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夜沉坐在书房的真皮椅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新的调查报告。
窗外夜色深沉。书桌上的台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他的手指修长白净,食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值得玩味的藏品。
调查资料比他预想的要厚。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宋姒的基本信息。年龄二十三岁,宋家远房的远房,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从小跟着长大。三年前去世后,她就被宋家主家接了过去。
资料里夹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素面朝天,低着头站在宋家别墅门口,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看起来怯生生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傅夜沉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女孩眼尾也有一颗泪痣。长相确实是她。
但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照片放回桌面,继续往下看。
调查显示,宋姒在宋家几乎是个透明人。她不怎么出门,不参加社交活动,没交过朋友,甚至连宋家的佣人都记不太住她的脸。
宋家主母对她的评价是:"那孩子胆子小得很,见了人话都说不利索。送她去傅家联姻,也是想着换个环境也许能好点。"
傅夜沉放下资料,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抵着太阳。
话都说不利索?
他冷笑了一声。
他想起那天晚上这个女人穿着蕾丝睡裙站在他门口,眼波流转地说"傅先生,长夜漫漫,一个人睡多冷啊"的样子。那叫话都说不利索?
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记录。这是他的私人助理整理的三天观察报告。
上面写着:
第一天:宋小姐早上七点半下楼就餐。主动向傅先生搭话五次,被冷淡回应后未表现出生气或沮丧。下午在花园看书两小时。晚上在客厅看电视,吃薯片。
第二天:宋小姐早上六点出现在花园晨跑。"偶遇"傅先生。主动请教跑步姿势。上午在二楼走廊看书。下午在厨房跟阿姨学做甜点。
第三天:宋小姐早上八点左右在主楼梯处"摔倒",傅先生出手扶了一把。管家事后检查发现楼梯地毯的固定针被人为拔除。
最后一行字被傅夜沉用红笔圈了出来。
固定针被人为拔除。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个红圈上。
有意思。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聒噪了一点,烦人了一点,但没往深处想。毕竟被送来联姻的女人,想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也是人之常情。
但如果连摔倒都是设计好的……
那她就不仅仅是聒噪了。
傅夜沉重新拿起第一份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助理附了一段个人评价:
"傅先生,我个人观察觉得宋小姐的表现和资料上写的有些出入。资料说她内向胆小,但这三天我看她说话做事都很有主意,不像是一个社恐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换了环境,性格有所变化。仅供参考。"
傅夜沉看完这段评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再查一件事。”他开门见山。
“您说。”
“查一下宋姒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去过医院。任何医院——综合医院、心理诊所、甚至是美容院。”
“您怀疑什么?”助理问。
傅夜沉微微眯起眼睛。
“我怀疑,”他慢慢说,“有人换了她的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傅先生,您的意思是……”
“查就是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傅夜沉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最近确实太忙了。集团那边有一个跨国并购案要谈,董事会里几个老狐狸不安分,傅家内部也暗流涌动。
在这种时候,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变数——一个表面人畜无害,实际上处处透着诡异的变数。
这不是巧合。
他从来不相信巧合。
正在这个时候,书房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很轻。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门框。
傅夜沉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门口的地毯上有一小片水渍。
像是有人端着水杯经过,不小心洒了几滴。
水渍还没有完全。
傅夜沉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拐角。
那里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刚才有人在门口。
他没有追过去。只是关上书房的门,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猎手发现了猎物留下的脚印。
走廊拐角处,宋姒贴着墙壁站着,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她的心脏狂跳。
她只是下楼倒杯水,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就忍不住停下脚步多听了几句。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好奇。
但她听到了什么?
调查、背景、医院记录——
还有那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
“我怀疑有人换了她的芯子。”
宋姒当时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扔出去。冰凉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她却觉得手指都在发烫。
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他只是怀疑。
但如果他继续查下去……
她快步回到房间,锁好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宿主请冷静。目前目标人物仅处于怀疑阶段,并未获得确凿证据。】
“他都要查我精神科记录了!这叫没有确凿证据?!”宋姒压低声音喊道。
【精神科记录查不出什么,因为你的精神是正常的。系统已将你的脑电波与原主身体完全适配,任何医学检查都无法检测出异常。】
宋姒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马上又紧张起来。
“那他要是问起来,我性格大变怎么解释?”
【宿主可以说:经历了一次差点溺水的意外后,性格发生了变化。原主三个月前确实有过一次溺水的经历——在宋家后院的游泳池里,被佣人救上来的。这件事有记录可查。】
宋姒愣了一下。
“原主溺水过?”
【是的。那次溺水后原主在床上躺了一周。宿主可以把这个当成性格转变的理由——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性格发生变化是很正常的事。】
宋姒沉吟片刻,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还有没有别的事我不知道的?”她问。
【原主的信息已在穿越时同步至宿主脑内。建议宿主仔细调取原主记忆,以免在后续对话中出现矛盾。】
宋姒闭上眼睛,开始认真翻看原主的记忆。
原主宋姒的人生确实很苍白。二十三年的记忆,拿出来可能还没她当社畜两年的内容丰富。
原主的世界很小。小时候和住在乡下,去世后到了宋家,从一个小的笼子换到了一个大的笼子。在宋家她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惹事,不敢说话,见到人都低着头。
三个月前她确实在游泳池里溺水了。那天她在泳池边看书,不小心滑了一跤掉进水里。她在水里挣扎了很久才被救上来。
从那以后,原主变得更沉默寡言了。
宋姒睁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原主是一个可怜人。
但她现在占了原主的身体,就只能替她活下去。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打起精神。
“系统,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建议宿主主动"坦白"。与其让目标人物查到疑点后质问,不如抢先一步给出合理解释。】
“主动坦白?怎么坦?”
【制造一次自然的对话,向目标人物提及三个月前的溺水经历。暗示自己溺水后想开了很多,决定换一种活法。】
宋姒咬了咬嘴唇。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行方案。
但问题是——她怎么制造这次对话?
傅夜沉那种人,你突然跑过去跟他说“傅先生我跟你说个事,我以前溺水过”,他大概只会觉得她有病。
【建议宿主利用明天的早餐时间。当目标人物问起你最近的异常表现时——】
“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明天早餐会问我?”
【他不会问。但宿主可以主动提起。】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建议是:明天早餐时,表现出情绪低落的样子。目标人物虽然冷漠,但对异常状态敏感。他会注意到你的反常。如果他开口询问——哪怕是冷淡的一句"你怎么了"——那就是你开口的时机。】
宋姒琢磨了一下这个方案。
好像……挺靠谱的?
“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早上,宋姒刻意晚了一会儿下楼。
她没有化妆,故意让脸色看起来苍白一些。眼睛也揉得微微泛红,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
她走进餐厅的时候,傅夜沉已经在吃早餐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比平时多了一点。
宋姒低着头坐下,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三明治,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这和前几天的她判若两人。
她不需要抬头也知道傅夜沉在看她。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侧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继续保持沉默。
一直到她快吃完的时候,傅夜沉终于开口了。
“你今天很安静。”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姒抬起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嗯……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傅夜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发红的眼尾停留了一下。然后他说:“你哭了。”
又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宋姒没想到他真的会注意到。她的计划是等他问"你怎么了",然后顺势展开。
但他说的不是"你怎么了",而是"你哭了"。
这两个句子的意味完全不同。
前者是询问,后者是——
他在说她观察到了她哭了。
宋姒心里警铃大作。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影响你心情了。我没事,就是……昨天晚上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宋姒抬起头,眼眶微红:“傅先生,你相信一个人经历过生死之后,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吗?”
傅夜沉的叉子顿了一下。
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向她。
“你在说什么?”
宋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三个月前,我掉进游泳池里,差点淹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一半是演出来的,一半是真实的——她想到了原主在冰冷的水里挣扎的感觉。
“我在水底下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被救上来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她说着,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直视着傅夜沉的眼睛。
“以前的宋姒活得太憋屈了。她总是在害怕,总是在退缩,从来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想再那样活了。”
她说完,低下头。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夜沉开口了:“所以你现在的变化……是因为那次溺水?”
宋姒点了点头。
“你觉得人溺水之后,性格会从内向胆小变成……你现在的样子?”傅夜沉的语气里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宋姒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变。但我变了。可能是在水里那一分钟想得太多了吧。”
傅夜沉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那你想明白的一件事,”他说,“就是穿着睡裙在陌生男人门口扭来扭去?”
宋姒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个是意外。”她小声说。
傅夜沉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只是似乎。
但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起身离开桌子的时候,宋姒轻声说了一句:“傅先生。”
他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觉得我很奇怪。”宋姒低着头说,“但我不想骗你。我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但这就是真实的我。”
傅夜沉没有回头。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好感度+5。当前累计好感度:26。】
宋姒听到提示音,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系统又补了一句:
【目标人物的警惕值下降至"观察"级别。但仍未完全消除怀疑。请宿主继续保持言行一致,避免出现更多破绽。】
宋姒深吸一口气。
至少第一关过了。
而此刻,傅夜沉走在通往书房的走廊上。
他的步伐沉稳,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的脑海里在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
溺水。
性格转变。
不想再憋屈地活着。
这个解释……很合理。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直觉。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助理早上送来的新资料。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
上面是宋姒三个月前溺水事件的医院记录。
记录很详细。从入院到出院,一共七天。诊断结果是:溺水后轻度缺氧,无器质性损伤。
其中有一行被他的助理标了高亮:
"患者住院期间表现正常,情绪稳定。出院时精神状态良好。未见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临床症状。"
傅夜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溺水后没有心理阴影?
一个差点淹死的人,出院后精神状态良好,没有心理创伤?
傅夜沉指尖的力度加重了几分,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然后三个月后,性格大变?
他放下资料,目光投向窗外。
这说不过去。
但他没有继续深究。
至少现在没有。
他把资料收进抽屉里,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但他心里已经给宋姒贴上了一个新的标签:
需要继续观察。
而此刻的宋姒,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刚才在傅夜沉面前演了一出苦情戏——
效果看起来不错,好感度涨了5点。
但她心底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傅夜沉说"我相信你"了吗?
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听了。
宋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怎么觉得,自己不但没有洗清嫌疑,反而让那个男人对她更感兴趣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
被一个冷面偏执狂盯上……
那个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她忍不住脊背发凉。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保持警惕。目标人物的观察力远超常人,任何刻意为之的行为都可能被识破。】
“那我能怎么办?不演戏等着被他查个底朝天?”
【宿主可以在真实自我的基础上进行适度引导,而不是完全虚构人设。虚构人设的维护成本太高,容易出错。】
宋姒愣了一下。
在真实自我的基础上进行适度引导?
“所以……你是说,我别装了?”
【建议宿主减少表演成分,以真实性格为基础推进攻略。您本身就是善于社交的人,不需要刻意扮演"茶艺大师"。】
宋姒想了想,觉得系统说得有道理。
她本来就是销售的。虽然销售和钓系不太一样,但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读懂客户的需求,找到合适的沟通方式,建立信任关系。
她把傅夜沉当客户就行了。
这样一想,她突然轻松了不少。
“行,我懂了。”
她开始认真研究傅夜沉的"客户画像"。
高冷、寡言、警惕性高、对刻意讨好极度反感。
这个客户很难搞。
但难搞的客户她见多了。
她翻出系统的好感度记录,看着上面跳动的数字。
26点。
虽然离及格线还很远,但至少说明她的方向是对的。
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和机会。
只是她没想到,机会来得那么快——也那么危险。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八点,傅家酒会。穿那件红裙子。」
宋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