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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5

傍晚六点二十分。

省实高三教学楼,11班教室。

沈星野坐在靠窗的第二排第二组课桌前,右手缠着洁白的纱布,左手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英语》。

——他在等。

少年的睫毛低垂,露出黑框眼镜下方那张被晚秋夕阳染得偏红的、近乎天真无辜的侧脸。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刮得"沙沙"响,远处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最后一圈,吆喝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教室里只剩零零散散十几个高三冲刺生,每个人都把头埋在《王后雄》《教材帮》《五三》《天利38套》各色卷子堆下,呼吸都不敢大。前排有个女生偷偷在抽屉里点开了手机屏,屏幕上闪过《恋与制作人》李泽言今运势的小卡片,迅速被她又捂了回去。

沈星野没看她。

他在等。

等一双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停在他课桌前的、磨得发亮的黑色定制皮鞋。

距离他的右手在天台被木茬刺破,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

这七天里,省实学生会主席林迟宴——

迟到过零次。

---

"咔。"

教室前门那把锁松动的旋钮在六点二十九分被人从外面以一种沉得不能再沉的姿态推开了半寸。

林迟宴推门进来。

男人穿着黑色羊毛长款大衣,扣子一颗都没系,领口随随便便露出半截白衬衫的褶皱。他单手拎着一只巨大的牛皮纸袋,另一只手在西装裤袋里,凤眼眼尾微微下沉,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特么是被绑架来的"的不情不愿。

教室里那十几个高三生齐刷刷地僵了一下,然后又齐刷刷地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喘大。

——林主席。

——又来了。

——第七天了。

林迟宴本懒得理那些视线。他大步走到沈星野桌前,把那只巨大的牛皮纸袋"咚"一声搁在桌上,然后掀开。

里面是——

一本崭新的、烫金封面的错题本。

一支高级钢笔。

一盒进口暖宝宝。

一瓶贴心的、还温乎的康师傅冰红茶。

以及一份省实食堂大妈最难抢到的、加了两份卤肉的招牌饭盒。

沈星野的睫毛极轻地抖了一下。

"林主席。"少年抬起眼,笑得很乖,"您今天又这么……周到。"

林迟宴撇开脸,冷哼一声。

"——别误会。"男人垂着眼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跟齿关有仇似的,"我刚好顺路。"

沈星野"嗯"了一声。

省实高三教学楼离林家本邸坐车二十六分钟。

距离林迟宴自己住的、学生会专用的最高级单人宿舍——三百米。

而那三百米里没有任何一间快餐店有这家食堂大妈的招牌卤肉饭。

少年低头乖巧地剥开冰红茶瓶盖,温温柔柔地"嗯"了第二声。

他没说破。

---

"打开。"

林迟宴顺手把那本烫金错题本翻开摆在沈星野左手边。

沈星野的睫毛又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错题本的第一页,是林迟宴亲手抄的。

那是一手林家家族训练出来的、骨节分明、漂亮得近乎写印体的硬笔字。每一道数学错题、每一个英语完形空填、每一行物理推导公式,全都是用钢笔工整地、一笔不漏地抄录下来的。

最右侧的批注栏里,是林迟宴用红墨水补的解题思路。

每一个错题边上都被他用极细的笔尖标了三种颜色——

红色:考点。

蓝色:易错。

绿色:高频。

沈星野盯着那一页错题本,足足看了三秒钟。

少年抬起眼,黑框眼镜后面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里悄无声息地浮起一层水雾。

"林主席。"他低声轻唤一句,声音压得很温柔,"……您今天熬到几点?"

林迟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撇开脸,骨节分明的手指松了又紧。

"——闭嘴。"男人咬牙挤出两个字,"快读题。"

沈星野温顺地"嗯"了一声。

他低头读题。读着读着,他完好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把那杯还温乎的康师傅冰红茶,小心翼翼地——朝林迟宴那一侧推过去了半寸。

像是请他喝。

林迟宴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被推过来的冰红茶。

他冷哼一声,把瓶子又推了回去。

"你的。"

沈星野"嗯"。

少年再次推过去。

"林主席润嗓子。"

林迟宴:…………

男人盯了那瓶冰红茶整整三秒钟,眉骨绷得死紧,最后骂了一句"麻烦",伸手扯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沈星野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隐秘到极致的、极轻极轻的弧度。

他从那一秒开始,认认真真地、专注地读题。

像一只终于被允许伏在主人膝头的猫。

---

林迟宴坐进沈星野身侧的副课椅,垂着头给他讲题。

男人骨节分明的食指顺着题的英文长句一格一格地划过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身边的少年。

沈星野装作认真听。

其实他完好的左手指尖悄无声息地点在题目下方的某个数字上,眼神不动声色地——往下挪了半寸。

林迟宴不疑有他。

男人配合地、自然地、几乎是无意识地,跟着沈星野指尖的方向往下倾身。

他和沈星野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到几乎贴上。

林迟宴讲题的呼吸落进沈星野的耳廓里,温热、克制、带着一丝沈星野从天台之后就没再闻到过的、若有似无的薄荷糖味道——他大概是从口袋里随便摸了一颗咬碎了,垫在舌底。

沈星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下一秒,林迟宴讲题的右手指节,毫无防备地碰到了沈星野完好的手腕。

男人猝然顿住。

凤眼眼底极轻微地震了一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地,把那只手往边上挪了半寸,继续把刚才那一行题慢慢地、稳稳地讲完。

沈星野没有抬头。

他垂着眼,认认真真地点头"嗯"。

少年纱布缠着的右手放在膝盖底下,悄无声息地,在膝盖上的画册角落里——

用没受伤的指尖,一笔一笔地、把那一刻男人指节落在自己腕骨上的、极轻极短的两秒钟,刻了进去。

---

晚自习的钟声敲过七点。

教室前门又一次被人推开。

这一次推门的不是林迟宴。

是陆鸣。

那个高大阳光得几乎能在省实任何一个角落自动发光的空降体育生,穿着球队的红色羽绒服,发顶上还挂着一颗刚训练完没擦掉的细汗珠。他单手拎着一只暖到冒热气的保温桶,桶上还贴着一张可爱的小猪贴纸——

"——星野!"陆鸣的眼睛刚扫到第二排那个白纱布缠着右手的少年,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你这手怎么样了?我妈炖了乌鸡汤——"

他往里大步走了两步。

然后僵在了原地。

"……林、林主席。"

陆鸣的瞳孔不可控制地缩了一下。

林迟宴正坐在沈星野桌侧的那张副课椅上,单手撑着下颌,凤眼里那点骇人的冰冷在那一瞬间被陆鸣的出现彻底点燃。

男人没有起身。

他甚至没有费力气抬眼。

林迟宴只是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几乎像是在驱赶一只挡道苍蝇的手势,从面前那本错题本上抬起了头——

凤眼眼尾微微上挑。

"滚。"

一个字。

冷得能让陆鸣手里那只刚端出来的乌鸡汤当场结成冰。

"林、林主席。"陆鸣硬撑着没退,喉结剧烈滚动,"这个借读生……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迟宴笑了一下。

他笑得极淡,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所有错题,是我抄的。"

"他的所有自习时间,是我陪的。"

"他手上这本错题本,是我熬到凌晨两点写的。"

男人慢条斯理地说完这三句,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嗒"地敲了一下,那个声音清脆冷硬,砸在陆鸣耳膜里。

"你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鸣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

教室后排的几个高三生本不敢呼吸。

前排那个还在偷偷玩《恋与制作人》的女生整个人当场僵成了一杆子,她屏幕上李泽言刚好弹出那句"我护着你"——

她极轻地"咝"了一声,慌忙把手机塞进抽屉里。

——这他妈哪是李泽言。

——这他妈是林主席。

陆鸣那只拎着乌鸡汤的手抖了一下。

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往沈星野的课桌上"咚"地一搁。

"——星野。"陆鸣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平时那个阳光大男孩,"这个汤你喝。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没等沈星野回答,转过身就大步往教室外走。

走到门口的最后一刹那,他突然停了一下。

陆鸣没有回头。

他对着教室前方虚空里的某一面墙,咬牙挤出了一句话——

"林迟宴。"

"下学期艺考集训,我转去美术班。"

"我看你能陪他陪到什么时候。"

教室里那十几个高三生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林迟宴坐在沈星野桌侧,凤眼里的气在那一瞬间彻底凝成了实质。

男人慢慢地、慢慢地把指间那支高级钢笔捏在掌心。

"咔。"

那支钢笔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里——

被生生捏弯了笔杆。

---

陆鸣摔门而去。

教室里那十几个高三生连呼吸都不敢喘。

沈星野垂着眼,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黑框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里——

悄无声息地、缓缓地、漂亮地——

浮起了一层得意到极致的水雾。

少年没有看陆鸣离开的方向。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用极轻极轻的力道,伸过去碰了碰林迟宴那只捏弯了钢笔的右手。

"林主席。"少年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乖巧到不像话的关切,"……您今天又生气了。"

"——闭嘴。"

林迟宴几乎是从牙缝里咒出来的。

他猛地一把抓住沈星野那只刚伸过来的左手——

握得极紧。

紧到沈星野指的关节被他用力掐出一道发白的痕迹。

可男人的掌心在沈星野的指上摩挲了两下,又——

极轻、极轻地、几乎像是不舍得用力地——松开了一寸。

他低着头,凤眼里那点惯常的冰冷已经被某种他自己都还不敢承认的、近乎汹涌的恐慌彻底淹没。

"明天。"

林迟宴哑声开口。

"明天他要敢真的转到美术班——"

男人抬起头,对上沈星野那双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

凤眼里那一瞬间汹涌出来的占有欲、暴戾、和某种他自己本拒绝承认的恐惧,全都被那双笑得太乖太柔的眼睛——

一寸一寸地、生生地,烧成了灰。

"——我把他这辈子的艺考资格,全部毁了。"

教室的玻璃窗外,省实场的天空开始下起入冬的第一场极轻极轻的小雪。

雪粒落在窗框上,"啪、啪"地打出极细密的声响。

沈星野垂着眼,安静地"嗯"了一声。

少年握住林迟宴那只刚松开他的、骨节分明的右手,用纱布缠着的指尖轻轻、缓缓地——

把那支被捏弯的高级钢笔,从林迟宴掌心里抽走,重新摆进了课桌上的笔筒里。

笔尖朝下。

像一只被收进鞘的、暂时还没出血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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