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狂风还没退尽。
林迟宴单膝跪在水泥地上,缓缓从沈星野那只染血的手背上抬起了额头。
男人深邃凤眼里那点骇人的暴戾还没散尽。他垂着眼,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左手扯开自己定制西装外套的内侧暗扣,把那本染血的画册——极快、极轻、极珍重地——按进了贴的内袋里。
下一秒——
少年单薄的整个身子被毫无预兆地从水泥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林、林迟宴你疯了!"
沈星野极轻地抽气一声。
他那只血淋淋的右手被林迟宴极度小心地托在掌心,左手则被男人粗暴地拢进西装外套里。整个人像是一件易碎到不能放在地上的瓷器,被男人那双素来稳得能在董事会议室一拳砸碎玻璃水杯的手——以一种几乎是绝对小心翼翼的力道抱进了怀里。
林迟宴没有回答。
他的西装外套上还沾着方才在水泥地上跪过的灰,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男人凤眼里那点终于硬撑出来的镇定,在沈星野的脑袋下意识地往他锁骨处贴了半寸的那一秒,彻底被烧穿了。
"……抓紧。"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就往那扇还开着的防火门冲。
苏黎站在风里,看着男人抱着少年跨过那道生着铁锈的门槛,看着那本染血画册贴在林迟宴口内袋的位置随着他狂奔的步子起伏——
她按虎口的拇指,终于第二次彻底松开了。
世家千金苏黎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哪个林家长孙是这种姿态。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水泥地上那滩还没透的血珠,安静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被狂风吹散了。
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赌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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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楼梯极陡。
林迟宴抱着沈星野,西装皮鞋踩在斑驳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一阶一阶往下,几乎没敢喘大气——怕一颠,沈星野那只渗血的右手会再痛。
"林主席。"沈星野把自己缩得很小,温顺地贴在男人的口处。少年的嘴唇离林迟宴下颌只有半寸,呼吸轻软地散开来,"我能走的……真的,您把我放下就好。"
"闭嘴。"
林迟宴的声音哑得不像他本人。
他咬牙撑过一节又一节楼梯,每一阶都精确地把沈星野的重量稳稳托住。少年的右手蜷在他西装领口处,那几滴温热的血透过白衬衫贴进了林迟宴的口。
——那点湿热,几乎要把他烫穿。
林迟宴在心里冷不丁咒骂了一句"妈的"。
他抱过吗?
他没抱过。
林家长孙这二十年里,握过的最亲密的女人手,是大年三十晚宴上他递茶时那一下。他抱过的最亲近的东西,是周岁宴那只被他抱了两秒就丢掉的羊毛布偶熊。
他本不知道一个一米七多的人贴在自己口是这种感觉——那么轻。
轻得他随便一个发力,就能把那把单薄的骨头捏碎。
可他偏偏只敢用三分力,半分都不敢多。
"林主席。"沈星野又轻声唤了他一句,声音抖了一下,"楼梯陡,您慢一点……我不疼了。"
"——闭嘴!"
林迟宴差点没在那一秒原地踏空一脚。
他猛地停在转角的拐角处,喉结剧烈滚动,凤眼里那点骇人的红色血丝在昏暗楼梯间被外侧的天光打得纤毫毕现。
"再说一句'不疼',我从这儿把你扔下去。"
沈星野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贴了贴,嘴角悄无声息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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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三层走廊,正赶上下课。
下午两点四十的下课铃刚刚落音,一大群高三学生从各个班级一窝蜂涌出来。原本喧闹得能炸天的走廊在林迟宴抱着沈星野从拐角处出现的那一秒,骤然陷入了一种灵异的、近乎窒息的死寂。
"卧、……"
"那是——林主席?"
"林主席他他他他抱的是谁?!"
"是11班那个借读生!画画的那个!"
"!怎么回事?打架了吗?!"
"那他手上是血吗——"
走廊上密集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砸了过来。林迟宴此刻穿着皱掉的西装外套,发型乱糟糟,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暴戾与心疼,手里抱着浑身渗血的沈星野——
那个画面,比上个月《中国有嘻哈》决赛那一晚朋友圈被刷屏的程度还要猛烈一百倍。
无数只手机偷偷举了起来。
林迟宴本懒得理。
"让开。"
男人冷冷扫了一眼挡在前面的几个高三女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人的气。那几个女生当场让开了一条小路,连呼吸都不敢喘大声。
"——林主席——"班长试图凑上来询问,话还没说完,被林迟宴一句"滚"直接吓得退回墙边。
沈星野把脸埋进林迟宴口的内侧。
他在那一片冷杉味西装外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漫不经心地——
笑了。
少年笑得很轻。但他的右手指尖蜷着血,在林迟宴的白衬衫前襟上印出了一朵又一朵浅浅的暗红梅花。
每一朵,都像是他亲手在林家长孙的领地上下的一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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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
省实校医姓周,五十多岁的退休军医,平常摆着一张冷脸,全省实没几个学生敢跟他闲聊。他正叼着保温杯泡的菊花茶批阅校医记。
防盗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他保温杯里的菊花当场抖了三朵下来。
"——周医生,急救包。"林迟宴抱着沈星野直接闯进来,"现在。"
周医生抬眼一看那张脸——
是林氏的小公子。
他几十年没见过这位省实学生会主席这种神色,下意识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连镜片都没扶就跑过去把诊疗床整理了出来。
"放下来放下来——伤哪儿?"
"右手。"
林迟宴极度小心地、慢得像捧着一块薄冰,把沈星野的整个身体放在了诊疗床上。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只手伸过来给周医生——
林迟宴自己先一把抢过了周医生递过来的酒精棉签。
"——我来。"
周医生愣了一秒:"小林同学,你这——"
"我来。"
林迟宴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他单膝跪在诊疗床边,把沈星野那只血淋淋的右手稳稳托起来。男人深邃凤眼里那点骇人的暴戾,在看清楚少年指节处那两道清晰的木茬刺伤和虎口被划开的口子时——
骤然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手里那支酒精棉签"啪嗒"一声掉到了诊疗床上。
林迟宴垂着眼睛,重新捡起来。
他的右手在抖。
抖得棉签触到沈星野的伤口边缘时,连一个稳定的点都按不住。酒精滑出去三滴,洒在沈星野指缝上,少年极轻地"嘶"了一声。
林迟宴整个人僵住。
那双方才在天台单膝跪过、连续十二年顶尖名校优等生、签过千万合同模拟单、稳得能让对手心跳乱拍的右手——
第二次在沈星野面前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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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来吧。"
沈星野温温柔柔地伸出左手,想拿回那支棉签。
"——别动。"林迟宴几乎是从喉咙底部嘶吼出来的,"我说我来。"
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硬把那阵抖按了下去。
棉签终于稳了。
男人极度专注地、几乎像在剥一颗薄壳鸡蛋一样,慢慢地把沈星野指尖的木茬一一地挑了出来。每挑一,林迟宴的眉骨就紧紧绷一下。
每一次少年极轻地抽气,他的呼吸就跟着乱一拍。
周医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位省实学生会主席单膝跪在诊疗床边给一个借读生处理伤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一颗会爆炸的炸弹——
老军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哪是傲娇直男林家长孙,这分明是绝地求生最后一秒蹲在毒圈外救最后一个队友的疯子。"
但他不敢说。
他默默地把另一支净棉签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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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那扇半开着的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苏黎走了进来。
她比林迟宴和沈星野慢了将近五分钟。乌黑长发被走廊的风吹散了几缕,刘海下那双始终平静的美眸此刻沉得像一片深井。她肩上的帆布书包安静地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苏黎在医务室门口停住了。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林迟宴单膝跪在诊疗床边专注地给沈星野的指节缠纱布,看着男人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一种祈祷般的虔诚姿态把每一圈白色绷带绕过少年苍白的腕骨——
林家最体面的那位长孙。
林伯伯亲手雕琢了二十年。
其实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对任何人低下过半寸脖颈。
而此刻——他跪着。
苏黎站在门口,伸手按了按自己虎口的拇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三件事的那盘棋,从一开始就摆错了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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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疗床上。
沈星野慢悠悠地、不动声色地把头偏了过来。
少年的脸还埋在林迟宴宽阔的肩膀阴影下,黑框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缓缓越过男人垂下的睫毛,准确无误地、隔着开了半扇的玻璃门——
锁定了医务室门口那个安静的女生。
下一秒。
沈星野的嘴角,极其漂亮地、温温柔柔地——
弯了。
少年笑得很轻,很乖,露出黑框眼镜下方两颗讨喜的小虎牙。
那个笑容如果隔得近,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在感激林迟宴。
可苏黎站在五米开外,准确捕捉到了那个笑里藏着的、那点没遮没掩的——
"看,姐姐。"
"赢的人,是我。"
苏黎按虎口的拇指,慢慢地、极慢极慢地——
收紧了。
她的指甲在掌心又掐出了一道更深的月牙。
血珠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被她的灰色羊毛开衫袖口接住,没有滴落到省实医务室那块磨得发亮的瓷砖上。
她垂下眼睫,安静地、像一道阴影一样,从医务室门口转身离开。
走廊外,下午三点的天色开始转阴。
远处的天空,又一次缓缓积起了一层薄薄的乌云。
省实校园广播里,正放着上个月才出的那首爆款——《我们不一样》。
林迟宴单膝跪在诊疗床边,给沈星野系上最后一道纱布结。
他抬起头,对上少年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男人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有多荒唐。
他只是哑声开口,问了一句他这辈子第一次问出口的话。
"……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