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省实高三教学楼的晚自习结束铃刚刚落音。
走廊里那一排白炽灯被值生拉了大半,整层楼陷入一种昏黄的、近乎油画般的暗哑光泽。教学楼外,入冬第一场小雪还没停,雪粒"啪、啪"地敲在窗框上,发出极轻极密的声响。
11班教室里此刻只剩两个人。
——林迟宴坐在沈星野桌侧的副课椅上。
——沈星野安安静静地把最后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压在错题本下面。
教室里那盏靠窗的白炽灯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声"嗡——",把男人和少年并肩坐着的两道侧影投在身后的黑板上,被灯光拉得有些漫长。
"还有最后一道。"
林迟宴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白天那个高冷神佛级的学生会主席。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食指停在那道压轴大题的最后一行,没有动。他没有抬眼看沈星野。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一行被打印得密密麻麻的导数公式上,几乎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我教完这一题就走。"
沈星野温温柔柔地"嗯"了一声。
少年把右手缠着白纱布的指节,乖巧地、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他完好的左手则微微抬起,握着一支细钢笔,假装在草稿纸上记笔记。
只是没人看见——
沈星野的纸面上,本就一个字都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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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趋向于零的时候,分子分母同时趋向于零,所以——"
林迟宴的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讲这一题的时候,无意识地、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从那行导数公式上往下挪了半寸。
他的食指在挪动的过程中,几乎要擦过沈星野完好的左手手腕。
沈星野没有躲。
少年甚至极其细微地、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左手手腕往林迟宴那一侧偏了半寸。
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秒,无声地缩到了一寸以内。
"——所以可以用洛必达。"
林迟宴的声音陡然顿了一下。
男人垂着眼,凤眼里那点惯常的冷峻已经被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近乎慌乱的克制彻底淹没。他骨节分明的指节悬在沈星野手腕上方约0.5公分的位置,没敢落下来,也没敢收回去。
他僵在那里足足三秒钟。
然后——
林迟宴在心里飞快地默念了一句。
【我是直男。】
【我特么是直男。】
【我林家长孙是个正苗红的直男。】
男人深吸一口气,硬把那只悬在沈星野手腕上方的手——挪到了草稿纸的另一边,按在了那道压轴大题旁边的空白处。
"用洛必达。"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星野垂着眼,温顺地"嗯"。
少年抬起完好的左手,把那杯白天没喝完的康师傅冰红茶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林主席润嗓子。"
林迟宴沉默地接过瓶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一下。
冰红茶在他舌底是甜的。但林迟宴几乎尝不出甜——他的耳朵里全是窗外那阵小雪打在玻璃上"啪、啪"的声响,和身边那个借读生压得很低很乖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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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
林迟宴硬着头皮继续讲题。
"对函数求二阶导……"
沈星野的左手再次抬了起来。
这一次少年没有去拿草稿纸。
他完好的左手指尖,轻轻地、不动声色地,越过了林迟宴讲题的右手手臂,伸到了笔筒的另一侧——
去够那支被林迟宴白天捏弯了的高级钢笔。
少年的动作做得极慢,极乖。
他几乎是用一种"我手伤了想换一支顺手的笔"的天真姿态,把整条左手手臂伸长,几乎从林迟宴的前划过了一道极轻极轻的弧。
沈星野的鼻尖,离林迟宴的下颌只有不到三公分。
林迟宴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男人深邃的凤眼底部,所有的克制、教养、家族训练、林家二十年的直男坚守——
全部被沈星野那道贴着他前划过去的、极轻极淡的薄荷糖混着颜料味的气息——
像他上周打王者荣耀排位连跪到第五局心态那种程度——
打得节节败退。
林迟宴几乎是从喉咙底部嘶出来一声"——闭眼",但他咬着牙,硬把那两个字按了回去。
他低头。
视线直接锁定了沈星野侧抬时露出的、那两片殷红的嘴唇。
少年的嘴唇是净的、好看的那种殷红,不是涂的,是天生的。
唇峰极漂亮,下唇微肿,因为刚才说话时被牙齿轻轻咬过一下,泛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林迟宴在心里疯狂地、几乎要喊出来地默念——
【我是直男。】
【我林迟宴他妈是个直男。】
【我直他妈男。】
可他的视线还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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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钟,省实高三11班教室靠窗的白炽灯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灯丝抖了一下。
整个教室的光线骤然暗了半寸,又重新亮了回来。
沈星野的左手指尖终于够到了那支被捏弯的钢笔。
少年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抬起黑框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温温柔柔地、就那么近距离地——和林迟宴对视了整整一秒钟。
"林主席。"
少年压低嗓音轻声唤他,声音颤得恰到好处。
"……您怎么不讲了?"
林迟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指节,无声无息地、慢慢地、慢慢地,在课桌的红木边缘上掐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发白痕迹。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沈星野的嘴唇,凤眼底部气与某种几乎要烧穿腔的东西反复地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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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沈星野把自己的脑袋极轻极轻地、像是不小心一般地——
往林迟宴的肩膀偏了过去。
少年清浅的呼吸"呼"地一声散开来,温热地、带着颜料味地——落在了林迟宴的脖颈一侧。
那点温度,几乎是顺着林迟宴白衬衫领口的缝隙,一路烫到了他的锁骨。
林迟宴整个人在那一秒钟,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开的开水。
——又像是被人当开了一枪。
他的右手指节在课桌红木边缘上"咔"地一下掐出了第二道更深的白痕。男人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连呼吸都被那一阵颜料味的薄荷气息彻底锁住了。
林迟宴在那一秒钟,脑海里以一种近乎闪回的速度,飞快地划过了好几张画面——
林伯伯端着茶在书房抬眼看他的那种淡漠目光。
林家本邸祠堂里那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祖宗牌位。
二十年前他还没满月,老太爷把他抱在怀里、对着家族满堂宾客笑着说"这小子将来是林家头一份"的那个声音。
——再就是。
——再就是天台上那只染着血、画册扉页晕开成一朵地图状污渍的、属于沈星野的右手。
林迟宴齿关磨出"咯"的一声。
那一秒,林家二十年里所有的家族训诫,在沈星野落到他脖颈侧的、那一道湿热的呼吸面前——
像入冬第一场小雪一样,安安静静地、迅速地,融成了水。
林迟宴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
那只手悬在沈星野下颌边缘约一公分的位置——
差一寸。
差最后一寸。
差那一点他林家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过的——
——理智彻底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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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个时候。
走廊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规律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是省实夜班保安的胶底鞋。
下一秒——
教室外那扇半开着的窗户上,一束雪白的、刺眼的手电筒光"唰"地扫了过来。
那束光"啪"地、毫无防备地、正中林迟宴和沈星野贴在一起的、近乎缠绕的侧影。
——林迟宴像是被那道光当场抽走了所有的氧气。
男人猝然抽身。
他几乎是从沈星野身边以一种近乎逃命的姿态退开了三步。林迟宴一把抓住自己西装外套的衣摆,背对着沈星野,把自己的脸扭向窗外那道飘着雪的夜色里。
"——同学,怎么还没走啊?快回宿舍。"
走廊外的老保安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手电筒光晃了晃,又往下一间教室移过去。
"嗒,嗒,嗒——"
脚步声远去。
教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那阵小雪打在玻璃上"啪、啪"的声响。
林迟宴背对着沈星野,肩膀剧烈起伏。
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指节死死掐着窗台,那道发白的痕迹已经从指延伸到掌心。男人凤眼底部那点近乎要爆裂的暴戾与恐慌,被夜色和雪光衬得几乎要烧穿玻璃。
林迟宴在心里咬着牙咒了一句——
【。】
【他妈的薛之谦那种求锤得锤的塌房戏码,老子今天差点也来一遍。】
他凭着这一句突然冒出来的破吐槽,硬把心跳从那个濒临崩塌的边缘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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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野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
少年没有看林迟宴。
他垂着眼,黑框眼镜后那双澄澈无害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致的、漂亮到几乎妖艳的水雾。
沈星野的左手指尖此刻还握着那支被捏弯的钢笔。
他用没受伤的指节,在膝盖上摊着的那本画册的角落里——
极快、极轻、极精准地,刻下了一行字。
字迹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十二月七,21:53。】
【林迟宴差一寸。】
少年抬起眼,看向背对着自己、独自掐着窗台压制呼吸的男人。
沈星野的嘴角,悄无声息地、漂亮地、温温柔柔地——
弯了。
那个弧度,比第十章天台上递出血手时那次还要乖。
却更深。
少年极轻地、像是在叹息一般地——开口。
"林主席。"
"今天的题……"
"……您下次记得给我讲完。"
窗外那阵小雪还在继续。
林迟宴的肩膀剧烈地震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男人扶着窗台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哑声开口——
声音哑到几乎像是从齿关磨出来的。
"——明天。"
"明天放学,跟我去趟药房。"
"你这手……再不换药要烂的。"
沈星野垂着眼,温顺地"嗯"了一声。
少年没有抬头。他完好的左手指尖,又在画册的角落里,极轻极轻地、补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没说"以后别再这样"。】
【他说的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