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月光落在左手边
顾衍之的到来,像一场被精确计算过的台风。
他在苏念晚发出回应文章的第二天上午打来电话,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温和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缓缓拉动的质感。“苏小姐,方便的话,今天下午见一面。有些材料需要你当面签,有些话需要当面说。”
苏念晚说好。
她挂掉电话,站在316的窗户前。花裤衩今天没有飘——没有风,它像一面降了半旗的旗,耷拉着,无精打采。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晾被子,白色的棉布被单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片刚从云朵上裁下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缝边的布。苏念晚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床被单像一面旗——不是投降的白旗,是一面还没有被写上任何字的白旗。它等着有人来写。
她换上那件黑色衬衫——三宅一生的褶皱系列,面料像一层坚硬的、有纹理的壳。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头发放下来,而是用沈砚卿送的那竹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簪子入发髻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不再是“温柔的问号”了,而是一个“不知道答案但已经不怕不知道”的句号。她也没有化浓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嘴唇的颜色是她自己原本的——不深不浅,不好不坏,就是她的。
她需要去见顾衍之的时候,做她自己。不是“苏念晚,破产千金”,不是“苏念晚,财经博主”,不是“苏念晚,被鼎盛资本的被告”。就是苏念晚——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用竹簪挽头发、口袋里装着一块千岛湖石头的普通女人。
顾衍之约的地点不在他的律所,在西湖边的一间茶馆。
茶馆叫“青竹”,开在北山路的一栋民国小楼里。楼下是茶馆,楼上据说是顾衍之长租的一间书房。苏念晚走进去的时候,先听到的不是人声,是古琴。曲子是《高山流水》,弹得不算好,有几个音按得不够实,像一个人在山路上走着走着踩到了一颗松动的石头,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摔倒。那种“差点摔倒但没摔倒”的不完美,反而让这首被弹了几千年的曲子有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顾衍之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面料是那种有暗纹的香云纱,在光线不强的地方看起来是纯黑的,只有凑近了或者光线刚好从某个角度照过来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些隐约的、像水波一样的暗纹。他的脸不是沈砚卿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好看,而是一种需要你多看几眼才能慢慢品出来的、像老家具的包浆一样的光泽——不是亮的,是温的。眉骨不高不低,鼻梁不挺不塌,嘴唇不薄不厚,所有的一切都在“刚刚好”的刻度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站起来,朝苏念晚微微欠身。那个欠身的幅度大约十五度,不是礼节性的鞠躬,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另一个人的时间的尊重。“苏小姐,坐。喝茶还是咖啡?”
“茶。”
顾衍之对服务员说了一句“老样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一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整齐地排在桌面上。文件排成三列,每一列的文件数量不等,但每一列之间的间距是一样的。苏念晚注意到他排文件的时候,用的是食指和中指夹住文件的边缘,拇指压住文件的上端,三个手指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不用电的机器。
“我们先说案子,”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龙井,明前的,苏念晚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豆香,“鼎盛资本的状,我已经逐条分析过了。结论不变——能赢。但能赢的过程会很磨人。”
他从三列文件中抽出中间那一列最上面的一份,推到苏念晚面前。“这是我拟的答辩状草稿。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原则性异议,我下周提交给法院。”
苏念晚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顾衍之的文字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充满了法律术语的、像机器翻译一样生硬的文书,而是一种把法律术语嚼碎了、咽下去、再用自己的话说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文字。他在答辩状里写:“被告的言论属于对上市公司公开财务数据的正常分析和评论,不构成商业诋毁。原告以诉讼手段压制批评声音,是对言论自由的过度限制。”每一个字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
“顾律师,”苏念晚抬起头,“这份答辩状,你写了多久?”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大约只有五度,是一个“被问到专业问题”的人才会露出的、带着一点点骄傲但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笑。“从沈砚卿给我打电话到现在,大约十八个小时。中间睡了四个小时。”
苏念晚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你欠他人情。”
顾衍之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十年前,我儿子七岁,被诊断出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匹配的供体在全国骨髓库里等了三个月都没有等到。沈砚卿那时候在做家族办公室,他动用了所有人脉,从台湾找到了一个匹配的供体。那个人本来不愿意捐,沈砚卿亲自飞过去,在他家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同意了。”
顾衍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但他的眼睛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像一面被石头砸过的湖面——石头已经沉到湖底了,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湖底的石头还在。
“我不知道他在那个人的家里坐了多久,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儿子现在在上高中,打篮球,比我还高半个头。这件事,我这辈子还不了。”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古琴换了一首曲子,《平沙落雁》,弹得比《高山流水》好一些,至少每一个音都按实了。沙雁落在平沙上,翅膀收拢,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苏念晚觉得自己听到了那只雁的叹息——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终于可以落地了。
“顾律师,我不想拖两年。”
“我知道。”顾衍之从文件中抽出最后一列最下面的那份,推到苏念晚面前,“这是我准备的另一个方案——反向诉讼。你告鼎盛资本侵犯名誉权。他们告你商业诋毁,你告他们利用诉讼打压批评者。两个案子合并审理,法院会加快进度。风险是——你会从‘被告’变成‘互相’。对方会更 aggressive。”
苏念晚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反诉状(草稿)”。她拿起顾衍之放在桌面上的钢笔,在反诉状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是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千岛湖的古樟树叶。她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发出“咔”的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它是一个开始。
“好。”顾衍之把反诉状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仪式——不是封印,是启封。把一份还没有被法庭接受的文书封进牛皮纸做的容器里,它还不是武器。但它会成为武器。
“还有一个事,”顾衍之说,“沈砚卿让我转告你——他那边也在准备。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他只说‘让苏念晚放心’。”
苏念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放心。她不是不放心,她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在她被的时候帮她找律师,不习惯有人在她切胡萝卜块的时候帮她磨筷子,不习惯有人在她做梦梦到他的时候回一个“好”字。她的整个成年人生都在学习一件事——不要依赖任何人。依赖是危险的,依赖意味着你给了别人伤害你的权利。但沈砚卿没有要这个权利。他只是把东西放在她手里——律师的名字,磨好毛刺的筷子,一个“好”字。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她。不是等她说谢谢,是等她发现自己原来可以接住这些东西。
苏念晚从茶馆出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变斜了,西湖的水面被染成一片碎金。她站在北山路的梧桐树下,给沈砚卿发了一条消息:「顾律师很好。谢谢。」
沈砚卿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用谢。你的案子,不是我的人情,是你的事实在替自己说话。」
苏念晚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梧桐树上。树皮是粗糙的,硌着她的后背,但这个触感让她想起了千岛湖的古樟树——不是同一棵树,但树皮的纹路都在做同一件事:记录时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那块灰色石头被阳光晒得温热了。石头的温度从口袋的布料里透过来,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像一个不会说话但一直在的陪伴。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念晚在三楼的走廊里遇到了沈砚卿。他站在317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联华超市”四个字,袋口露出几芹菜翠绿的叶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两帽带垂在前,一长一短,像一句还没有写完的诗——上半句长,下半句短,长短之间的空白处留给了读者去填。
“买菜了?”苏念晚问。
“嗯。晚上做饭,你要不要一起?”
苏念晚看着他。走廊的灯还是坏的,唯一的光源是楼道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远处的霓虹灯光。光线是彩色的,红的绿的蓝的,轮流照在他的脸上,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自动变换背景的摄影棚。她的心脏在说“好”,她的嘴唇在说“好”,她的整个身体都在说“好”。
“好。”
沈砚卿打开317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柠檬味了,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味道。芹菜部的泥土味、塑料袋的塑料味、以及他体温蒸发后残留在卫衣纤维里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所有这些味道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词:生活。不是“活着”,是“生活”。活着只需要呼吸,生活需要芹菜、塑料袋和一个人的体温。
317的房间和316差不多大,但布局不一样。沈砚卿的折叠桌靠窗放着,桌上摊着几本书——《证券分析》《穷查理宝典》《道德经》——三本书叠在一起,像三个不同时代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聊天。墙边立着一个简易的布艺衣柜,米白色的,拉链没有拉严实,露出一件深蓝色棉麻衬衫的一角,是她在千岛湖见过的那件。床头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杯里的龙井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群沉在水底的、安静的小鱼。
苏念晚觉得这间房间不像一个“男人的房间”,像一个“在等待某个人的房间”。不是因为整洁,不是因为书的选择,而是因为床头有两个枕头。一个枕头是他睡的,枕头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他的头压出来的形状。另一个枕头没有被睡过的痕迹,枕套的褶皱还是新的,是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叠好放上去的那种。那个枕头在等一个人。
她移开目光,走进那个被改造成简易厨房的阳台。
阳台大约三平方米,放着一个单头电磁炉、一个电饭煲、一块木质的切菜板。切菜板是银杏木的,比千岛湖书院厨房的那块小一号,但材质一样,颜色一样,连刀痕的走向都差不多。苏念晚的手指触到菜板表面的时候,觉得那块板子在说——你好,你终于来了。
沈砚卿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从里面往外拿东西。芹菜,土豆,西红柿,鸡蛋,一块豆腐,一小把葱,一块姜,一盒猪肉末。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芹菜放在菜板的左边,土豆放在菜板的右边,西红柿放在芹菜和土豆的后面,鸡蛋放在最右边靠近电磁炉的位置。每一个物品都有自己的坐标,不允许任何偏差。苏念晚看着他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排列食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砚卿抬起头。
“笑你摆菜的样子,像在给一份财务报表做分类。”
沈砚卿想了想,“你说得对。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别的方式让生活看起来有序。脑子里的东西控制不了,至少菜可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幽默。但苏念晚听到了下面的东西——那是一种用“控制”来对抗“失控”的、笨拙的努力。他把芹菜放在菜板的左边,不是因为芹菜应该在那里,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件事是按照他的意愿排列的。
“我来切,”苏念晚从他手里接过菜刀,“上次在千岛湖你没吃到我的胡萝卜块,今天补上。虽然没有胡萝卜。”
沈砚卿站起身,把电磁炉打开,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气泡。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五厘米。电磁炉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水蒸气包裹的、正在融化的雪人。雪人在融化,但雪人的眼睛还是亮的——琥珀色的,像两颗被放在雪地里的、不肯熄灭的、固执的星星。
苏念晚切菜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流畅。七岁到十二岁那五个暑假的肌肉记忆,像一条被封冻了二十年的河流,在她握住菜刀的瞬间解冻了。河水从她的手指流向刀刃,从刀刃流向食材,从食材流向菜板。芹菜被切成均匀的段,每一段的长度都相等,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豆腐被切成大小一致的小方块,方块的边缘锋利得像刚刚被裁切过的宣纸。她把葱切成葱花,葱花散落在菜板上,绿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水墨画。画的名字叫“人间烟火”,画的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厨房里切葱。
沈砚卿在旁边炒菜。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油热了放肉末,肉末炒散了放姜末,姜末的香味出来了放西红柿,西红柿炒出红油了放水,水开了放豆腐和芹菜。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是有节奏的,像一首不需要谱曲的歌。苏念晚听了一会儿,觉得那首歌的旋律很熟悉——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千岛湖的湖水拍岸声。不是一模一样,是节奏一样。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像一个永远不会疲惫的心脏。
两个人在三平米的阳台上并肩站着,一个切菜,一个炒菜,电磁炉的红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皮肤染成一种温暖的、像烛光一样的橘红色。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那些俗套的、用来证明“我们在一起”的动作。只是一起做一顿饭,但苏念晚觉得这比任何形式的亲密都更亲密。因为亲密不是嘴唇碰到嘴唇,而是你的刀和我的锅铲在同一片油烟里运转,你的呼吸和我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上起伏,你的侧脸和我的侧脸在同一束电磁炉的红光中被染成同一个颜色。
菜做好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芹菜炒肉末、豆腐汤。沈砚卿把菜端到折叠桌上,苏念晚摆了两副碗筷。筷子是木质的,不是一次性筷子,是他自己的。他用了很久了,筷子的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像被时间和手汗共同打磨过的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苏念晚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烫。她嘶了一声,用手在嘴边扇风。沈砚卿看着她被烫到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从“微微上扬”变成了“明显上扬”。那个弧度大约十五度,是一个“看到你被烫到但我不能笑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的角度。苏念晚从豆腐的烫意中缓过来,看到了他的嘴角。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从千岛湖回来之后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
“沈砚卿,你那天在走廊里说‘那个人还在问’。现在呢?那个人还在问吗?”
沈砚卿正在夹芹菜的手停住了。芹菜从两筷子之间滑落,掉在碗里,溅起一小滴汤汁。汤汁落在桌面那本《道德经》的封面上,正好落在“道”字的那一点上。点被汤汁洇湿了,“道”变成了一个缺一点的、不完整的字。但缺一点的道,还是道。因为道不需要完整,道只需要在。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电磁炉的红光已经关了,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白炽灯。灯光是惨白的、无情的、把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得一清二楚的那种光。但在这道光里,苏念晚第一次觉得——不怕被看清。因为看清她的人,是沈砚卿。他不会用“看清”来评判她,不会用“看清”来挑剔她,不会用“看清”来告诉她“你哪里不够好”。他只是看清她。看清本身,就是全部。
“那个人,”沈砚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芹菜叶子从菜板上飘落的声音,“现在不问‘配不配’了。”
“那他现在问什么?”
“他问‘怎么才能让她知道,他在’。”
苏念晚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怎么才能让她知道他在”这句话,比她听过的任何情话都重。重不是因为字数多,是因为这句话里没有一个“我”字——“我”被省略了,“我”不需要出现,因为“我在”本身就是主语,不需要“我”在前面撑着。
“他已经让她知道了,”苏念晚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是稳的,“他磨了筷子的毛刺,他买了芹菜和豆腐,他在走廊里握住了她的手。他不需要做更多了。他已经让她知道了。”
沈砚卿看着她。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他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的,是一种更深的、像午夜千岛湖水面一样的颜色——黑,但不是空洞的黑,是那种能容纳所有的黑。所有的星星都藏在这片黑色里,你看不到它们,但你知道它们在。
两个人隔着两菜一汤和一本被汤汁弄脏的《道德经》,对望着。
没有人说话。
电磁炉的余热还在,从阳台上飘过来,带着最后一丝油烟的气息。城中村的夜晚从窗外渗进来,不是千岛湖那种安静的、带着湖水气息的夜晚,而是一种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嘈杂但不烦人的夜晚——对面楼的电视声、楼下的摩托车声、隔壁邻居炒菜的嗞啦声。所有这些声音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这间十五平米的小房间,网住了两个面对面坐着、隔着两菜一汤看着对方的年轻人。
苏念晚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她自己说的——爱不是你要去哪里,是你已经在的地方。
她已经在沈砚卿的折叠桌前了。他在对面。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的证明,不需要更多的确认,不需要更多的“你配得上我”或者“我配得上你”。配不配,是别人的问题。不是他们的。
吃完饭,苏念晚洗碗。
沈砚卿站在她旁边擦碗。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水槽里进进出出,她的手湿的时候他的手是的,她的手的时候他的手是湿的。交接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不是刻意的,是水槽太小了,小到两只手不可能不碰到。每一次触碰都像一个小小的、微型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静电——啪,不是疼,是提醒。提醒你:他在这里。你的手碰到的不是水,是他的手指。你的体温传递过去,他的体温传递过来。交换在洗碗的时候进行,不需要嘴唇,不需要眉心,不需要任何仪式。洗碗就是仪式。
苏念晚把最后一只碗递给沈砚卿,他没有接。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握,是抓——手指扣在她手腕的桡骨和尺骨之间的那个凹陷处,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来。水龙头还在流水,水声哗哗的,像千岛湖的湖水在春天上涨时发出的那种绵密的、持续的、不会被任何声音打断的声音。
“苏念晚。”
“嗯。”
“那个人刚才说错了。他说他现在问‘怎么才能让她知道他在’。不是‘怎么才能让她知道’,是‘怎么才能让她相信’。知道是脑子的事,相信是心的事。他不想让她知道,想让她相信。”
苏念晚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水龙头的水流过她的手指、流到他的手指上,在两个的皮肤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像一枚小小的、不用任何金属就能存在的戒指。戒指没有圈,没有钻石,没有刻字。只有水和光,和一个扣在手腕上的、力度刚好不会弄疼她但也不会松开的手指。
“我相信。”苏念晚说。
沈砚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更用力,是更确认。
水还在流。对面楼的电视换了一个台,从新闻换成了电视剧,有人在剧里大声地说了一句“我爱你”。声音从窗户飘进来,经过两层楼的距离,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太准确的回声。回声在317的墙壁上撞了一下,碎了。碎片落在水槽里,被水流冲走了。
苏念晚和沈砚卿都听到了那句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电视剧里的人需要说“我爱你”才能证明爱,他们不需要。他们只需要站在水槽边,一个人洗碗一个人擦碗,手指偶尔碰到一起,掌心偶尔交换温度。这些已经足够组成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任何旁白的故事。故事的标题叫“苏念晚和沈砚卿”,故事的章节叫“城中村的某个晚上”,故事的内容是——她洗了碗,他擦了碗,他握了她的手。
仅此而已。
但仅此,就是全部。
晚上十点,苏念晚回到了316。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沈砚卿手指扣上去的触感。那个触感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被确认。被确认你是被需要的,被确认你的存在对另一个人来说不是负担,被确认你洗碗的动作、你切葱的方式、你被豆腐烫到时的嘶声——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你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细节——被另一个人一笔一笔地收藏了。像收藏银杏叶,像收藏压扁的野花,像收藏千岛湖的灰色石头。不是为了什么用,只是因为是你的。
手机震动。陆以恒的消息:「证据我整理好了。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苏念晚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又打开沈砚卿的对话框。纯黑头像,聊天记录已经很长了,从“我到杭州了”到“你呢”到“那个人还在问”到“好”到“梦”到“你”到“好”到“在写什么”到“我相信”。她看着这些字,觉得它们不像聊天记录,像一首用最少的字写成的、关于两个人如何从“你”和“我”变成“我们”的长诗。每个字都是真的。因为假的字不会在凌晨三点让人心跳加速。
苏念晚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躺在石头旁边。
石头是凉的。城中村的夜晚比千岛湖凉,石头的温度下降得比她的手心快。她的体温还在,石头的体温已经不在了。但石头不介意。石头只是石头,不需要体温也能存在。人不是石头,人需要体温。人需要另一个人的体温来确定自己不是幻觉。沈砚卿的体温不是通过皮肤传给她的,是通过他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通过他放在搪瓷杯旁边的第二个枕头,通过他在她切葱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目光。
目光没有温度。但她的皮肤感受到了,像感受到了不存在的阳光——不存在的。它的热量来自她的想象,但想象的热量也是热量,因为它让她暖和了。她今天暖和了。
苏念晚闭上眼睛。窗外,对面楼的电视声还在,有人在换台,从电视剧换到了新闻。新闻里在说鼎盛资本的事,声音模糊,听不太清,但她听到了“调查”两个字。股市在波动,资本在流动,人心在变化。所有这些都在以她看不见的方式运转,像地壳下面的岩浆,像千岛湖下面的暗流。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们存在。她知道自己被这件事不是孤立的,它不是一座孤岛。它是一个湖的一部分,湖面以下,所有的岛都是连在一起的。她的岛和陆以恒的岛、和沈砚卿的岛、和顾衍之的岛、和千岛湖书院里所有人的岛——都在同一片水下。岛与岛之间没有墙,岛与岛之间只有水。水是连通的,水不会把任何一座岛单独隔开。水只会把所有岛抱在一起。
苏念晚在黑暗中笑了。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不是因为她赢了谁,不是因为她找到了什么答案。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再害怕了。不是不害怕——她还是会怕。怕输,怕两千万还不完,怕抑郁症复发,怕明天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但她不怕这些怕了。怕和不怕之间的区别,不是有没有恐惧,是你敢不敢承认自己在恐惧。她敢了。
【叮!抑郁值-2!当前抑郁值:53.5!】
【系统备注:宿主,你今天在他家吃了饭,洗了碗,他握了你的手。系统不知道这算不算“在一起”,但系统觉得这算“在”。在一起是结果,在是过程。你们在过程中。系统也在。晚安。】