满了往届考生留下的素描石膏像、人体动态速写、油画静物。空气里常年漂浮着一股极独特的气味——松节油、丙烯、铅笔木屑,加上窗台那盆永远没浇够水的薄荷盆栽。
沈星野今天来集训,是用左手画画。
他右手缠着的纱布周一在医务室换了新一卷,是林迟宴亲手缠的——男人甚至专门让司机送过来一卷进口的医用纱布。
少年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左手握着炭笔,正对着面前那尊石膏阿格里巴像,慢慢勾轮廓。画板倾斜45度,左侧光打下来,在他白皙的颊侧投出一道柔和的、近乎雕塑感的弧线。
——他画得不算快。
但他画得极稳。
整个二楼集训画室一共有八个艺考生,每个人都把头埋进各自的画板后面,呼吸轻得像怕惊扰沈星野这种"左手都能画出甲等"的天才。
唯独最靠门口那个位置——空着。
那是上周五刚申请进来的"班生"位置。
沈星野的姑姑昨晚在饭桌上提了一句:"下周一开始,省实有个体育生转过来,他爸亲自打电话来的,说是孩子艺考冲刺。"
沈星野当时正低头喝粥。
少年的睫毛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陆鸣。
少年握着粥勺的左手,指节极其细微地、不动声色地——白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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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二十分。
画室二楼的木楼梯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阳光大男孩的脚步声。
陆鸣到了。
他穿着省实球队的红色羽绒服,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点周末篮球训练的细汗。手里拎着一只暖到发烫的纸袋,纸袋上印着省城去年才开第一家的招牌——
「喜茶·HEYTEA」。
——是他亲自跑了一个小时排队代购回来的招牌芝芝莓莓加蛋糕酪芒芒。
陆鸣站在画室门口愣了两秒。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这间集训画室的最末一名。可他没想到,刚迈进门口就看见那个坐在第二排靠窗、左手稳稳勾着阿格里巴轮廓的少年——是沈星野。
陆鸣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憋了一周的话,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
"——星野。"
陆鸣大步走过去,把那只暖纸袋"咚"地搁在沈星野画板边的小桌上。
"我转过来了。"
"……我说到做到。"
沈星野没有抬头。
少年的左手炭笔在阿格里巴的鼻梁阴影线上轻轻落下了第三笔,姿态平稳得像是没听见。
整个二楼集训画室的另外七个艺考生齐刷刷地抬起了眼。然后又齐刷刷地把头埋了回去——
可没有一个人真在画。
每一支炭笔都安安静静地悬在画板上方,等着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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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盯着沈星野低垂的脑袋看了三秒。
他咬牙,硬把那只暖纸袋往沈星野的画板边再推近半寸。
"——喝点暖的。"
"今天降温,姑姑说你这一天还没怎么喝水。"
沈星野的左手炭笔,终于在阿格里巴的鼻梁阴影线上极轻地、停了一秒。
少年慢慢抬起眼。黑框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温温柔柔地——和陆鸣对视了不到半秒。
"陆同学。"沈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周围那七个还在屏息看戏的同学,"姑姑说……您今天周一第一节课开始才正式班。"
"今天周六,您来——"
"——是不是有点早?"
陆鸣的脸色"唰"地涨红了一寸。
他没料到沈星野这种温温柔柔的、连个"滚"字都不说的拒绝,反而比林迟宴那一句"滚"还要扎得他难受。
"——我、我就送个茶。"
陆鸣硬着头皮往下说,"我马上走,绝对不耽误你画。我就放在这儿——"
他话还没说完。
画室二楼那扇老式的木门"砰"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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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外的阳光在那一秒被一道高大的影子彻底遮断。
林迟宴站在门口。
男人今天没穿西装。
他披着省实那件最普通的、却显得格外肩宽腰窄的深蓝色加大号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色长裤,脚下是一双磨得发亮的皮靴。他单手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是那本沈星野的、烫金封面的错题本。
林迟宴的凤眼,在那一瞬间精准锁定了陆鸣放在沈星野画板边的那只「喜茶」纸袋。
男人凤眼底部那点冰冷骤然凝成了实质。
整个画室二楼的温度,仿佛在那一秒被林迟宴推门带进来的冷空气压低了五度。
"……林、林主席。"陆鸣站在沈星野桌边,眉骨绷紧。
"林学长。"另外七个艺考生几乎是齐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
林迟宴本没有理他们。
男人大步穿过画室二楼那条狭窄的过道,校服外套擦过几张画板支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在沈星野的画板前面停住。
然后——
林迟宴单手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加大号的省实校服外套。
整个画室二楼齐刷刷地"嘶"了一声。
下一秒,那件还带着男人身上冷杉香水味、还带着林迟宴体温的、宽松到能整整罩住沈星野一整圈的、深蓝色加大号校服外套——
"哗"地一声、不由分说地、连头带脸地——罩在了沈星野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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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画室二楼瞬间陷入了一种灵异的、近乎窒息的死寂。
沈星野安安静静地坐在画板前。
那件巨大的省实校服外套从他的头顶一路垂到肩膀,几乎把他整个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少年的睫毛在那一片冷杉香的阴影下,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挣扎。
他甚至连一声"林主席"都没有叫。
少年只是垂着眼,从校服外套的领口缝隙里,露出一只缠着白纱布的右手——
极其温顺地、安安静静地、几乎是顺从地——
伸了过去。
握住了林迟宴递下来的那食指。
林迟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男人深邃的凤眼底部那点骇人的占有欲,被沈星野那一只伸过来的、白纱布缠着的乖巧的手——
彻底点燃成了实质的焰。
林迟宴反手把沈星野的整只右手按进自己掌心里,又用另一只手把那只「喜茶」纸袋——直接拎了起来。
男人转过身,凤眼扫向陆鸣。
"陆鸣同学。"
林迟宴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北极风里捞出来的。
"他吃不惯外面这种垃圾。"
陆鸣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迟宴单手把那只「喜茶」纸袋——
"咚"地一声,直接砸进了画室门口那只硕大的颜料废水桶里。
"扑通"。
招牌芝芝莓莓在颜料废水里翻了个身,溅起一片暗红和墨绿混杂的水花。
蛋糕酪芒芒紧随其后,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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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彻底白了下去。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出来一句话——
"——林迟宴,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你凭什么管他吃不吃?!"
林迟宴反手拉过沈星野的胳膊,把还罩着校服外套的少年整个人拉到自己身侧,掌心稳稳护住那个被罩住的脑袋——
防止他撞到画架。
男人转过头,凤眼笑了一下。
笑得极冷,极淡,极骇人。
"凭——"
"凭我的错题本,比你那杯喜茶贵。"
"凭我的纱布,比你那盒酪芒芒贵。"
"凭我林迟宴——"
"——比你陆家整整三代加起来都贵。"
林迟宴说完最后一个字,单手把那本烫金错题本"啪"地一声拍在沈星野原本画着阿格里巴的画板上。
——压在了沈星野左手画的那个轮廓的正中央。
那一记力道极重,几乎要把整张画板压裂。
整个画室二楼的七个艺考生连呼吸都不敢喘。
林迟宴转身,拉着被自己校服外套罩头的沈星野,大步往画室门口走。
走到陆鸣身边时,男人没有看他。
他只是从齿关里挤出一句话。
"——下次再敢拎一杯外面的垃圾来碰他——"
"——我让你这辈子,再也不要想碰艺考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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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门口被林迟宴一脚踹开。
冬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狭窄的老巷子尽头泼了进来,把男人那道高大瘦削的背影、和被他校服外套罩住的、紧紧贴在他身侧的少年——
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陆鸣僵在原地。
画室二楼那七个艺考生齐刷刷地、悄无声息地、慢慢地、转过头去看那只被砸进颜料废水桶里的「喜茶」纸袋。
招牌芝芝莓莓的杯盖还浮在表面。
杯身上印着的「HEYTEA」金色logo被颜料废水浸得糊了一半。
——咕嘟。
一个气泡。
杯身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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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子尽头。
林迟宴推开画室二楼的安全门,把沈星野带到了无人的楼梯转角。
男人没有立刻把校服外套从沈星野头上掀开。
他扶着沈星野被罩住的肩膀,几乎是用一种近乎压抑到极致的力道——
把整个人按在了楼梯转角那面冰凉的水泥墙上。
林迟宴的呼吸还没平复。
男人垂着头,骨节分明的右手撑在沈星野脑袋边的水泥墙上,凤眼底部那点几乎要烧穿一切的暴戾,被画室二楼那只「喜茶」纸袋彻底点燃。
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像是从喉咙底部撕出来的。
"……沈星野。"
"——下次他再敢送你一杯东西——"
"——你给我立刻当着他的面,倒进画室垃圾桶里。"
校服外套底下,少年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温顺到近乎甜美。
沈星野完好的左手,悄无声息地从校服领口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握住了林迟宴撑在水泥墙上、那只仍在轻颤的右手食指。
握得极紧。
楼梯转角的窗外。
下午四点的冬阳光极其残忍地把那两道影子折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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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省实校园的另一头,省实学生会主任办公室桌上——
苏黎的手机屏正"嗡"地亮了一下。
她垂下眼,扫了一眼那条来自陆鸣的、几乎打到一半就发出来的简短信息——
"画室那边……出事了。林迟宴拎着错题本来了。"
苏黎按虎口的拇指,极其缓慢地、缓慢地——
收紧了一寸。
她抬起眼,看向自己面前那张刚刚整理好的、即将寄出去的——
省实元旦晚会主持人邀请函。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林伯伯"。
苏黎极其轻地、安静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